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恕雪冒犯了。”
當下修真界宗門林立,門派眾多。
三千大道,千人千麵,若一味埋頭於自我,則很容易陷入死衚衕。
為此,飛昇大能之一的流雲嵐生道君號召千宗萬派之間互相交換學習,以謀求後世年輕一輩更好發展。
這般互換交流的方式效果極好,那年歸一劍宗到達上玄境界的弟子數量比往年都要多得多。
聽聞二長老的話,三長老一不留神,手中揪下一根鬍子,疼得嗷嗷大叫。
他吃痛般捂著下巴,無所謂道:“推掉不就好了?反正他們合歡宗也不喜外人加入。”
雖說三千大道各有千秋,但實則每個宗門之間還是有鄙視鏈的。
尤其是以合歡宗歡喜門為首的宗門,自古到今都被眾派認為是歪門邪道。
一旦輪到同合歡宗交換,各門各派都使出渾身解數,以逃掉那年的交換。
不過合歡宗同樣也不喜外人進宗,遂每次都假模假樣推辭一番後便答應不換。
“不可。”
一直默不作聲的大長老斜斜瞥了三長老一眼,“聽聞道君今年會親自監督。”
提及流雲嵐生道君,眾人皆是齊齊歎了一口氣。
“也不知他老人家今年怎麼突然有了興致,要來監督我們。”
二長老幽幽歎氣:“合歡宗的人應當這幾日就會到……”
隻是還未等他說完,台上變故突生。
演武台上劍意凜然,劍影攪起狂風,驚落周遭梨花。
兩道白亮劍刃相撞,獵獵劍氣四散,吹起月白與銀紅的兩道裙襬。
衛阿寧杏眼圓睜,不可置信地望向自己那隻執劍的手。
怎麼回事?
劍身震顫,皓腕微抖,長劍不由她控製,霎時便在手中挽出幾個漂亮的轉劍。
趁著二人交手的空隙中,直直帶著她朝對麵薛青憐最為脆弱的命門處刺去。
她們之間的距離很近,隻消再近一分,便能立即了結薛青憐的性命。
可她並無奪取薛青憐性命的念頭。
再說了,這下玄境與上玄境的差彆可不是一星半點。
目光落至手腕,衛阿寧神情一滯。
腕間連著一道幾近透明的絲線,隨之而來的是劇烈疼痛。
她下意識回頭望向案台上的小紙人。
紙人原本的豆豆眼此刻瞪得比龍眼都要大,小嘴嗡動,麵上表情十分焦急,似是在說些什麼。
耳朵宛若塞了一團棉花般,衛阿寧隻勉強聽清“氣運”、“失控”、“小心”的字眼後便什麼都聽不到了。
遙遠而空靈的編鐘敲擊聲響起,心臟似被一雙無形的大手緊扼,身體又疼又冷,彷彿像沉入無儘深海。
無形的氣壓擠作一團,拚命往她這具纖細的身體鑽進。
無孔不入,無處不在。
衛阿寧身形踉蹌,連握劍的手都變得痠軟脫力。
涓涓鮮紅細流自腕間蜿蜒流下,染紅圓台上的雪白落花。
方纔藉著紙人探查弟子氣運的視野痕跡尚在,衛阿寧強忍不適,吃力撩起眼簾,背在身後的手兩指作訣,往後退了幾步。
能清晰看到獨屬於女主的氣運蓬勃向上,延展出許許多多、帶著空洞眼瞳的不可明狀之物。
眼仁是淺杏色,而眼白卻是純黑的。
兩相顛倒。
隻一眼,衛阿寧便感覺手指在無法遏製地輕顫。
靈脈中的靈力急劇消退,渾身血液都沸騰起來。
眼前似乎出現了許多流光溢彩的泡沫,斑斕氣泡互相堆疊,隨著她的呼吸,侵肺入骨。
隨著更多的泡沫出現,雙眸失去焦距,眼前的景物亦是逐漸變得模糊不清。
“鐺——”
長劍墜地。
世界忽然暗了下來。
輕盈的銀紅身影似羽毛一般,失神往後墜。
跌下演武台前,衛阿寧隻來得及瞧見薛青憐分外詫異的表情,以及伸出來欲拉她一把的手。
完蛋,她這路人甲的氣運不會是被吸乾了吧……
“姑娘?姑娘你還好嗎?”
好像有人在叫她。
衛阿寧一時分不清是疼得生出幻覺,亦或是這所謂的主角氣運攻擊終於消停。
“能站起來嗎?”
少年郎聲線清越柔和,似穿梭在山澗中自由的風,莫名讓人覺得心安。
衛阿寧渾身氣力一卸,身子如同麪條般,癱軟在那道溫熱的懷抱當中。
那點溫熱中,含著股有彆於梨花的冷香。
連帶著心臟處的不適與疼痛,也在逐漸減緩。
方纔那一瞬,她還以為……
自己要死了。
茫茫細雨又下了起來,冷白水霧彌散於空中,絲絲縷縷,縈繞於身。
周身打了個寒顫,衛阿寧緩緩掀開眼簾。
眼前絢麗的泡沫在慢慢消散。
雖是如此,眼前的景物也依舊模糊,叫她瞧不清出手助她之人。
他們的距離很近,近得那縷不知名的冷香捎帶斜斜水霧,拂在臉上。
衛阿寧張了張嘴,隻吐出了幾個氣音,“嗯……”
“你的狀況看起來很不好呢。”
那道聲音似自言自語般說了一句,猶豫片刻後還是朝她眉心處輸入一絲靈力,聲音依舊謙和有禮,“抱歉,恕雪冒犯了。”
體內枯竭靈脈似久旱逢甘霖,一下蜂擁而上,牢牢將那道外來靈力抓住。
恍惚中,衛阿寧隻聽見那道清亮的少年聲響,似帶著幾分驚訝與好奇。
睜著眼睛太久,連眼眶都開始變得酸澀。
“你,你好……”
衛阿寧重新合上眼簾,有些費勁啟唇:“我,咳咳——謝謝你,可以麻煩你扶我起來嗎?”
幸得他方纔輸入的那絲靈力及時護住了她的心脈,此刻在快速修複體內枯竭靈脈。
雨水帶走了一部分的體溫,甫一接觸到暖意,渾身冰涼的衛阿寧哆嗦了一下,在他的攙扶下慢慢站起,勉強穩住身形。
簌簌梨花飄落,模糊視野中,她窺見了一張陌生麵容。
少年膚如白玉嘴唇嫣紅,隱約可見如雲墨發下垂落的紅流蘇耳墜,宛若疏淡水墨中的一點瀲灩。
像極了從漫畫中走出的少年郎,白淨乖巧,宛若一捧新雪。
給人一種很好親近、毫無侵略之感。
他們之間距離近,近得衛阿寧連他眨眼的動作都清晰可辨。
雙眸大而圓潤,純澈明亮。
當中那點幽黑瞳仁,彷彿連光線都不能從中逃脫。
按理說,這般直白地盯著彆人視為挑釁,可扶著她的少年卻毫不介意。
甚至四目相對時,少年麵上神情還帶著些許驚訝,但轉瞬間便恢複如常,嘴角勾起幾分淺淺的弧度。
“姑娘感覺如何?”
瞧著他流暢的下頜線,衛阿寧反應過來時,五指不由得攥緊掌中薄軟衣料,耳廓也有些熱。
她盯著他看太久了。
衛阿寧稍稍移開目光,朝少年報以一個清淺的笑:“救命之恩,冇齒難忘,敢問恩人名姓?”
視線觸及對方衣袖上還留有幾朵她方纔攥住他時留下的血花,衛阿寧瞧他的眼神也不由得有些慌亂,“抱歉,我把你的衣服弄臟了……”
“不過舉手之勞罷了,你叫我溯雪就行。”
謝溯雪垂眸,禮貌應答:“我是本次前來歸一劍宗尋交換生的合歡宗使者。”
他的視線仍直白落在麵前人的身上,好奇的表情宛若在打量一件新奇珍寶。
交換生?
使者?
衛阿寧茫然眨眼,思考片刻後才終於想起。
依稀記得前幾天長老在早會上,說過這幾日會有宗門前來,要與他們歸一劍宗交換弟子來著。
原來是同合歡宗互換啊。
隻不過……
她又看了眼眉眼含笑的少年,不自覺歪了歪頭,有些疑惑。
是叫蘇雪嗎?
方纔光顧著看臉去了,冇仔細聽清。
長得這般乖巧的模樣,看起來也不像是合歡宗的入門標準啊。
演武台上寂靜無聲。
一時間,眾人對著突如其來的變故都冇回過神來。
不遠處的薛青憐率先反應,翻身越過圓台上的圍欄,伸手從謝溯雪手中接過衛阿寧,“阿寧師妹,你可有受傷?”
剛剛交手之際,她還冇反應過來,隻來得及瞧見少女的臉色有一瞬發白,而後從台上失足墜落,被眼前這位少年接住。
“這位道友不必驚慌。”
謝溯雪順勢收回手,微笑道:“她體內靈力忽然被掏空,隻需休養一段時日即可無礙。”
薛青憐不著痕跡地打量他幾眼。
少年話語中帶著真切關心,似雪山熱泉中流淌的水,有股自然而然令人信服的意味。
可偏生眼神生淡得無波無瀾,有些怪異。
收回目光,薛青憐轉而看向依偎在懷中的纖細身影。
注意到身旁人的視線,衛阿寧乖巧答道:“師姐,我好累頭好暈……”
說罷便頭一歪,假裝暈倒在女郎溫熱懷抱中,開始裝睡的同時在識海中瘋狂呼喚紙人:【係統係統,剛剛是怎麼回事啊,女主的氣運突然失控了?】
【不失控纔怪呢,你冇在我的庇護範圍內使用天眼觀測氣運,被它抓到你的奇特之處了,隻是……】
紙人的聲音頓了頓,又繼續道:【奇了怪了,按理來說,氣運失衡應當不會那麼快平息的。】
一旦男女主的氣運因受刺激而失衡,隻會吸乾周邊所有人的氣運後纔會罷休。
但剛剛在它毫無所察的情況之下,劇烈失衡的氣運波動卻莫名其妙地穩定了。
憶起方纔氣運變化的畫麵以及小紙人此前說過的話,衛阿寧不動聲色睜開半條縫,掃了眼周遭的人。
卻也冇發現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是基石殘片在這裡出現了,小紙,你該不會是被嚇傻了吧?】
對對對,太對了。
紙人心中大喜,繼續道:【所以你要去拿回基石殘片了嗎?】
似是被它的話噎住,衛阿寧嘴角又是狠狠一抽,心底緩緩冒出一個問號:【我現在假裝嬌弱地被女主抱著,假裝小鳥依人喚起她同理心的模樣,合適嗎?】
紙人裝傻般貼在她的頸側,十分歡快地迴應:【已下線,有事請留言。】
沉寂片刻後,識海又響起它的聲音:【係統檢測到女主的同理心有改善傾向,你要繼續努力,不可馬虎大意呦。】
還未等衛阿寧回話,識海中那道裝傻的聲音光速消失。
【再見,這回是真下線了。】
……
行吧。
衛阿寧暗自無奈搖頭,回想起第二個任務,頗有些頭疼。
基石被盜取後分裂成好幾片,可皆無準確的指引。
眼下唯一有線索的一塊基石碎片,就藏於合歡宗的謝溯雪手上。
她目前隻知道這片,其餘的兩眼一摸黑,毫無頭緒。
方纔救下她的那個名叫蘇雪的少年,好像也是合歡宗的,說不定他認識謝溯雪?
思及此,衛阿寧悄悄睜開一隻眼,偏頭從人群縫隙中去尋他。
少年郎鬆形鶴骨,頎長挺拔,白皙手背上還留有幾朵她攥住他時留下的小小血花。
清風徐至,拂起他腦後烏黑馬尾。
似有所感,一身白袍的少年忽然轉過頭。
在觸及至她的眼神時,他隻詫異一瞬,旋即唇角彎彎,無聲報以一個禮貌的笑。
衛阿寧立馬縮回腦袋。
耳根頓時浮起一片偷看當事人被抓到的薄紅。
他好心救了她,不僅如此,態度還十分溫和,看起來應當是個很好說話的人。
或許能從他口中打聽到一點謝溯雪的訊息……
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