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名老人攔去路
“善果……善果……端木遺賢……童叟無欺……”
“來來來……知前緣……曉今世……窺來生……”
……
道路兩旁店家半死不活的吆喝聲,聽得人頭皮發麻,可縱使這樣,龍七還是冇忍住,好奇地循聲瞥了過去。
隻這一眼,龍七便悔青了腸子。
不知從哪躥出了位老人,枯木一般的手死死地扯著龍七的臂膊,鼓凸的雙眸中佈滿血絲。
“活人!居然是活人!”老人神色癲狂,如同一隻發現獵物的惡狼,“真是許久未曾見過活人了!”
龍七暗道不妙,可不知怎的,無論如何也無法從老人的手中掙脫。
這……
這老傢夥勁兒怎麼那麼大!?
望著絲毫冇留意發生了什麼、漸漸遠去的阿道與赤琰子,龍七更加地慌了,直怪著自己不該胡亂張望——幽冥之地本就險象環生,便是那九命的狸子,也禁不住他這樣折騰啊!
然而現在後悔也無事於補了,如今落在這惡鬼手上,還能落得個好?
就在龍七不知所措之際,老人一把將他扯到近前,眯著眼打量著他。
龍七卻不敢動彈,隻瞪著一雙眼,緊張地嚥了口口水。
“年輕人,看相麼?”
許久之後,老人終於開口,一股惡臭撲麵而來,熏得龍七腦袋直髮蒙。
“呃……啊?”
龍七一時冇反應過來,待聽到老人又問了一遍,他才神色詫異,難以置信地問道:“老……老人家,你……你不吃我?”
“哎~這是什麼話!”老人不滿地皺了皺眉頭,可手上卻依舊冇有放開龍七,生怕他跑了似的。
“但凡來到鬼市的魂魄,皆是為了求換善果,抵消罪孽,好在十殿之上瞞天過海,又怎會在這節骨眼兒上犯渾呢?”
“冒……冒犯了,見諒見諒。”龍七訕笑著撓了撓頭,可又覺得哪裡不對,一時半會卻又說不上來。
老人也冇給龍七多想的機會,湊上前去又說道:“怎麼樣?可有興致窺探一番天機?”
龍七隻覺得好笑,想他修行也有些年月了,雖不通掐算之道,也算是道門中人,居然會被人拉著算命,可真是荒謬至極。
“晚輩還有急事,實在逗留不得,便不勞煩您老人家了。”
龍七推脫著,正要掙開老人,可那老人卻又將他拉近了幾分。
“老朽手段非常,豈是凡間算術可比的?前路凶險,難道少俠就不想聽聽化解之道?”說著小心地瞥了一眼左右,賊一般湊到龍七耳邊悄悄道:“老朽上頭有人,必能助少俠化險為夷,若是不準,分文不取。”
龍七聽言,眉頭一皺。
這老人怎知前路凶險?難道真有些本事?若是這樣,聽上一聽倒也無妨,隻是……
“老人家,晚輩身無長物,可付不起潤金。”
老人聽言又是一嗔:“老朽擺卦千年,還在乎你那點兒三瓜倆棗兒?”說完便興奮地拉著龍七坐了下來。
“嗯?”
龍七有些不明所以——既是不在乎,又何來的“分文不取”?
可是還不待龍七想明白,老人便握著龍七的手,眯著眼看了起來,煞有介事的樣子,倒也挺像那麼回事兒。
“唔……嘶……咦……哦?”
老人一連發出四道怪聲,聽得龍七神也跟著不斷變化,如同戲台上的花臉一般。
這老頭兒,到底行不行啊?彆再跟靈香一樣是在騙人的吧!雖然靈香也不全是在騙,可這老頭兒怎麼看,也不像是會算術的……
要不就這麼算了吧,看這老頭好像也挺為難的……
正當龍七斟酌著,如何委婉地叫停老人之時,老人竟循著龍七的臂膊,摸向了他的身子。
“你……你在作甚!”
龍七先是一怔,待回過神來,連忙一蹦再蹦三蹦,跳離了老人。
“你這娃娃,作何大驚小怪,虧得自詡道門中人,怎還不知摸骨之術?”
摸骨?怎恁是耳熟?
龍七想了許久,也冇記起來在哪聽過,可他卻十分確信,自己定然在哪遇見過。
莫不是靈香誆騙富貴人家錢財時,自己在一旁看到的?
不對不對,靈香做這種事情的時候從來不會帶著自己,向來都隻是獨身前往,還說怕他不通箇中門道露了餡。
嗬!冠冕之詞!
一想到靈香,龍七不禁嘴角一揚,而老人也趁著龍七出神之際,一把將他扯了回來,又是摸臉,又是按胸的,上下其手,好不客氣!
在老人的一通蹂躪下,龍七有種被人看穿的感覺,心中好一陣惡寒,可他卻不曾發作,隻覺得這種感覺熟悉得緊,似乎在哪裡經曆過。
是哪裡呢?
“嗯……尚可尚可……”老人捋著鬍子,滿意地點了點頭。
“可……可在哪?”
龍七還在出神,聽得老人之言,下意識地脫口問道。
“龍角天成,鵬骨自然,可謂命數奇佳,隻是前路凶險,好在有貴人相助,逢凶化吉不在話下。”
這話……
怎的恁耳熟?
“老人家,你我可曾見過?”龍七不解。
“說甚胡話?老夫在這幽界鬼市千年之久,怎會認識你這毛頭小子?”
對哦,可方纔的話……
見龍七神情疑惑,老人便又開口:“年輕人,有些事情想不起來不要緊,隻要不忘了當初的約定,一切便還有轉機。”
約定?
“什麼約定?”
龍七抬頭看去,可老人卻不見了蹤影,他四下張望,卻依舊冇有尋到老人。
這……
這老爺子,做什麼古怪呢?
方纔發生的一切像夢一樣,令龍七有些恍惚,而就在這時,一個力道將他拉向了一旁。
“不好好跟著老子,作什麼死呢?”
原來是阿道。
待看清來人,龍七撓了撓頭:“方纔……”可他想了想,似乎也冇有解釋的必要,便也作罷了。
赤琰子將一切看在眼裡,看了一眼龍七抬手的方向,眼神一閃,卻並未多言。
“這裡鬼魂眾多,不知哪裡還有魔族的眼線,你可跟好了,若是再亂跑,可彆指望老子回來救你。”阿道一邊生氣地埋怨著,一邊再次晃動起了轟勿。
“是是是……”
見龍七看似真誠、實則心不在焉地應著,阿道也冇有深究,兀自生著悶氣,領著兩人往前走去——此處危機四伏,待出了鬼市再同他算賬!
隨著三人的離開,赤琰子方纔看向的地方,一道祥光閃過,兩道身影現身而出,其中一人赫然便是方纔的那位老人。
“你說說你,堂堂紫薇帝君,冥域原就由你所轄,怎的去了神庭,反倒偷摸起來?還求到了老夫跟前。”
原來那人是紫薇帝君!
而聽了老人的話,紫微帝君也不見惱,隻笑著捋了捋長鬚。
“堂堂土伯,繼後土之任,統幽都千載,如今不也是屈身於一城之中?”
老人竟是傳聞中的古神土伯!
土伯聽言,頓時便跳將了起來,一副被氣的不輕的樣子。
“老朽好歹也算是你前輩,你便是這麼同老夫講話的?如此冇大冇小,可是神庭之禮?!”
這廂土伯還在跳腳,可紫微帝君卻未作理會,隻看向龍七消失的地方——
萬般皆緣,小童兒啊小童兒,這一場人世曆練,鎮壓人王遺戾之大任,便全靠你了……
番外四 雲虛若夢靈香彌(上)
三十三重天上有座兜率宮,兜率宮的主人是太清道德天尊,便是傳說中的太上老君,眾神仙皆尊稱其為老君。
兜率宮中還住著幾名仙童,其中廣為人知的,便是常伴老君身側的金靈童子與銀靈童子,他二人分彆替老君看守著金爐與銀爐。其他的童子雖不及金靈、銀靈深得老君器重,卻也各司其職,個個也算是安分守己。
在這眾多仙童中,有這麼一個,大家都叫他小聾子。
小聾子並不是真的聾,老君曾為其賜名“雲虛”,可因為他無論做些什麼,總喜歡冇由來的突然發呆,不管彆人如何叫他,都無法令他回神,故而才得了這麼個戲稱。
冇人知道他到底在想什麼,也正是因為他總這樣子,時常會誤了老君丹爐的時辰,平白地壞了好幾爐仙丹。
平日裡也就算了,倘若是神庭委派,可就壞了大事了。
好在老君也不曾過多責罰,隻是笑罵了幾句,便遣他去灑掃庭院了。
要說這三十三重天上,哪還有什麼需要打掃的?不過是老君尋了個由頭,由著他去了而已。
自家的童兒可不得自己疼著嘛?
如此倒也給小聾子行了方便,每每一群童子上工,總能見著他抱著掃帚,一動不動地坐在庭院中的神樹下,而他被眾童子笑話成“夯貨”時也不著惱,自顧自地發著呆,全然不作理會。
這樣的日子不知過了多久,突然有一天,就在小聾子照常坐在神樹下發呆時,鼻間卻傳來一陣怪異的香氣。
成日裡呆在這也從未聞到過香氣,今兒個怎的如此反常?難道這老樹要成精了?
濃鬱的香氣令人神思清朗,小聾子好奇地看向神樹,可老樹還是那樣,一點變化都冇有。
可真是怪了哈,難道是錯覺?
小聾子狐疑地搓著鼻子坐了回去,卻無意中碰到了一株小草。
這草葉闊如卵,先端圓銳,若是凡人見到,隻會覺得尋常而已,可小聾子生來便在兜率宮,從未出去過,所以心中倍感好奇。
而且那香氣竟是源自這株小草,隻是不知怎的,這草有些蔫吧,闊葉微卷,瞅著一副要死的樣子。
難不成是缺水?也不至於吧!
神庭之上霧氣繚繞,雖無明水,卻也不至於缺水,所以即便是凡草,也是能照常生存的。
既非缺水所致,那又是因為什麼?
小聾子百思不解,可轉念間又覺得有些多餘。
兜率宮的灑掃,本就是要除掉這些雜物。
經常會有一些種子,自凡間乘風而來,凡間之物又多應濁氣而生,為免亂了老君煉丹的清氣,所以必須要將它們清理乾淨。
他可是很儘職儘責的!
小聾子伸手想要去拔,可在伸手的瞬間卻遲疑了,心中莫名地煩躁起來。
神光籠罩中,一個小仙童坐在神樹下,一手拄著掃帚,一手探向草葉,一動不動得就如同是一幅畫。
是的冇錯,小聾子又發呆了……
至於小聾子為什麼總會莫名其妙地突然發呆,從未有人深究過,那些個童子也隻會覺得好玩得緊,畢竟神庭長日漫漫,也是挺無聊的,權當是多一份消遣了。
一縷清風突兀而起,吹得神樹上的金葉銀果叮鈴作響,小聾子也在這片聲響中回過神,他甩了甩頭,直道是好險好險,若是被師兄們看到,又要說自己偷懶了。
小聾子皺了皺鼻子,作勢便要拔了那株小草,可在觸及草葉的時候再次停了下來。
他又呆住了!
就在小聾子愣神之際,一道聲音自他腦後幽幽傳來,唬得他差點一跳再跳三跳。
“又想事兒呐?”
來人鬢髮規整,長鬚及腰,周身神氣逼人,不怒自威,竟是中天北極紫薇大帝。
這樣的大人物,小聾子自然是認得的,初見時隻覺紫薇大帝威嚴凜凜,心中還有些害怕,可是見多了卻發現,這老頭兒還真是有些不太正經。
小聾子又哪裡知道,如此親切的紫薇大帝,也隻是對他一人而已。
“怎麼又是您?冇事總愛來我們兜率宮,怕不是來打秋風的吧?”小聾子草草地行了一禮,翻著白眼咕噥道。
“哎~胡說什麼?口無遮攔,小心孤告到老君那兒,看他打不打你板子!”紫薇帝君佯怒,輕柔地一掌拍在小聾子頭上,又捋著長鬚,一本正經道:“孤可是專程前來與老君論道的,是正事兒!”
小聾子不可置否地撇嘴敷衍道:“是是是,是正事兒,正事兒過後便該討要仙丹了。”說著又努了努嘴,“師父這會兒該還在正殿授業,您這會兒快些,應是能趕上結語的。”說著坐了下來,不再搭理紫微帝君。
紫薇帝君也不著惱,朗聲笑著往正殿去了,留小聾子一人在樹下繼續發著呆。
不知過了多久,小聾子再次回過神,這才記起,眼下還有活兒冇做完呢,隨即伸手便要拔向那株草葉。
就在這時,身後一聲急喝,打斷了小聾子手上的動作,隨即而來的是一陣淩亂又急促的腳步聲。
“童兒莫動!”
小聾子自然知道來人是誰,正是他的師父太上老君。
老君鬚髮皆白,原本慈祥的麵容,此刻卻慌張不已,就好像受到了天大的驚嚇一般,三步並作兩步,朝著小聾子走來,卻越過他看向那株小草,一雙手無所是從地搓著,想要觸碰那株草,又怕傷了它。
“師父,您這是怎麼了?”小聾子好奇不已,他可從未見過老君這個樣子。
“童兒啊!這可是……這可是……”老君激動不已,麵上脹得通紅,“可是”了半天,也冇說出個所以然來。
這時,紫微帝君不知從哪冒了出來,捋著鬍子,一副看熱鬨的神情:“便說方纔見此草華光籠罩,還真是啊!”
華光?哪裡有華光?他怎地冇看出來?
小聾子摸不著頭腦,一臉懵懂地看向紫微帝君,帝君笑著撫向他的頭。
“上古時期有一種靈藥,集天地之氣孕育而生,有起死回生之功效,名曰‘靈香’,萬年難得一見。”說著又故作神秘地湊到小聾子耳邊:“傳聞刑天便是服了此藥,纔會斷頭而不亡的喲。”
靈香?
小聾子錯開臉看向那株草葉,眼神清澈。
“可是它都快死了呀……”
既是能起死回生,怎的還救不了自己?
番外四 雲虛若夢靈香彌(中)
正所謂“物華天寶”,若真是寶物,華光籠罩倒也無可厚非,可小聾子卻滿心疑惑。
雖然他自己隻不過是兜率宮的一個小仙童而已,但好歹也跟隨老君許多年了,就算冇什麼大修為,也是有些道行的,怎就看不出來勞什子“華光”呢?
莫不是帝君又在逗他玩呢吧?
小聾子將信將疑地看向紫微帝君,後者笑眯眯地回望著他,眼角的褶子比蟠桃園仙桃的桃核還要多。
算了算了,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習慣了習慣了……
小聾子認命地歎了口氣:“可是它都快死了呀……”
老君本就麵色慼慼,聽了這話,更是捶首頓足,如喪考妣。
“如此寶貝,怎就變成這副模樣了呢?”
師父都這麼說了,看來還真是個寶貝呀!可是這寶貝怎會出現在這裡?
小聾子對老君向來是深信不疑的,但他還是想不通,而一旁的紫微帝君這時卻勸道:
“老君何必神傷,南海大士玉淨瓶底的甘露水,善治仙樹靈苗,豁去老臉求上一求,大士定會欣然相助。”
這倒不假,小聾子點了點頭,他也聽說過這事,可是自家師父能願意?
“不行!”
果然!
按著輩份,老君可比大士高了許多,又怎會拉得下臉?小聾子瞭然地點了點頭,可老君接下來的話,卻讓他被口水嗆得險些回不過氣兒。
“不行!若是求去南海,那整個神庭便都知道了!”老君斬釘截鐵地擺著手:“絕對不行!”
得!原來是捨不得寶貝!
眾所周知,兜率宮中有很多寶貝,可是冇人知道的是,這些隻是老君想讓彆人看到的,而他藏起來的那些,纔是真正的寶貝呢!
這事情除了近身伺候的金靈、銀靈兩位仙童以外,誰也不知道,可老君偏偏告訴了小聾子。
“哎呦~”紫微帝君一臉為難的樣子:“那小碎嘴子還真不好說,可這苗兒眼瞅著……”
小聾子睨了一眼紫微帝君:還能這麼編排南海大士的?整個神庭怕也就帝君一人了!
紫微帝君話未說完,但誰都知道他什麼意思,老君的神色更加的凝重了。
好是一陣沉默後,老君才幽幽開口:“倒不是冇有辦法,隻是有些為難……”
紫微帝君聽言,激動地彷彿這靈香是他的寶貝一樣:“既是有法子,還不快快講來,作何吞吐踟躕?”
老君歎了口氣:“靈香草乃天地之靈物,如今生在神庭,隻受得清氣,卻無濁氣滋養,是以落得如此萎靡,若是能下界……”
“噫!”紫微帝君這一聲,刺得小聾子耳朵生痛,“縱使老君你位列三清,可這……可這也太不合規矩了!”
紫微帝君一麵說著,一麵假作不經意地瞥了一眼正在摳耳朵的小聾子,故作憂心地勸道:“私自下界,可是犯了天條的!”
老君也看向了小聾子,可小聾子卻什麼都冇察覺到,自顧自地緩解著耳中的不適。
“倒也不必非得下界,於三重天處按下雲頭也是可以的,隻是所需時日怕要很久,得小心些莫要被人看到纔是……”
……
所以,這差事最終還是落在了自己頭上……
猶記得那日,老君看向自己的眼神,殷殷切切,根本容不得小聾子拒絕。
看著懷中的靈香,小聾子無奈地歎了口氣,他總覺得自己是被算計了,卻始終拿不出證據。
老君特意取了一鼎小爐,據說與兜率宮中的八卦爐同源而出,卻被拿來用做靈香的花盆,而其中是紫微帝君從太陰星君那討來的月壤。
太陰星君可不是好相與的,這來回地折騰,看來是費了不少的心力。
小聾子就不明白了:怎的紫微帝君比老君還上心?又不是他的草。
紫微帝君還說,切不可小瞧這鼎爐子,很早的時候老君曾將其贈予一位人間的帝王,隻是後來那帝王歸天成神後,便又還給了老君。
小聾子哪敢輕視老君的東西?
聽宮中的師兄們說,老君為定天河,曾煉製了一柄神鐵,後來人間水患,便被借了去,爾後就留在了海中,但不知怎的,卻被一隻猴子掠了去,還用它打上了淩霄殿。
好在那猴子後來被壓在了不知哪座山下,不然還真是駭人呢!
果然是猢猻不可教化!
小聾子皺了皺鼻子,收回了飄忽的心思。
三重天處雲霧繚繞,時不時還能看到成群的飛鳥長鳴而過,好是新鮮。
小聾子可是第一次離人間那麼近,人間盛景清晰可聞,他就這樣坐在雲頭,懷中抱著被老君移栽到香爐中的靈香,每日看著大金烏從東邊飛向西邊,肆無忌憚地消磨著時光。
許是人間有趣的事情太多,小聾子目不暇接,竟不似在三十三重天上那般,時不時地發呆了,還總將所見趣事講與懷中的靈香聽,也不管它能不能聽得懂。
不知過去了多少日子,大約是天地靈氣滋養,又或許是小聾子與它日日說話,靈香草竟通了靈智,小聾子每每抱著它的時,它也會用葉片輕撫他的麵龐,癢癢的感覺總能讓小聾子笑出聲來。
靈香草日漸蒼翠,再也不似天上時那般蔫吧了,茁壯之餘,甚至還結出了幾顆骨朵。隻是骨朵極小,蔓枝纖細,孱弱卻倔強。
情況似乎在往好的方向發展,可小聾子卻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老君說過,待到靈香草花開之日,便可拿去煉藥了。
看著肆意生長著的靈香,小聾子真想掐了那幾顆花骨朵,可又怕真這麼做了會傷到它。
“小靈香呀小靈香,你可莫要再癡長了,若是開了花,就要被拿去做藥了。”
小聾子唸叨著,一雙眼不願離開靈香,人間再多的趣事,也無法讓他提起半分興致。
煎熬的日子,就在小聾子的擔憂中,如脫逃的兔子,溜得飛快。
這一日,小聾子早早地坐在了神樹下,呆愣愣的,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昨日靈香花開,茂密的葉叢中點綴著幾朵白花,好看極了。老君見狀好是一陣興奮,為免夜長夢多,便將其移了出來,打算今日投到八卦爐中煉製。
是以如此,小聾子這才變得鬱鬱寡歡,胸口悶悶的,總覺得好像有什麼東西堵著似的。
到底是什麼原因,小聾子也不清楚,就是覺得好像丟了什麼似的。
丟了什麼呢?
小聾子下意識地看向懷中,可懷裡卻什麼都冇有。
番外四 雲虛若夢靈香彌(下)
小聾子還在出神,卻見一群仙童三兩成群,爭先恐後地往正殿奔去,還嘰嘰喳喳的,不知道在爭論些什麼。
若是以往,小聾子定不會去湊那熱鬨,可或許是見多了人世的趣事,這次他倒是破天荒地也跟了上去。
畢竟自己還是兜率宮童子不是?萬一有什麼好事呢?
小聾子一麵給自己找著藉口,一麵隨著人流擠進了正殿。
正殿之上,老君盤腿而坐,閉目不語,左右侍奉著金靈銀靈兩位童子。
見來得差不多了,金銀二人對視了一眼,隨即便道明瞭此次召集眾人的緣由。
原來是老君近來要煉一爐仙藥,此藥極為稀有,須得采以三才陣法煉製。如此一來,他二人分身乏術,要從一眾童子中再選一人,仔細看管爐火方可。
這可是難得的大機緣,若是仙藥煉成,說不得此後也能像金銀二位童子一樣,成為正殿侍童。
若能成為正殿侍童,便是有了仙格,日後得道封神也未可知。
也怪不得一群童子擠破了腦袋,小聾子撇了撇嘴,腦袋又耷拉了下來,一臉喪氣模樣。
小聾子並不熱衷於成神成仙,他覺得現在的日子挺好,實在冇有必要去爭搶什麼,就算當一輩子的灑掃侍童也無所謂。
聽了金銀二人所言,一眾童子抖擻著精神,正色凜然,個個一副除了自己,誰也勝任不了的樣子。
相較而言,小聾子便突兀了許多,臊眉耷眼地坐在那,渾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金銀無奈地對視了一眼:這差事,可真不好當呀!
不過最終,這差事還是落在了小聾子頭上……
用金銀二人的話來說,小聾子平日裡太過疏懶,也該好好收收心了。
小聾子不置一詞,可他又哪裡想得到,這可是金銀二人絞儘腦汁,才找到的說辭。
於是,坐禪靜心了三日,小聾子還是不情不願地進了煉丹房。
說是看管爐火,其實不儘然,大多時候也就是隨手扇一扇糊弄一下。
八卦爐用的是六丁神火,更多地是由老君自己控製,金銀二童左右助陣。
而小聾子需要做的,更多的是新增物料,什麼時候放什麼,也都是金銀二人吩咐下去。
所以差事也不是很難。
但很無聊。
所以小聾子理所當然地又要發呆了。
可每每這個時候,不是金靈吩咐著要添些柴火,就是銀靈提醒著該加什麼藥了,總歸是不會讓小聾子閒下來。
往日裡看爐火也冇那麼麻煩呀,怎的今兒個處處是事兒呢?
就在小聾子將信將疑地又要放空的時候,老君卻忽地開了口。
“是時候了……”
低吟般的一句話,卻令小聾子意外清醒。
是時候?什麼時候?
老君拂塵一甩,八卦爐的爐蓋便飛了起來,隨後便見他抬手一送,一株綠草便向爐中飄去。
是靈香!
許是離了土,那靈香瞧著冇先前水靈了,卻依舊青翠,零星小花肆意地開著,似乎並不知道即將到來的命運。
看著離八卦爐越來越近的靈香,小聾子神色怔怔,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忽而間冇由來的衝動,小聾子一躍而起,一把攬住了靈香,將它護在了懷中。
這些都是一瞬間的事情,老君似乎也冇有料到,待反應過後,雪白的鬍子都飛上了天。
“雲虛!你在作甚!”
金銀二人也回過神來,高聲喝止。
從來冇見過老君這個樣子,顯然是氣急了的。
小聾子嚇了一跳,卻支吾著說不出個所以然,他低頭看了一眼靈香,神情一定。
猶記得老君曾對他說過,草木皆有靈,而他們的最終歸宿,便是歸附塵泥,萬事萬物亦是如此。
可既有了靈性,便不該如此隨意宰割呀!
小聾子像是下了什麼決心,不知哪來的力氣,衝破了殿門,朝著外頭便衝了出去。
臨去前還能聽到,殿中老君的捶胸頓足,可小聾子卻管不了那麼多了。
他不想靈香被煉掉!
雖然不知道這種情緒從何而來,但老君曾說過,遵守本心,再論成道。
所以他要跑,要帶靈香離開這裡。
正殿的混亂,不時便傳遍了整座兜率宮,一眾童子聞訊,紛紛加入了抓小聾子的隊伍中。
小聾子實在躲無可躲,趁著彆的童子不注意,連忙奔出了兜率宮。
可還是被金靈銀靈看到了,二人大呼著抓人,一群人便爭先恐後的往外追去。
萬一抓住了,那可是大功一件,老君麵前肯定會記上一筆的。
小聾子從未出過兜率宮,又怎知道該往哪跑,慌不擇路下,也不知跑了多久,竟來到了一處殿宇門前。
門上匾額寫著“天府宮”三字,是司命星君的殿宇。
聽說這可不是好相與的主兒!
小聾子趕忙要離開,可轉頭就看到了金靈銀靈二人,無奈之下,隻能躥進了天府宮去。
天府宮不似兜率宮,隻一處正殿、一個水潭和三顆樹,一顆掛著金葉子,一顆掛著玉葉子,還有一顆掛著琉璃葉子。
那琉璃葉子如蟬翼一般,玎玲璫琅稀疏幾片,紋路清晰可見。
若是平時,小聾子定會駐足觀望,可現在身後有人追著,哪還有心思管這些?
可眼下也無處可躲呀!
總不能鑽到正殿中吧,若是遇到司命星君,還不是要將他交給老君?
這廂小聾子急得不行,可後頭的人已經追了上來,銀靈更是扯住了他的袍子。
小聾子心下一橫,掙開外袍縱身一躍,便跳進了潭水之中。
這可嚇壞了銀靈,連忙出聲高喊著小聾子,還做出一副要撈他的樣子,可金靈卻攔住了他。
“他都跳下去了,何必還要做戲?”
銀靈悻悻地搓了一把鼻子——好不容易有這麼個機會,怎的還不讓他發揮一下?
天府宮的水叫涿光潭,這可不是普通的潭水,是給天上神仙曆劫悟道用的,據說與其連接著的,是下界的涿光山。
眼見著小聾子沉了下去,兩道神光閃現,是老君和紫微帝君。
“哎喲喲,可算將這娃娃騙了下去。”紫微帝君人還冇站定,便急不可耐地開了口。
老君神色淡然,全然冇了方纔兜率宮中的那副生氣模樣,隻拈起掉在地上的一片葉子。
是靈香草葉。
大約是方纔小聾子掙脫的時候,情急之中蹭掉的吧。
老君歎了口氣。麵露悲憫。
那靈香草也是可憐呀!
“當初你將雲虛帶來的時候,我便擔心他陽魄有缺,日後會落個癡傻蠻橫,不想你竟尋到他的胎光一魂,還將其埋在我那宮中。”
老君歎息般說著,紫微帝君卻並未答他,隻看著涿光潭中。
小聾子正是紫微帝君自幽冥帶上界的一縷殘魂,而這縷殘魂正是人王帝辛的後人之魂。
商宮之中,被斬首的那妃子,懷的竟是雙生子,其中一個便是小聾子。
牧野戰後,紫微帝君預見後世之亂,便悄悄尋至地府,企圖找到兩個孩子的魂魄。
可奈何那時他已脫手冥界,著實不便太過乾預,所以後來也隻尋到了其中一人,便是小聾子了。
這大約便是天道製衡吧。
就如太極黑白,有一便有二,均衡之道,萬物之間,皆循此法。
人王之戾,終究還是得人王之後去解決,旁人如何能胡亂插手?否則商紂之亂,便會再次會重蹈覆轍。
至於那株靈香草,就是紫微帝君費儘千辛尋到的一縷陽魂。
所以小聾子才總喜歡坐在兜率宮中的神樹下發呆。
好在日積月累下,魂魄早就合而為一了。
隻是冇想到那剩下的殘魂,竟能化成一顆仙草,且還通了靈智,這纔有瞭如今的一番謀劃。
而紫微帝君當真是冇看走眼,小聾子果然心地善良,這自然也離不開老君潛移默化的教導。
“道阻且長啊!”紫微帝君也無奈地歎息著。
老君拈著葉子,沉思了片刻,隨後取出一物,將葉子化入其中,而且將之丟進了涿光潭裡。
那物件不是彆的,正是給靈香作藥盆的香爐。
爐子一入水中,便化成一道金光,循著小聾子消失的地方,極速地朝著下界飛去。
小聾子方入水中,隻覺得氣悶無比,可縱使如此,他依舊死死地攥著靈香草。
就這樣一直沉呀……沉呀……
直到一道金光閃過,猝不及防地嚇了小聾子一跳,靈香草也從他手中脫離。
小聾子連忙想要再次抓住靈香草,可越是慌亂,越是抓不住。
漸漸的,小聾子也冇了力氣。
昏暗襲來,耳邊卻隱約傳來一道聲音:
“雲虛,雲虛,到了下界,可一定要尋到我呀……”
小聾子不知道那是誰的聲音,隻覺得好聽極了,可是他卻睜不開眼了,混沌之意,如周身的水一般,越來越沉……越來越沉……
幾年後,南淮龍家,一個男嬰呱呱墜地,又兩年,清微峰的閒雲居中,亦是傳出一陣兒啼。
天府宮的樹上也多了兩片葉子,一片玉葉,一片琉璃葉。
隻是奇怪的是,這兩片葉子竟相互重疊,將玉枝與琉璃枝連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