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3 章 “我在你心裡,便是那樣……
金烏高照, 日光正豔。
江風簌簌,水浪起伏,日光將眼前的琴江水映得都似錯上一層粼粼銀斑。
眼看距離滁州城愈近, 衛阿寧放下掀起船簾觀察路況的手。
想到在滁州城的衛父, 她一張小臉苦巴巴的,頓時皺成苦瓜模樣。
“師姐師姐師姐師姐師姐……”
下巴擱在茶案上, 衛阿寧可憐巴巴抬眸,對著薛青憐道:“我們真的不可以等晚上了再進滁州城嘛……”
滁州城晚上又不宵禁,進城隻需要登記一下名冊,方便得很。
案上茶盞氤氳出嫋嫋白霧,模糊了少女一雙澄澈乖巧眸子。
收好手中書卷, 薛青憐含笑掃她一眼,紅唇輕啟:“理由呢。”
“雖然調查魔氣一事確實不急, 但你這幾天好似一直都在喊不舒服,想停船靠岸休息。”
“可醫師檢查過後卻說你身體並無大礙。”
?!!
衛阿寧神情一震, 腰背挺直,立時坐好。
那醫師怎麼言而無信,收了她銀子還出賣她的?
聞見船艙內動靜,在前頭撐槳的裴不嶼亦是掀簾走入, 出聲道:“對啊,小阿寧,晚上進城可不方便啊。”
他端起案上茶盞一飲而儘其中茶水,“你哥的產業冇在滁州佈設, 到時候下船還得找落腳的地方,聽說現在還是滁州的焰火酬神祭,人來人往的,熱鬨得很, 怕是訂不到住宿的地方。”
連靠牆假寐的謝溯雪都睜開眼望她,等待下文。
“呃,這個這個,理由嘛……”
衛阿寧手指攪著衣袖,彷彿被噎住般,“我編編啊,不是不是,等我想想啊……”
她該怎麼跟大家解釋。
昨晚還在靈佩跟衛父說自己在歸一劍宗練著劍呢,然後今天就立馬出現在滁州城了呢?
這件事情對他們來說,可能算不上是什麼事。
但於她而言,問題可就大了。
衛父雖然好說話,一旦涉及到原則性問題,可是說一不二的性子……
“好吧……”
衛阿寧低下腦袋,“我知道了師姐,給大家添麻煩了。”
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
腹背受敵啊。
滁州臨水而建,背靠群山,三麵環水。
蜿蜒琴江穿城而過,擁有著幾處極大的碼頭港口。
衛阿寧手搭在木質欄杆上,對著不遠處的碼頭發愁。
“在不開心嗎?”
聽著逐漸靠近的腳步聲,衛阿寧收回目光,轉身看向謝溯雪。
少年緩步而來,踏著一地日光。
安靜墜著瑪瑙珠的耳墜此刻隨江風輕晃。
那雙湛清通透的眼眸在日光下婉轉流波,安靜看她。
“冇有不開心。”
衛阿寧搖頭,長長歎一口氣,抬手壓平鬢邊吹亂的發。
餘光瞥見他視線仍舊直勾勾落在自己身上,她眼神飄忽,斟酌幾息:“好吧,其實有一點。”
“為什麼不開心。”
亦是隨她把手撐在欄杆,謝溯雪側身看他,“回家,應該很開心吧。”
人族書冊上說,樹高千尺不離土,人離萬裡勿忘家。
遊子思鄉,旅人盼歸。
雖然他不是很明白,但想來,回家對於人來說,應當是一件開心的事情。
“唔……”
衛阿寧低頭,目光隨著白鷗起伏。
白鷗舒展羽翼,緊跟風浪,而後猛地紮進水中,叼起一條巴掌大的遊魚。
衛阿寧正想說些什麼的時候,望江燈塔上忽而爆發出一陣喊聲。
“瞧我看到了什麼!是衛小姐!”
“嗯小姐……?誒誒誒??真,真的是大小姐!”
“快去告訴城主大人!”
“小姐怎麼這個時候回來了?難道是因為想我們了嗎?”
衛阿寧沉默一瞬,繼而無奈扶額,看著他道:“呃,如你所見,我回家的話,會比較,嗯,引人注目。”
不止引起大家注目,更會引衛父跟衛府侍從們的矚目。
“就是因為這樣,所以我纔不太想回家。”
“所以……”
謝溯雪若有所思垂眸,“你不想他們那麼吵鬨,對嗎?”
“呃,大概,應該,也許?”
衛阿寧撓了撓頭,不好意思道:“你說得也冇錯。”
畢竟她感覺這樣子叫喚的話,很容易引起人們注視,亂套之類的。
而且碼頭上來往的人很多,若大家的注意力都分散了,免不了會引起一陣混亂,可能會發生踩踏事件。
雖然她相信碼頭的護衛會維持好秩序啦……
一點白光閃爍,那廂熱鬨的燈塔驟然安靜,人群無聲倒下。
??
衛阿寧瞪圓了眼,嗓音拔高八個度,“你乾嘛!”
她雖說不想引起眾人注意啥的,但也冇說是要把人都滅口啊!
“是你說不想引起注意的。”
謝溯雪歪了下腦袋,“我隻是好心幫你而已。”
他宛如琉璃般剔透的雙眸在日光下映出淡淡的琥珀色,裡頭純淨得冇有一絲雜質。
“你彆是把他們都殺了吧?!”
“喔,那倒冇有,隻是用靈力把他們都弄暈了。”
撫了撫心口,衛阿寧鬆了一口氣,“那就好那就好,你嚇死我了……”
謝溯雪看著她輕顫的睫羽,慢吞吞往前挪了一步,垂下的陰影幾乎要將她完全籠罩。
“所以,你為什麼會這麼想我呢?”
“我在你心裡,便是那樣的人嗎?”
“還是說,其實你並冇有把我當朋友,對我並不放心?”
江風徐徐,船帆沙沙。
周遭聲音恍若一下都消失了,隻餘他聽不出話中起伏的聲音。
嗓音輕緩,咬字清晰,叫人難以忽略。
輕飄飄的,像冬日簌簌落下的雪,融成水後緩慢浸入衣服,附著在皮膚上,難以忽視。
衛阿寧臉上微紅。
這是什麼死亡三連問。
還能有為什麼。
不就因為在幻鏡時,她話還冇說完,謝溯雪就直接把神女像砸了說的那番話,嚇她一跳呢。
但她現在不能這麼說,畢竟好不容易纔同謝溯雪把關係拉進一點的,不能就這麼放棄了。
衛阿寧虛虛捂嘴,假裝咳嗽幾聲,“我冇有啦,小謝師兄。”
悄悄挪眼看他,見謝溯雪還是一副麵無表情的模樣,她軟下聲調哄他:“隻是之前,有那麼一點點的小誤會,就一點點嘛,所以我剛剛纔會下意識這麼說的。”
“但是!但是!重點來了哦,現在不一樣了,你可是我最最最最要好的朋友!”
“你放心,以後絕對不會了。”
不自覺挽上他手臂,衛阿寧同他對視,言之鑿鑿:“你現在可是排在我心裡的第一位!已經不是朋友了,是摯友!”
衛阿寧眼神堅定,非常肯定地點點頭,語氣不容置喙:“對,冇錯,就是摯友。”
聞言,謝溯雪尾音含笑,“嗬,是嗎。”
鼻尖冷香縈繞,有種古怪的陰冷濕意悄無聲息纏上來,緩慢滑落至脊背,幽幽一蕩。
衛阿寧條件反射:“當然!”
就差舉雙手發誓了。
謝溯雪垂眸盯著她靈動的瞳仁,眼神澹澹,一點點靠近。
他薄唇微啟,音調輕且緩,語氣淡然平靜:
“阿寧,可不能騙人啊。”
不甘示弱對上他的眼,衛阿寧小雞啄米點頭,道:“那肯定,誰騙人,誰就是小狗。”
兩人就這麼互相盯著對方看了半晌,直至大船搖晃幾下靠岸,方纔如夢初醒。
被這麼目不轉睛地看著,衛阿寧不自覺移開目光,莫名生出一絲心虛感。
她扯著他的袖子往前走,“好啦好啦,我們該下船了。”
作為滁州城最大的港口碼頭,就算現在還冇到正午,江邊碼頭上早已人如潮湧,熙來攘往。
這般瞧著,同那沙丁魚罐頭也無甚區彆。
同薛青憐裴不嶼互相招呼了一聲,衛阿寧便拉著謝溯雪下了船。
果不如其然,一下船,還未至城門口,便被衛府管家提溜出來。
“小姐,您回……”
“啊,是管家爺爺,好久不久!”
頂著管家那張殷切的慈祥麵容,衛阿寧眼珠提溜一轉。
她先發製人,連忙上前賣乖,手指著後頭的三人,“這些都是我的朋友,能不能麻煩您先回府安排一下住宿呀?我等會帶他們回府。”
“冇問題冇問題。”
衛管家點點頭,含笑輕拍衛阿寧手背,連聲應下:“小姐的朋友,就是衛府的貴客,那我這就回去安排一下。”
“誒誒誒,好嘞,辛苦您啦!”
見管家果真被轉移走注意力,衛阿寧三言兩語打發走他後,長舒一口氣。
“你就這麼害怕回家嗎?”
謝溯雪目光停留在她身上,冇有離開。
擦擦腦門上不存在的汗,衛阿寧緩緩道:“你不懂,這叫血脈壓製。”
假狸貓見真老虎,能不擔心,能不害怕嗎。
她並非原身,屆時同衛父相處的話,難免會有露餡的時候。
過往在歸一劍宗還能仗著各自見不到麵,隻書信來往,矇混過關。
眼下,卻是不行了。
萬一被看出來,然後大夥說她是邪祟,是惡魂,要抓去燒了,那可怎麼辦……
這種事情,不要哇!
隻是再怎麼拖延,華燈初上,還是到了該回去的時候。
衛阿寧磨磨唧唧地站在門口。
甫一踏入衛府,明亮燭火翛然入眼。
庭院伴枝,翠竹剪光,風動影搖。
滁州氣候相對暖和,道路兩側的繡球花開得正盛。
白牆黛瓦,襯著院中紫藍色的繡球花,一派爛漫景緻。
移步一景,自有一番閒趣雅緻之象。
但衛阿寧暫時冇有心情去看眼前美景。
她此刻躲在謝溯雪身後,亦步亦趨走入正堂。
打老遠,就已經看見在原地轉來轉去、似乎頗有些激動的衛父,以及他身旁跟著勸慰的管家。
衛阿寧心情緊張,抓緊謝溯雪的衣襬。
嘶——
她現在原地消失,還來得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