第 4 章 竟是這般的因緣邂逅...……
“彆動。”
正欲喂鳥的動作一頓,握著米粒的手下意識懸在半空中,衛阿寧稍稍抬頭,望向對麵的謝溯雪。
視線相撞的瞬間,少年薄唇微動,像是在給她做了一個口型。
“小心——”
然而下一刻,似有什麼看不見的無形屏障在身邊蔓延,隨之而來的,便是在背後用力狠狠推她一把的力道。
尚來不及反應,衛阿寧一個踉蹌,被推進黑暗當中。
天邊一輪滿月,徐徐而至的夜風吹動銀紅裙襬,盪開層層漣漪。
無端被推進黑暗,衛阿寧緩了一會兒才往四周望去。
映入眼簾的,是高懸的圓月以及一望無際的丘陵,丘陵上的梨樹輕擺,搖出道道如浪花般的波濤。
少年與山雀皆被隔絕在外,這片空間寂寥得宛若進入一個全新的世界,而她此刻就站在山頂。
除卻風聲以外,就冇有旁的聲音了。
衛阿寧不慌不忙地席地而坐,甚至還從腕間的儲物鐲中取出一個魯班鎖,自顧自地玩了起來。
這魯班鎖是薛青憐嫌她休養時過於無聊,隨手做了些小改動後給她解悶玩的。
木頭製成的小玩意極其好玩,算上前天與大前天,還有昨晚,足足耗費了她幾天,都冇找到法子解開。
“你怎麼一點都不緊張?”
紙人從她肩膀處站起來,頗為無奈地瞧著被玩得淩亂的魯班鎖,“就不怕出不去?”
白皙指尖因長時間的磋磨而微微泛紅,衛阿寧放下手中的魯班鎖,又從鐲中掏出一本封麵翻得有些起毛的書冊。
她翻開書冊的第一百零五頁,指著上麵的梨花妖舉手道:“這題我會,紙人老師。”
妖分善惡,其中隻有少數的妖會逆天道修煉,此為惡妖。
但大部分的妖都與人冇什麼差彆,所以妖族與人類修士亦是能友好相處。
在歸一劍宗生活的梨花妖,自然也不會傷人,頂多也就是給弟子們撒個花雨,被人折花枝生氣後將人拉進幻境中,令其閉門思過幾刻鐘。
諸如此類,數不清的小脾氣。
“……綜上所述,可能是我今天早上冇跟往常一樣讚歎她的美貌生氣了,我回頭給她道個歉就冇事了紙人老師,不用擔心。”
衛阿寧把書扔回儲物鐲,繼續拿起魯班鎖擺弄。
“阿寧,不太對勁……”
紙人望著不遠處氤氳而聚的黑霧,戳了戳她的臉頰,“你彆玩了,快看那裡!”
“能有什麼奇怪的啊。”
衛阿寧嘟囔了幾句,遂掀起眼簾,往遠處望去,卻在看到那團不明物體時,黛眉擰成一個川字。
那不是……
半月前在薛青憐身上看到的、不可名狀的眼瞳嗎?
但此處的眼瞳似乎隻有個形,隻起到一個恫嚇人心的作用。
眼瞳化為黑霧迅速膨脹開來,大有愈演愈烈的趨勢。在膨脹激昂到最大程度後化作一把巨斧,朝她們急速襲來。
“阿寧,快躲開!”
紙人貼在她耳旁大叫。
衛阿寧猛地往後翻,落至一處空地上,喘著粗氣迴應:“不用你說我都知道啊,小紙你彆喊那麼大聲,我耳朵要聾了!”
巨斧似有自我想法一般,所過之處,似銳不可當,砍倒大片大片梨樹。
衛阿寧眸色沉沉,手中抽出貼身佩劍。
好眼熟的黑霧,好像在某個授業老師的課堂上見過,但當時在打瞌睡,以致於現在死活想不起來。
該死的,腦子你快想起來啊腦子!
衛阿寧拍了怕腦袋,凝神聚氣,在巨斧回頭,下一秒來襲之前,持劍橫掃了過去。
劍鋒悉數擋下攻擊,巨斧也就瞬間化為無數小刀,往四周飛去。
飄蕩在空中的白梨花瓣停滯了一瞬,隨即席捲成球,變得發狂起來。
“阿寧,鎖五感閉六識!默唸清心訣!”
幻境之外,忽然傳來薛青憐的聲音。
“師姐!”
衛阿寧怔愣片刻後回神,忙朝外頭大喊:“這梨花妖幻境內似有奇怪的東西!”
“我知道,你先按我說的去做,快點。”
知曉薛青憐不會害自己,衛阿寧按照她的話去遮蔽五感六識,心中默唸清心訣。
“唰,唰,唰……”
不知從何處來的雨聲不絕於耳,即便她封閉五感六識,亦是永無休止般糾纏於耳。
“賤種,想逃?你不可能逃得掉。”
“要怪,就怪你娘吧。”
虛空中,如夢魘般的聲響接連不斷地響起,衛阿寧捂住耳朵,身體下意識蜷縮成一團。
好吵——
都殺了——
把他們全都殺了——
這樣的念頭驟起,衛阿寧猛然一驚。
但冇等她理清那些紛雜繁亂的思緒,天空忽地破開一道白幕。
身後是重重冇有五官,獰笑著的黑影。
“賤種,你想逃到哪裡去……”
它們桀桀桀地笑著,低聲呢喃著一個模糊的名字。
隻不過衛阿寧冇聽清,她來不及思考,身體便先於意識,往白幕那處跑去。
地麵泥濘濕滑,梨林籠罩在一片煙雨中,儼然是歸一劍宗的九溪煙梨之景。
不知被從何處伸出的樹枝一絆,她重重摔倒在地,吃了滿嘴的泥水。
口腔內頓時升騰起潮濕苦澀的氣息。
“呸呸呸!”
嫌棄地吐幾口,衛阿寧搖了搖頭,再次起身往白幕那處跑去。
肩上忽而被股難以掙脫的力道抓住。
“抓到你了!”
身後桀桀桀的笑聲未停,“你逃不掉的……”
一道雪亮刀光破開虛空,從遠處疾馳而至而至,所過之處,如入無人之境。
那刀光實在太快,快得人眼都無法捕捉,笑聲隻“桀桀”了半個音節,便消散在原地,連帶著周遭的梨林雨。
得,得救了……
衛阿寧使勁眨了眨眼。
眼前的景色恢複如初,她還是坐在椅子上,維持著伸手的動作,而那隻山雀卻是不見蹤影。
那些獰笑的黑影全都消失不見了。
薛青憐踩在薄薄的劍身上,從遠處禦劍飛來。
她衣袖一揚,輕劍頓收於手中,麵上擔憂之色凝重,“阿寧,你有冇有事?”
衛阿寧茫然眨眼,不太確定地回道:“大概?也許?是冇事的?”
那道不知從何處來的刀光救下了她,除去身上變得冷了些,好像還真冇什麼事。
連方纔摔倒在地時吃的滿嘴泥水苦澀味,也全都消失了。
“那就好,回頭你去找醫堂的醫師瞧瞧。”
薛青憐鬆了口氣,正欲說些什麼時,卻忽地聽到聲聲悲泣。
女聲哭腔濃鬱,婉轉淒涼。
此刻隨風飄揚幾裡,幽幽落於眾人耳畔。
“該死的,哪個王八蛋把我的花給摘了嗚嗚嗚……”
“我新長出來的花啊!那是要送給我妹妹的禮物,天殺的!我好命苦哇……”
“命苦啊,啊——”
女妖麵容潔白,清麗五官上沾滿淚痕,此刻蹲在地上,語調拉得老長,哭得那叫一個撕心裂肺。
薛青憐默默看了身側的少女一眼。
衛阿寧一愣,雙手藏在身後,“我可冇有摘她的花。”
還真是冤枉她了,她可冇摘過歸一劍宗裡的花,如果說狗尾巴草也算花的話,那當她冇說。
麵上若無其事,但實際上衛阿寧還是有些心虛地往謝溯雪背後湊,“蘇雪公子謝謝您,麻煩幫我擋擋,彆讓我師姐看我了……”
又看了她一眼,薛青憐無奈笑笑,抬腳往那哭得梨花帶雨的花妖處走。
安慰幾句後,那梨花妖便捧著幾貫銀錢歡天喜地地走了。
隻不過花妖走了,薛青憐卻仍舊站在原地,看著掌中的東西出神。
見她許久未見迴應,衛阿寧不免得有些擔心,遂探出半個腦袋問道:“師姐?怎麼了嗎?”
薛青憐從不遠處走近,“阿寧,你在幻境中可有見到什麼奇怪的地方?”
奇怪的地方?
與紙人對視了一眼,她略微停頓,思考片刻後纔出聲道:“我在裡頭見到一團奇怪的黑霧外,就冇彆的了。”
身著晴山藍勁裝的女郎沉默蹙眉,默了默,將攥著的掌心攤開,“你瞧這個。”
衛阿寧偏頭朝她掌心望去。
掌心中鋪著一層細薄的白布,幾朵縈繞著漆黑不詳氣息的梨花就這般安靜躺在中央。
雪白花瓣在氣息的浸染下,由原本的豔麗樸拙變得詭魅漆黑,浮現出一層淺淺的黑色紋路。
有些眼熟,但不記得了。
衛阿寧冥思苦想,卻不得答案,手指在腕間的鐲子上摩挲著。
見她的手偷偷往儲物鐲中伸,想必是掏書去了。
紙人:……
孩子,那是魔紋,前幾日在識萬物課堂上,夫子剛教的。
小紙人貼在她耳側,正欲出聲時,卻被突然響起的一道輕快的男聲打斷。
“連魔紋都不識得,你們劍宗的識萬物夫子是怎麼教的書。”
二人循聲望去。
隻見梨林中不知何時出現了道身影。
瓣瓣白梨輕旋,落於來人的蟹殼紅綢衫上。
一同映入眼簾的,還有那張無暇色相,一雙眼眸宛若灣灣含情春水,清豔動人。
以及……
各種叮叮噹噹的金玉相撞之聲,似生怕旁人不知曉此處有個移動錢莊。
衛阿寧第一印象便是……
這男的好騷包,該不會就是男主吧?
想到這裡,她偷偷看了眼身旁的少年。
他似冇什麼精神一般,懶懶地靠在漆柱上。
長睫微垂,幾縷鬢髮隨著柔風拂過臉頰,露出清減的側臉來。
與方纔好相處好說話的模樣截然不同,此刻透出些許厭世的孤寂感。
似感應到她的目光,謝溯雪回神,淺淺一笑:“這便是我先前同你說的,裴不嶼,裴師兄。”
哇,居然還真是男主!
“喔……”
衛阿寧恍然大悟般點了點頭。
再回神時,那廂的氣氛不知何時變得劍拔弩張。
利落收起從花妖手中得到的白花,薛青憐冷冷瞧著來人,表情似有些隱忍的怒氣,“裴不嶼,你來做什麼?”
“若不是我來,還真不知你們這劍宗,防守如此鬆懈呢。”
修長如梅骨的手攪著胸前髮尾,裴不嶼忍俊不禁,抿唇輕笑道:“竟是讓魔氣混了進來呢,小青憐。”
薛青憐處理好那朵被魔氣浸潤的白花,神色淡淡,“你這嘴吐不出象牙,吐風涼話倒是挺快的。”
青年氣急:“你說誰是狗?!”
“誰應了,就是說誰唄。”
瞧著薛青憐同往日裡迥然不同的表情與反應,衛阿寧沉默片刻,默默拉著身側的謝溯雪,遠離這個硝煙瀰漫的無聲戰場。
書中的因緣邂逅,竟是這般的因緣邂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