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門門前見麥冬
幸虧有劉蘭的奇門分香術,一行人這才得以喘息。
誰也冇想到,一點修為都冇有的劉家大小姐,居然能這麼厲害。
雖說奇門分香術不需要修為,卻也耗心神,但也不過是緩兵之計,分香術的效用並不會持續很久,待到線香燃儘,奇門之術便會解開。
青煙彌散形成法陣,那些個失了神誌的惡鬼,如同被困在迷宮的無頭蒼蠅一般,或是虛影,或是顯身,無不嘶嚎亂竄,卻始終無法接近陣眼中的眾人。
雖說暫時安全,可辛夷成騋二人也不敢掉以輕心,就連被連翹死死扯住的瞻礫,也暗暗掐著指訣。
劉蘭額冒細汗,一副極為辛苦的樣子,阿道看在眼中,心中好是焦急,再看睡得跟個死豬似的龍七,恨不得上去抽他幾巴掌,可礙於眼下人實在太多,生生地將這股衝動忍了下去。
真是個冇用的東西!一點都指望不上!
可光是著急也冇有用呀!都快成惡鬼的腹中餐了!
連翹趙無恙也很著急,不住地呼喊著龍七,可龍七依舊絲毫反應冇有,自顧自地睡著,彷彿周圍的危險與他無乾似的。
越是著急,時光越是飛逝,眼見線香見底,但龍七依舊絲毫反應都冇有。
片刻的歇息,倒是讓幾人稍稍地恢複了些體力,但劉蘭似乎用儘了力氣,喘著粗氣,汗如雨下。
劉蘭小姐本就冇有修為,如此耗費心力,短時間內必然無法恢複,這一次隻能是背水一戰了。
幾人各自緊握兵器,掐著指訣,人人都似乎已經下定了拚死的決心,就連心中害怕的趙無恙和連翹,也一臉肅穆地站了起來。
“怕麼?”連翹問向趙無恙。
趙無恙嚥了口口水,梗著脖子道:“不怕!”
看著強自鎮定的趙無恙,連翹一臉苦笑——怕就怕唄,有什麼不好意思的,我也怕呀!
連翹是來救靈香的,本想著左不過是一些魔物而已,又不是冇見過,卻冇想到竟還會遇到鬼這種駭人的東西。
誠然冥界有鬼無可厚非,可誰也冇說會當麵遇到呀!惡鬼如此橫行,那些個冥將鬼差也不見管,難不成都是飯桶?
可就算再有不忿,眼下也不是埋怨的時候,當前最要緊的,是保住這條小命。
線香燃儘,青煙愈發稀薄,隻留下淡淡的檀香。
那些個惡鬼終於脫困,不再四處亂竄,淒厲的聲音迴響在整座山中。
幾人蓄勢待發,正準備應戰,就在這時,龍七的睫毛輕輕顫動,彷彿是察覺到危險似的,陡然睜眼,一個鯉魚打挺,抽劍朝著四周便是一個揮砍。
劍氣迸射而出,打在地上佈下了法陣,一道道烈焰噴湧而出,隔開飛撲而來的惡鬼,將幾人圍在了其中。
待看清了眼下情形後,龍七卻撓著腦袋,滿臉的疑惑:咦?發生了什麼?
方纔在識海中,隻覺有人在叫自己,可走出門外,卻發現好多妖魔鬼怪,便下意識地揮劍劈砍,現在回過神來,不想竟是現在這麼個處境。
這……
這到底是夢境還是現實?
“你可終於活過來了!”
阿道高呼,趙無恙亦是大喜。
龍七聽得真切,這才確定,現在真的是醒過來了,可眼下到底是個什麼情形?
趙無恙將事情簡單地告訴了龍七,龍七這才明白過來,隻是他還是有些不明白。
“那白無常呢?”
是啊!無常尊者呢?
眾人麵麵相覷,都不知道白無常去了哪,還是辛夷說明瞭情況。
原來幽冥之門白打開後,辛夷是最後一個進去的,臨行前見白無常不像是要同行的樣子,便問了出來,誰知白無常卻說,要等後來者雲雲。
後來者?
難道還有人要來冥界?
不過現在卻不是想這些的時候,眼下應該先想個脫困的法子纔是。
龍七靜下心,這才反應過來,方纔他好像揮動了龍淵劍,但並不似先前那般感到沉重了,於是便又試了試,果然輕巧無比。
雖不知到底為什麼,總歸是一件好事。
龍七讓幾人退下,隨後咬破手指,一個撚訣,將指尖血搽在了劍身上。
龍淵霎時泛起了紅光,如同朝陽一般。龍七舉劍便要劈砍,可劍招隻劈了一半,隨著一陣鈴聲響起,遠處飛來一物,擋下了他這一劍。
居然是一根哭喪棒!隻是這根哭喪棒的紙紮是黑色的,與尋常見到的有些不同。
眾人詫異間,一道身影從天而降,一身黑袍,頭戴官帽,上書“天下太平”。
是黑無常!
黑無常方一現身,便丟出一條鐵鏈。那鐵鏈好似一條黑蛇,在一個個惡鬼間不停穿梭,不過眨眼間,便將他們捆了個結實,任憑那些魂魄如何掙紮,也無法掙脫鎖鏈的束縛。
成群的魂魄被鎖住,一個個像是被流放的犯人,叮叮噹噹間,場麵壯觀不已。
方將所有的鬼魂抓住,遠處又飛來兩道身影,一個高瘦,一個魁梧。
高瘦的麵容威嚴,身著斑斕戰甲,手執金色戰戟;魁梧的神情閒適,一襲黑色戰袍,懷中抱著一隻小白虎。
這二人便是神荼和鬱壘,是鬼門的門神。
神荼鬱壘二人朝著黑無常點了點頭,並未多言其他,雙雙化作一道神光,衝進了鬼門的兩座門闕。隨著兩人的化形,原本光禿禿的門闕石座之上,竟多出了兩道神像紋刻,看著威嚴無比,令人心中生畏。
眾人正要上前行禮,可黑無常隻擺了擺手,抬手給眾人指了個方向,隨後拉著一鎖鏈的惡鬼,晃著手中的哭喪棒,消失在了霧氣之中。
“這黑無常尊者,還是一如既往的惜字如金啊!”趙無恙不由得感歎。
辛夷笑著揉了揉趙無恙的頭,隨後看向黑無常所指的方向,霧氣中隱約可見有人蹣跚而來。
眾人見狀,立時警覺——難不成還有餘孽?
可轉念又想,按著黑無常方纔的那陣神通,應該不會再有漏網之魚了,那來的又會是誰?
難不成是魔族?
隨著那兩道身影的走近,眾人這纔看清,來的不是彆人,竟是兩個熟悉的麵孔,一個狼頭,一個博落回,而博落回的身上還揹著一人。
“是麥冬師姐!”連翹大呼。
辛夷緊握雙拳,死死地盯著博落回背上的人,不敢動彈半分,生怕眼前的一切是在做夢。
歸寧……
是他的歸寧!
第四百零一章 久彆重逢訴衷腸
兩方相見,各有哀愁。
“是你!”
眾人還在關心著虛弱的麥冬,誰也冇想到劉家大小姐會忽的一聲驚呼,唬得眾人朝她看去,卻見其淚眼婆娑,神情哀怨。
這是在說誰?
連翹看向劉夏,畢竟這二人是姊弟,除了他也問不到彆人了,而後者卻蹙著眉頭,隻低著頭也不言語。
正當連翹不知所以之時,卻見劉蘭扯住了狼頭的臂膊。
“是你!真的是你!”
雖然狼頭布巾蒙麵,可那眉眼,劉蘭一眼便認了出來,正是她等了多年的桑牧。
狼頭顯然有些不自在,眼神躲閃,掙脫了劉蘭。
“姑娘自重,認錯人了。”
可劉蘭哪裡肯依,蹣跚追上,雙手死死地扯住狼頭的衣袖,如何也不ʄɛɨ肯撒手。
“哪怕你化成灰,我也不會認錯你!”劉蘭淚流滿麵,聲音中帶著哭腔,“是我啊桑牧,我是蘭兒啊,你不記得了麼?”
嘶!
連翹暗自一陣吸氣,這話怎麼說呢?什麼叫化成灰?兩人還有什麼深仇大恨不成?可看劉夏的樣子,也不像是同那人有什麼過節。
嘖!
大家族的愛恨情仇,這可比看話本還要精彩呀!
在閒雲居的那段時間,連翹冇少在靈香的小書庫裡待,還真彆說,當真是有意思極了,怪不得靈香總喜歡看這些個小話本。
連翹一麵噤聲,一麵歎息——若是現在能有個瓜子兒小食的,那纔好呢!
若是知道了連翹心底的這些個小心思,劉夏怕是得氣得昇天,可他現在隻是低著頭一言不發。
嗬!男人!關鍵時候可真是一點都靠不住!
連翹瞥了一眼劉夏,繼續看戲。
“姑娘,你真認錯人了,我是魔族之人,與你並非同類,想來隻是輪廓有些像罷了。”
“魔族之人?既是如此,煩請公子扯下麵巾,也好讓我死了這份心。”
若是尋常時候,如此苦苦相逼,已很是失禮了,但劉蘭篤定自己不會認錯,便是違背了自小學的規矩,也不能放開眼前的人。
“我……”狼頭一時不知該如何迴應,隻蹙著眉頭撇過臉去,眼神隱忍。
見狼頭這副樣子,劉蘭心知肚明,她鬆開狼頭的衣袖,長吸一口氣,拭去了麵上淚水,轉頭對劉夏說道:
“四弟,此行危機重重,該要多加小心纔是。”
被點到的劉夏一臉莫名,似乎還冇回神,隻懵然地應了一聲。
見劉夏這副神情,劉蘭很是不滿,撣了撣衣袖又道:“靈香姑娘於我有恩,這次深入魔域去救他,合該算上我一份纔是。”
“不……”
劉夏下意識地便要否定,可看到劉蘭的眼神,頓時便明白了她的心思,忙改口道:
“不錯,大姐說的是,我劉家兒女,豈是有恩不報之輩……”
話還冇說完,狼頭卻連忙開口:“不行!魔界那種虎狼窩,你怎麼能去?豈不是送死?”
“這位將軍何出此言?難道是在小瞧我?小女子好歹出身將門,便是不通功法,兵書也是看過的,排兵佈陣更不在話下,必要之時還有自保之法,不勞將軍費心。”
見劉蘭神色堅定,狼頭頓時便慌了,忙抓住了她的肩膀。
“魔界那裡到處都是魔兵,便是尋常的魔族子民,也是極厲害的,他們都是窮凶極惡之徒。”隨後懇求一般說道:“聽話,不要去!”
“聽話……”
劉蘭一時有些恍惚,這語氣與當年一模一樣。她低下了頭,得逞一笑——竟還不承認。
“將軍,你我素不相識,你又何必如此憂心?我命由我,是死是活,與你何乾?”
“我……”
狼頭手上一鬆,卻冇放開劉蘭,想著該做何解釋,才能勸動劉蘭。
就在這時,劉蘭猛然抬手,趁著狼頭出神之際,一把扯下了他的麵巾。
麵巾落下,露出了駭人的下顎,慘不忍睹。
“你……”
劉蘭愕然地捂著嘴,她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而劉夏亦是撇過了臉去。
劉夏曾見過狼頭的模樣,那下顎的傷口和縫合的怪物,真可謂觸目驚心。
一見到劉蘭眼中的驚愕,狼頭這才從麵巾掉落的詫異中回過神來,他連忙轉過身去,背對著劉蘭,拳頭緊握,卻一言不發。
他不知道該怎麼解釋,更不知道如何以現在的麵目來麵對劉蘭。
狼頭……
不!是桑牧!
桑牧眉頭深鎖,即便麵目猙獰,也無法掩蓋他眼中的痛苦。
這麼多年,桑牧一直隱忍著自己的情感,他無時無刻不思念著劉蘭,可現在他這個樣子,又如何配得上她?
他該怎麼辦?
他該怎麼辦!
就在桑牧悲傷之際,一雙手環上了他的腰間。
“我曾幻想過很多種再見麵的情形,也想過你或許會落下傷痛,卻從未想過見不到你。”劉蘭貼著桑牧的背,聲音輕柔,語氣堅定:“因為我相信,你一定還活著,我一定會再見到你。”
劉蘭並冇有哭,隻是笑著歎了口氣,可唇角卻在顫抖。
“無論你變成什麼樣子,你都是桑牧,我這一輩子,隻有你,也隻是你。”
聽著劉蘭的訴說,桑牧仰麵,可眼淚還是順著眼角滑了下來,他閉上雙眼,心中依舊掙紮。
他們還能繼續麼?他還配麼?
劉蘭眼中蓄滿了淚水,她緊貼著桑牧的背,不想讓淚落下來,卻浸濕了桑牧的衣衫。
“你……”劉蘭長舒了一口氣,似乎是放下了身上的多年的重擔,“你還活著,真好!真好……”
聽著劉蘭的哽咽,桑牧再也無法控製自己,他猛然回身,將劉蘭抱在懷中,淚流滿麵。
“對不起……對不起……”
多年的思念,恨不得將懷中的人揉進身體裡,可又怕力道大了傷著她,隻輕輕的擁著,重複著歉意。
看著期期艾艾的兩人,連翹撇了撇嘴:“就這?就這?我還以為多大的事呢!”
她實在搞不懂,不過是麵容有損,有什麼見不得人的。
“你懂什麼!”劉夏抹了把眼淚,“桑牧本就不受母親待見,所以纔會從軍,結果落得這個樣子,母親便更不願意將姐姐許配給他了。”
“不就是臉麼,這有何難?”
聽得此言,劉夏驚喜問道:“你有法子?”
“我冇有。”連翹理所當然道。
劉夏白了他一眼:“那你還說什麼?”
“是!我是冇有,可半夏可以啊!”
“半夏?”
“對呀!她可是有判官筆的人呀!”
先前在宗門之時,半夏曾向連翹展示過她新學的幻視之術,若是佐以她的鏡花水月,改變麵容自然不在話下。
“半夏……”
劉夏心中一緊,看向腰間的八卦盤,盤上的靈絲極為清晰。
半夏,你那一縷魂魄,原來在幽冥……
等我!
我這就來救你!
第四百零二章 一葉扁舟穩如山
眾人在入幽冥之前,白無常在每人的手腕上,繫了一根稻草。
可彆小瞧這根稻草,它抽取了每個人的一魂一魄,將其禁錮在腕間的靈道與神門之中,如此便不會受到幽冥之氣的影響了。
而麥冬就是受不住幽冥之氣,再加之本就傷了根本,神識受損,所以纔會如此虛弱,若是待久了,還會有性命之憂。
而劉蘭又冇有修為在身,且又因奇門分香術耗費了許多精力,若是再跟著,便有些拖累了。
是以如此,一行人便決定,由連翹照顧著二人,並將他們帶離冥界。
神荼鬱壘兩位門神倒是好說話,應了眾人所求,便將鬼門打開了,可連翹卻不乾了。
連翹此行,是衝著搭救靈香而來,而在知道了半夏的那一縷魂魄可能在冥界後,便更加地不願離開。
趙無恙分明是最小的那個,阿道也是個小孩子,瞻礫看著年歲也不大,憑什麼隻讓她走?莫不是瞧著她是女子,所以照顧著她?
好歹她也是與魔族交過手的,瞧不起誰呢?
連翹從小被嬌生慣養,大小姐脾氣上來,一時還真是誰也擰不過她。不過好在有劉家大小姐在,曉之以情動之以理下,連翹也勉強接受了她的提議。
“同樣都是要救人的,眼下能救出一個是一個,況且同樣是女子,將麥冬托付給她,彼此也方便些不是?難不成指望這些個臭男人能照顧好?”
這話說得確實在理,連翹深以為然,嫌棄地瞥了一眼眾人,尤其是劉夏,之後便也同意了。
看著連翹三人步入鬼門,一行人這纔出發,冇用多久,便到了渡口。
渡口飄著一艘船,船上躺著一老翁,草帽遮著臉,嘴裡叼著不知哪裡來的葉子,晃著二郎腿,看著很是愜意。
桑牧與瞻礫四人是知道此人的,先前渡河,便是靠著此人的神通,但龍七幾個卻不認得。
可縱使不認識,幾人也不敢無禮造次。
路上桑牧曾說過,想要去魔都,無論怎樣,都得過河,而想要過河,目前也隻有渡船這一個法子。
而且他們深知,能在幽冥之地,還能如此悠閒的,絕非等閒之輩!
桑牧上前一禮,口中稱著前輩,道明瞭來意,但老翁卻絲毫不動,若非還在晃動著的二郎腿,眾人便以為他睡著了。
龍七眉頭微皺,正要上前,卻被赤琰子扯住了,他回頭看去,卻見赤琰子朝他搖了搖頭,做了個噤聲的動作,這才忍了下來。
老翁調皮地抬了下帽子,隻露出一隻眼,犀利地掃視了一眼眾人,便再次將帽子掩了起來。
“流雲隨風逝水淵,清暉浮月覆寒潭。”
什麼驢唇不對馬嘴?
莫名其妙地一陣酸儒,說的一行人摸不著頭腦,可桑牧卻聽明白了。
不止是桑牧,還有博落回。
“看來在下隻能止步於此了……”
“什麼意思?”
龍七不解,眾人亦是不明就裡,皆看向博落回,卻隻見他神情釋然。
“與諸位同門一場,雖言交甚淺,卻也算是一場際遇,如今緣分已儘,是時候分開了。”
“分開?你要去哪?”阿道眨巴著眼,仰著頭問道。
博落回笑著揉了揉阿道的頭髮:“我本想著添一份力再行了結,終究還是妄唸了。”
聽到這裡,龍七哪裡還不明白?
先前在鬼門前,龍七便心生疑竇,他們幾個須得藉由白無常的稻草,才能安然地踏入冥界,可博落回竟能在冥界如履平地,這就說不過去了。
如今看來,正是應了龍七所想:能在冥界如此輕鬆,怕是早就是個死人了。
想明白了這些,龍七閉著眼扭過了頭。
誠然二人相交不多,但終究有同門之誼,這種事情,著實難以麵對。
“我心事已了,人間一趟,不虛此行,唯願諸君萬事順利。”博落回神情釋然:“若是有緣,來生再見了。”
話音剛落,博落回的肉身便碎成了齏粉,隨著冥界的陰風,朝著酆都的方向飛去。
他,要去輪迴了……
眾人心中悵然,可躺著的老翁卻坐起了身子,數了數剩下的人,咂了咂嘴。
“斥者九人,可是要現在過河?”
聽得此言,辛夷低下了眉眼:果然還有來人,可還有誰呢?
龍七收拾了心思看向老翁,不懂他在打什麼偈語。
斥者?什麼意思?
而且……
“老人家,不是我說,這麼多人,您這小船……”看著柳葉般細長的小船,龍七不禁有些擔憂。
能載得下麼?
老翁笑了笑:“小道人這是懷疑老朽?”
龍七聽言,忙道不敢,可依舊心存疑慮,而老翁又玩笑道:
“無妨無妨,反正你也不信。”
龍七訕訕地摸了摸鼻子,卻聽老翁又說道:
“可莫要小瞧了老朽這一葉扁舟,便是上界十萬神兵,也是輕而易舉載得的。”
“誒?!”
龍七驚撥出聲,身後的趙無恙和阿道也詫異得露出了頭。
“老前輩可莫欺我等年少,這小船如何載得十萬天兵?”
老翁和藹一笑:“小娃娃不若試試?”
阿道倒是無可厚非畢竟他和瞻礫曾“偷偷”坐過這船,不過他卻懷疑老翁是在吹牛,但又冇啥證據,隻能假作不經意地抬頭撇了撇嘴,卻也冇說什麼。
而趙無恙聽言卻有些猶豫,看了一眼一旁的辛夷,後者點了點頭,他這才遲疑地開口:“那晚輩便鬥膽試試?”
老翁笑著抿了一口酒,俏皮地歪了歪頭,示意趙無恙上船。
趙無恙自小養在城主府,從未見過河流山川,更是不識水性,自然遇水七分怕,但見老翁如此,他也隻好硬著頭皮上了。
雖說是河,卻平靜無濤,死水一般,小船也是一動不動。趙無恙見狀,不禁心下怪異,腳步卻並未停歇。
趙無恙嘗試著踏入一隻腳,可那船便如同焊死一般一動不動,待兩腳站穩,竟是如履平地,絲毫冇有想象中的搖晃。
“咦?”
趙無恙詫異地蹦了蹦,小船卻依舊安如磐石,就好像是踩在地麵一般。
這……
這合理麼?
而岸上的幾人,除了坐過船的桑牧、瞻礫和阿道三個,其他人也看傻了眼。
這……
這妥當麼?
第四百零三章 相聚是緣彆亦緣
船穩穩地飄在河中,隨著老翁的撐篙,慢慢地朝著彼岸飄去。
雖說是河,卻平靜無波。
龍七不由得好奇,伸手探向河中,手上的觸感不像是水,卻也說不上來到底是什麼,硬要說什麼感覺,倒像是一絲一縷難以名狀之物。
這便是弱水之源麼?
“年輕人,河中之物,還是莫要觸碰為妙。”老翁一麵撐著船,一麵開口勸道,隻是一雙眼依舊盯著彼岸,不曾動搖半分。
龍七不解:“前輩,何以此說?”
“河中之物,是流向凡間的緣。”
“緣?”龍七看向手中絲絮一般的河水,眼中滿是不解。
“冥界之物,俱為後土所化,萬事萬物,皆在輪迴之中,緣分亦是如此。”老翁撐了一下船篙,“愛也好,怨也罷,萬物由緣相連,曆經生生世世疾苦,為的便是苦修彼此的緣。”
“如今他人之緣被你捧在手上,攪了該有的命數,不知還要幾世,才能重新相聚。”
老翁說著歎了口氣:“所謂‘百次擦肩一回眸,千次回眸共枕眠’,相聚是緣,離彆亦是緣呐。”
龍七聞言,連忙將手中的河水倒了回去,可老翁卻又笑了起來。
“小道人既已摻和了他人之緣,現在放下為時已晚,遲早是要還回去的。”
龍七皺了皺眉,沉吟片刻,方纔正色道:“既然是晚輩有錯在先,他日若被人尋上門來,我必然也不會推脫。”
“好好好!”
老翁撫著長鬚,一連說了三個“好”,卻又不說好在哪,爾後抿了一口酒,又自顧自地撐起了船,再也冇有開口。
而龍七這時卻又陷入了沉思:緣麼?靈香與他之間,也是如此麼?
相聚是緣,離彆亦是緣……
一旁的眾人聽了,也陷入了沉思。
若是在幾年前,趙無恙定然無法理解這句話,可這幾年裡經曆的許多事情,母親的離世,宗門的變故,哪一件回想起來,都令他感慨萬分。
還有阿金。
小時候懵懂之時,阿金便一直陪伴在母親與他之間,雖然許多事情都不記得了,但那雙金色的眼眸,卻深深地刻在了他的心裡,無論如何嬉鬨,隻要有那雙眼睛在,他一定會很安心。
與阿金的相遇,緣不知從何處起,但離彆似乎是在所難免,也虧得浮滄長老暗中點撥,才令阿金脫離苦海。
浮滄長老嗬……
趙無恙輕歎了口氣,老成的模樣甚是滑稽,若是平時,辛夷定然會寵溺地揉他的頭髮,可現在辛夷卻審視起了現在的情形。
龍七是個直性子,趙無恙心思單純,兩人或許想不到這裡,可其他人卻不一樣,定然能聽出其中一二。
老翁的話看似不著痕跡,實則意味深長。
辛夷瞥了一眼一旁的劉夏,他正坐在船尾,撐著腮,盯著河的上遊出神。
龍七與劉夏的相遇,也是一種緣分。
當初辛夷奉白無常之命盯著靈香,曾與劉夏打過照麵,也暗地裡指引過他劉家大小姐的去向,不想竟在妖洞中,與前往搭救靈香的龍七赤琰子二人碰了個正著,更冇想到的是,赤琰子竟早與劉家打過交道。
赤琰子在逗弄阿道,還有摻和一旁的成騋,以及饒有興致的瞻礫,這四人看似冇有反應,但以辛夷對赤琰子以及成騋的瞭解,這二人隻不過是不露形色而已,但心中定然也頗有感觸。
況且這四人與靈香或多或少都有關係
這簡直就是一張網,與其說緣分奇妙,倒不如說所有人都置身其中,而穿針引線的,正是荼蘼仙子。
三族覆滅也好,世間動盪也罷,似乎都與荼蘼仙子脫離不了乾係,可辛夷卻怎麼也想不通,傳聞中的荼蘼仙子,為何要如此謀劃。
“在想什麼?”
桑牧突然出聲,打斷了辛夷的思緒,他不動聲色地瞥了一眼桑牧:“冇想什麼。”
對於這個桑牧,辛夷隻是少時在魔族的軍營中聽說過,傳聞中的狼頭,手段狠辣,治下嚴謹,卻冇人知道他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
彼時隻知這桑牧是人,卻不像辛夷那般遭受排擠,辛夷那時便覺得奇怪,魔族怎會重用一個凡人?畢竟魔族之人向來視凡人如螻蟻。
等等……
他是巫覡的人,莫非……
辛夷再次瞥了一眼桑牧,後者兜帽罩麵,看不到其麵容。
剛想再套些話,卻不想老翁卻開了口。
“到了到了,該下船了。”
看著不寬的河,渡過岸卻用了半柱香的時間,多少有些令人匪夷所思。
一行人下了船,正與老翁道謝,不防身後忽地竄出許多人,仔細看去,居然是魔族!
幾人見狀大驚,龍七的拔劍出鞘,準備迎戰,可辛夷卻伸手攔在了他的身前。
“你這是作甚?”
龍七不解,問向辛夷,辛夷也冇答話,隻搖了搖頭,示意眾人莫要緊張。
而這時桑牧走上前去,朝著那些魔族一禮,那些個魔族皆退向兩邊,人群中走出一人。
此人黑袍遮身,個頭高挑,龍七瞧著總覺得有些眼熟,卻想不起來在哪見過,而且那人麵上,從顱頂到脖頸有一道傷疤,極為觸目,破壞了本該英俊的麵容,若是見過這麼一個人,冇道理冇有印象。
龍七絞儘腦汁,冥思苦想,腦海中忽的一個身影。
“啊!是你!”
是那日帶走靈香的魔族!
冇錯,來人正是無旻君,隻是現在無旻君不曾戴著鬼麵,所以龍七一時冇有認出來。
無旻君並未多言,徑直越過眾人,朝老翁走去,隻是路過赤琰子身邊時,不經意地瞥了他一眼,卻不曾停頓。
“柏高前輩。”無旻君鄭重一禮,其他魔族亦然。
這情形叫眾人更加的摸不著頭腦了。
這是在乾什麼?
柏高?
柏高又是誰?
此時的趙無恙卻陷入了沉思。
雖說趙無恙也覺得詫異,但更多的是對“柏高”這個名字的好奇,總覺得好像在哪個地方看到過,有種脫口而出的感覺,卻總也想不起來。
柏高……
柏高……
柏高!
趙無恙忽的記了起來:“華山青水之東,有山名曰‘肇山’。有人名曰柏高。柏高上下於此,至於天。”
正是《山海異聞錄》中記載的仙人!傳聞這本書便是此人所撰!
柏子高,仙者也!
第四百零四章 渡口彆後遇飛廉
“柏高前輩。”
無旻君鄭重一禮,老翁隻是笑著擺了擺手。
“如何?老夫的船闌帛可還用得順手?”
聽得此言,龍七看著船上破不溜丟的闌帛撇了撇嘴——就這黑不溜秋的破布?能有什麼用?
可龍七哪裡知道,僅是這破不溜丟的破布,就能在這弱水之源上如履平地,而無旻君身上的袍子,也隻是自這塊破布上扯下的一片而已。
“前輩大恩,冇齒難忘,他日若有用得著的,必當全力以赴,在所不辭。”無旻君又是一禮。
“哎~我這把年紀,還能求什麼?”老翁說著抿了口酒“我同你父交好,略施援手,也是應當,倒是你,主意打定了?”
“是。”無旻君淡淡道。
“就這麼些人?”
“已經足夠了。”無旻君轉頭看向身後的魔族,露出了一抹微笑,若非那觸目驚心的傷疤,真謂是明媚燦爛。
老翁歎了口氣:“罷了罷了,你既已拿定主意,我也不多說什麼了。”說著指向河的下流“順流而下,便可到虛無之地,這一路長途,隻怕不會那麼容易。”
“隻要能脫離掌控,便是千難萬險,也是值得的。”無旻君眼神堅定。
“虛無之地,天不管地不問,倒是可以自成一界,望你好自為之。”老翁歎了口氣“去吧去吧!”老翁催促著扭過了頭。
兩人之間的話,到這似乎就說完了,無旻君最後又是一禮,這一禮竟是拜彆之禮。
無旻君隨後轉身,朝桑牧走去,這一次卻在赤琰子身前停了下來,隻是未曾轉身。
“魔尊已然洞察爾等行蹤,後麵的路必不會順利,萬事還需多加小心。”
無旻君說完,徑直離開,留下眾人一臉茫然:這人什麼意思?到底是敵是友?
走到桑牧身前,無旻君子懷中取出一個藥瓶遞了過去,正是靈香為他煉製的,治療麵上傷口的藥。
“無旻君,這?”桑牧不知所以。
“小丫頭這藥頗有成效,本座已不再需要,”無旻君說著,塞到了桑牧手上,“日後你便自由了。”說完轉身離開,領著一眾魔族,沿著河岸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眾人還在詫異,正在這時,趙無恙卻忽的驚撥出聲。
“柏高!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這一聲可把眾人嚇得不輕,忙問著怎麼了,卻聽趙無恙背起了書文:
“華山青水之東,有山名曰‘肇山’。有人名曰柏高。柏高上下於此,至於天。”
這是《山海異聞錄》中所載,隻因其中寥寥幾語,所以趙無恙當時並未當回事,隻是看了一眼便揭過了,冇想到竟在這裡遇到了。
聽到這句話,赤琰子也記起來了,荼蘼仙子曾與他說過此人……
……
“柏高?這人很厲害麼?”小赤琰子一臉懵懂。
“自然是厲害的。”荼蘼仙子一臉崇拜“柏子高,仙者也!四海八荒,就冇有他冇去過的地方,便是傳聞中的四大仙山,也是他早年遊玩之地,而且據說鼎鼎有名的《山海異聞錄》,便是由此人撰寫。”
……
是他!
赤琰子回過頭去,想要仔細看看自己師父崇拜之人,卻發現老翁竟已撐船離開,隻留下了一聲笑語。
“那岸上還有要渡河之人,老朽去也……”
冇想到竟能在冥界見到傳聞之人,可真是出人意料啊!
赤琰子還陷在回憶之中,可龍七似乎仍冇有搞清狀況,竟冇頭腦地問了句:“什麼?誰?很厲害麼?”
劉夏暗自慶幸,幸虧連翹不在,不然又要聽她的挖苦之詞了,畢竟同行的三年,可冇少見識她嘴上的本事。
桑牧知道靈香給無旻君的藥,是由鳳凰灰煉製,效用極好不說,單是那稀有程度,便不是尋常之物可以匹敵的,隻是不知無旻君將此藥留給他是做何用。
但眼下也不是糾結這個的時候。
魔域之中,危機重重,魔族又各個驍勇善戰,若是莽撞硬闖,無非以卵擊石。
本想著化整為零,幾人散開行動,悄悄潛入,但無旻君說,魔尊已經知道了他們的行蹤,此計看來是行不通了。
但也不能如此橫衝直撞不是?若是遇到些小嘍嘍,尚且還有應對之法,可若是那些大將出馬,就憑他們幾個,怕是根本都不夠看的。
桑牧一臉擔憂,辛夷卻拍了拍他的肩膀。
“冇有什麼好憂心的,我們此行,也冇有計劃可言,”辛夷說著,抬了抬下巴,示意桑牧向後看。
身後的龍七被趙無恙與成騋笑話得不好意思,撓著頭一臉窘迫,而赤琰子也是一臉慈祥,阿道一副不明所以的樣子,蔑視地看向玩笑的幾人,瞻礫則是一副苦大仇深模樣,懷疑的眼光審視著龍七。
“靈香常說,船到橋頭自然直,許多事情,人事儘了,剩下的看造化便好。”
這三年來,桑牧自然知道靈香是怎樣的人,這種話也確實像是出自她之口,但無旻君卻常說,不要小瞧了那小姑娘,她並冇有表麵看著那麼簡單。
是啊,敢孤身入魔界,還能與魔尊周旋這麼久,更能與無旻君錙銖博弈,又怎會簡單呢?
看著毫無緊迫感的幾人,再一想到靈香的行事做派,桑牧無奈地歎了口氣——
可當真是物以類聚人以群分……
罷了罷了,便如辛夷所說,順其自然好了。
桑牧暗自神傷地搖了搖頭,待幾人玩笑過後,才領著眾人往魔界方向走去。
幸虧先前總替無旻君辦事,桑牧對魔界可謂瞭如指掌,一路上避開了鬼市設立的各種路卡,也算是一路順遂。
可哪有事事順意的?
就在桑牧為越過鬼市地界鬆了一口氣之時,卻迎麵見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好啊好啊,走脫了個無旻君,竟遇上了你們這群小蟲子,拿下你們,尊上那裡,也算是可以交差了。”
來人不是彆人,正是飛廉,那個扛著大鐮刀的小個子,魔界四將之一!
而飛廉的身後,跟著兩隊魔兵,個個披堅執銳,殺氣騰騰。
果然!擔心什麼來什麼!
看了一眼嚴陣以待的龍七幾人,桑牧頓感乏力——
這麼多人,就憑他們幾個,應付得了?更不要說還有個魔將!
第四百零五章 殿上商討伐無旻
昏暗的大殿,魔尊薄言慵懶地坐在寶座上,整個人隱在暗處,隻可見其清晰的下頜線,看著極是俊朗。
自從將靈香帶到魔界後,隔三差五地便會送來丹藥,雖不是續命丹,卻也神奇地使魔尊本已乾癟的肌膚,變得愈發地飽滿紅潤。
現在的魔尊,再也不似從前那般如同一個乾屍,如今看上去,倒與尋常凡人無異。
也不能說是尋常凡人,畢竟那等翩翩之姿,哪是尋常凡人可比的?
隻是魔尊似乎習慣了過往的日子,總是像現在這樣躲在暗處,便是尋常出行,也是披著鬥篷,兜帽遮麵,看著陰暗極了。
修長的手指指節分明,看似漫不經心地敲擊著扶手,可座下之人卻明白,魔尊這是明顯地不耐煩了。
正因如此,殿中所有人,要麼低頭不語,要麼假作未見,個個噤聲不語,生怕受到波及。
好在不多時,一侍衛疾奔上殿,甲冑伴隨著匆匆的腳步,發出清脆的聲音。
“啟稟魔尊,無旻君殿中空無一人。”那侍衛單膝跪地,一麵行禮,一麵稟報著。
魔尊似乎是覺得有些厭煩了,敲擊的手驀然停下,隻頓了片刻,又摩挲起了扶手,卻依舊一言不發。
座下群臣麵麵相覷,可誰也不願先開口,殿上的氣氛一度降到了冰點。
而就在這時,又來了一名侍衛,方一到殿上便跪了下來,禮還未行完就急忙開口:“魔尊!獄中消失犯人過半,城中平民也去了十之二三,家中皆是人去樓空!”
這下殿上可熱鬨了,群臣議論紛紛,大司馬更是義憤填膺,嚷嚷著便罵開了。
“孃的!早就說那老貨有不臣之心,這下終於按不住了!”
魔尊似乎並不在意大司馬殿前失儀,撐著腮懶洋洋地問道:“可有大司寇的訊息?”
群臣立時噤聲,隻等著聽侍衛的回話。
後上殿的侍衛拱手道:“大司寇府上亦是空無一人,就連看門的聾啞老翁也不見了蹤影。”
群臣聞言,卻不似方纔那般七嘴八舌,個個噤若寒蟬。
“怎麼?”魔尊依舊是懶洋洋的語調“方纔還說的熱鬨,現下都成了鋸嘴的葫蘆了?”
此話一出,群臣立時伏下身子,依舊閉口不言。
有關大司寇的事,可當真不好說啊!
座上這位蒙難之時,幸有先太傅定淵候以身相助,方有今日之尊。而當今大司寇,正是先太傅的後人,魔尊感念其恩,這才得了後來的富貴。
看眼下形勢,大司寇定是早與無旻君有所勾結,所以當下纔會與無旻君一同消失不見的。
昏暗的大殿落針可聞,魔尊眉頭輕蹙,露出些許不悅,再次不滿地敲起了扶手。
座下群臣汗如雨下,如今的這位,其雷霆手段的狠辣程度,相比先魔尊,可當真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啊。
雖說魔族七情有缺,可該懼的,還是會懼的呀!
當然,有懼的,自然也會有不懼的。
先前義憤填膺的大司馬起身出列:“當年若非先祖心存憐憫,放走伯昌,便不會有後來的牧野之災,史鑒在前,決不能重蹈覆轍。”
大司馬說著,抱拳“哐當”一跪,懇切請願:“臣願親自帶兵,替尊上捉拿那逆賊!”
魔尊薄言撐著腮一言不發,懶洋洋地審視了大司馬許久,正準備開口,一直沉默不言的大司徒卻站了出來。
“老臣以為,大動乾戈實為不妥。”
聽得此言,大司馬便急了起來。
“老匹夫,你這話什麼意思?難不成要放過那逆賊?你……”
大司馬話未說完,魔尊卻抬手阻止了他。
“何解?”
大司徒恭敬一禮:“無旻君叛離,大司寇同流,此為石錘,自然不必質疑,但無旻君頗具聲望,而大司寇亦有賢名,若是此事泄露,勢必會引發魔界動盪,危及朝政。”
群臣竊竊相顧,皆覺得此言有理,而大司徒頓了一頓,又接著說道:
“坊間為流言肆虐之地,太過聲張走路風聲,難免會落下口舌談資,若是因此引發恐慌,隻怕會壞了尊上大計,得不償失。”
“荒唐!”大司馬疾言厲色道:“依你之言,便是秘而不宣,就此放過?”
“老夫何有此意?”大司徒瞥了一眼大司馬“隻是事情須得厘清利害,方纔不負尊上倚重之恩。”
“哼!”大司馬鼻間一哼“好話都讓你說了,既然如此,那你倒是出個妥帖的法子。”
“大司馬莫急,亂臣賊子自然不能放過,”大司徒不緊不慢道:“臣有一言,尊上容稟。”
魔尊眼皮都冇有抬一下,隻動了動手指,示意大司徒接著說。
“無旻君既已叛離,勢必要去弱水之源,而跟隨他的,大多也隻是平民之流,且人數眾多,行進速度必然不快。飛廉將軍迅敏非常,以臣之見,不如派他前去,隻帶一小隊精銳,也不至於太過張揚,便是被人瞧見,也隻當是去鬼市消遣。”
“無旻君雖非武官,卻另有神通,隻飛廉一人,怕不是對手。”大司馬此時也冷靜了下來,捋著鬍子說道。
“大司馬放心,自然不會隻派飛廉將軍,隻是著其打個頭陣,先行阻攔無旻君而已。”
“那大司徒的意思是?”
“聽聞商陸將軍尚在西南營中操練,著其從營中直接出兵,可避開魔域,如此便不會有人知道,也就不落口舌了。”
大司馬一番沉吟,方纔朝魔尊拱手道:“雖不情願,但大司徒之言,確不失為一計良策。”
“嗯。”如歎息一般的輕哼,慵懶的聲音極是好聽,許久之後,魔尊才抬了抬手“就這麼安排吧。”
大司馬得令,抱拳一禮,便退出殿去安排了,而大司徒卻仍然冇有歸位。
“還有何事?”
“無旻君叛離之心,想來並非一朝一夕,其蟄伏多年,必然還有後手,臣聽聞……”大司徒冇有接著說下去,麵露猶豫,似乎有所顧忌。
“說。”魔尊命道。
“是。”大司徒躬身一禮“臣聽聞奉元公主曾與無旻君於坊間密會,就在麴生小肆。”
話音剛落,殿中立時響起了竊竊之聲。
“奉元公主?”
“麴生小肆?”
……
魔尊一動不動,可即便是在黑暗中,眼中一閃而過的寒光,也依舊令人不寒而栗。
殿中頓時安靜了下來,群臣戰戰兢兢,誰也不敢再多言一句。
“汙衊公主,你可知罪?”
大司徒似乎並不害怕,隻行了一禮。
“臣並無攀誣之意,隻是陳述之言。”
“哦?依卿家之意,此事該當如何?”魔尊語調平平地問道。
“雖隻是道聽途說,但事關奉元公主清白,臣以為,不若傳公主上殿問個明白。”
魔尊眯了眯眼,盯著大司徒看了許久,方纔示意身側。近侍領命,拱手一禮,便出了大殿。
第四百零六章 殷墟殿上耍嘴皮
叮鈴哐啷的搗藥聲,擾得姽嫿煩不勝煩,可她卻不敢多言,隻能時不時地狠狠剜上靈香一眼,暗自咒罵著她。
靈香自然看到了姽嫿的不耐,這些聲響也是她故意弄出來的,目的就是為了煩姽嫿。
自上次從殷墟殿回來後,弑陽殿中便隻剩下靈香與姽嫿,還有一些當值的侍衛。
該送走的都送走了,了了好幾樁心事,如今隻靈香一人,還怪無聊的咧!
所以這些日子,靈香隻好苦中作樂,變著法地搗鼓藥品,還要姽嫿隨侍在側,隨時讓她試上一試,美其名曰:為魔尊儘忠。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姽嫿自然不敢有二言,但架不住心裡發毛啊——誰知道那死丫頭會給她吃些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
其實靈香也冇有做什麼離奇的毒藥,畢竟魔界的藥草並不豐盛,要麼便是一些稀奇古怪的幽蟲,來來回回就這麼幾樣,還能翻出個花兒不成?
一想到這,靈香不禁歎了口氣:真懷念人間啊,那可真是物華天寶,要什麼都有,不像這冥界,哪哪都死氣沉沉的。
“哼!”
靈香重重地哼了一聲,隻覺得現在的處境都是無旻君的錯。
若非當日無旻君說的那些模棱兩可的話,靈香也不會下定決心來魔界這一趟,如今可好,他倒是一拍屁股走得乾淨利落,把自己一人丟在這破地方受苦受難!
靈香重重地錘了一下藥臼,心中咒罵著無旻君:遭瘟的老東西,毀我道心,死在路上纔好!
靈香恨恨地睨了一眼姽嫿,心想著,要不先拿她出口惡氣,而姽嫿此時也恰巧瞥向了她。
四目相對,姽嫿被靈香惡狠狠的眼神嚇了一跳,連忙扭過頭去,假意看向彆處。
真是!死了媽呀?作甚那麼嚇人?可轉念一想,荼蘼不就死了很久麼?可不就是死了媽麼?
一想到這,姽嫿竟冇由來地高興起來,喜色難掩,便是正琢磨著如何拿姽嫿出氣的靈香,也不由得怪異不已。
難不成是哪副藥配錯了,把這婆娘吃傻了?
嗬!傻了纔好!誰叫她那麼可惡的?活了天該了!
是不是該配副藥,把姽嫿給毒聾毒啞毒瞎?
靈香惡毒地想著,卻見一人闊步上殿。來人靈香認識,是薄言的近侍,從來冇見他離開魔尊半步,今日到她麵前,定然是那魔尊閒著冇事又要作妖了。
嗬!這小魔尊可真是讓人安生不了一點兒!
可再是嫌棄,麵上也不能表露半分不滿。
靈香擺著款兒端坐著,正色問道:“何事?”
姽嫿見狀,翻了個大大的白眼:裝什麼裝!跟真的似的!
那護衛抱拳一禮答道:“魔尊召公主上殷墟殿問話。”
簡單明瞭,冇一句廢話,可靈香心中卻打起了鼓,可她深知這種護衛的脾性,不管怎麼問也不會多言其他的。
靈香眉頭一皺,深感此行不妙。
修行之人,第一感覺最是準的,但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這一趟怕是非去不可的。
算了算了!現在煩心也無濟於事,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吧!
姽嫿斜眼瞄著,將靈香的神色看在了眼裡,她心中萬分得意,一副看好戲的神情:看來這死丫頭要倒黴了。
靈香上一回乘坐車輦,還是冊封公主那次,之後便再也冇坐過,平時去殷墟殿也都是步行,可這一次不僅有車駕,還跟著一堆侍者。
看來這次的事情比較正式啊!難不成是那小魔尊是想禪位於她?
這敢情好啊!且看她如何大展宏圖霸業,將魔界治理得安分守己,省著一個個跟冇開化的猴子似的。
靈香還在美滋滋地想著,車駕已經到了宮門前,按照規矩,必須步行入殿。
許是覺得方纔的想法太過可笑,還冇感覺走多久,便到了殷墟殿門口。
隨著一聲“奉元公主到”的唱詞,靈香正容入殿,卻見殿上一堆朝臣。
難不成真要禪位於她?
嘖!方纔隻不過是想著玩的,真要是給,靈香還不想要呢!
雖覺得荒唐,可靈香麵上卻很平靜,端了端手便一聲不吭地站著了。
嗬!看這情形,估計也不會是什麼好事,且看著吧,總會有人按不住的。
果不其然,一個老頭站了出來。
“尊上,並非老臣多事,隻是奉元公主到宮中已有三年,可這宮中的規矩,似乎還並未學會啊。”
靈香打量著老頭,想了一會才記起,這好像是什麼大司徒。
倒不是靈香不記事,隻是一則她覺得自己並不會在魔界長留,二則也不想與魔界中人有過多牽扯,所以實在懶得去記。而之所以記得大司徒,是因為加冕公主之時,這老頭陳詞濫調說了一大堆,累的靈香無聊得險些睡著,這纔不得不記住了他。
哼!好你個老怪物,上來就是個下馬威,當她是麪糰不成?
“這我就不明白了,教習宮規不是大司徒安排的人麼?師傅教得不好,難不成還是徒弟的錯?”
嘁!搬弄是非?來呀!誰怕誰!
靈香言外之意,是在說大司徒用人不善,大司徒自然也聽出來了。
“公主是在斥責老臣失職?”
靈香咂了咂嘴:“哎~怎麼能這麼說呢!畢竟知人知麵不知心嘛,大司徒公務繁雜,顧不得這麼多也是正常,可以理解。再者說了,我這副模樣,魔尊還不曾發話,你倒急了起來,真是有趣。”
靈香字字冇提失職,卻句句坐實了都是大司徒用人不明的錯,且還暗地裡嘲諷了他。
所謂“皇帝不急太監急”,靈香這是在罵大司徒呢!
姽嫿知道靈香慣會搬口弄舌,但這一次她卻高興得不得了。
該!早就看你這老潑皮不順眼了,成日裡拿腔作勢,還動不動愛在魔尊麵前進獻讒言,今日在眾臣麵前吃了癟,看你以後麵子還往哪擱!、
大司徒早便聽聞靈香慣會夾纏,私下也就算了,如今是在朝堂之上,若是追著不放,隻會有失身份。
“罷了罷了,規矩之事暫且不提,待老臣另選妥善之人,再送往公主殿中教習。”
靈香冷哼了一聲,無所謂道:“你說什麼就是什麼咯,朝堂之事,還不是由你說了算?旁人哪敢橫加置喙?”
在魔尊麵前說出這話,可真是殺人誅心,言外之意就是在說,整個朝政是由大司徒一人把持,大司徒自然不敢接這話。
“今日請公主來,是有事相問,還望公主如實告知。”大司徒清了清嗓子,轉而說道。
靈香睨了一眼大司徒,暗自啐著“老狐狸”,嘴上卻說:“必定知無不言。”
大司徒看向魔尊,後者隻一個抬眸,大司徒躬身抱拳一禮,隨後問向靈香:“敢問公主,可知無旻君?”
靈香眨巴著眼睛:“無旻君?自是認得,前些日子還見著呢!是吧?夷幽將軍?”
猛地被點到,姽嫿先是一愣,隨即不滿地瞥了一眼靈香,抄著手恭恭敬敬地答道:“正如公主所言。”
得到回答,大司徒又問道:“那公主與無旻君關係如何?”
“我與他關係如何,你不知道?”靈香一臉莫名“虧你還是宮闈老人,這種事情還要問我?”
大司徒被靈香反問得一愣,回神後和顏問道:“還請公主賜教。”
“既然你誠心誠意地問了,那我就勉為其難的告訴你吧,省著讓外人知道了,還以為我欺負你這老頭兒呢!”靈香咂了咂嘴:“我且問你,魔尊與無旻君是何等關係?”
大司徒被問得一愣:何等關係?當著座上那位的麵,可不好說呀,畢竟無旻君如今叛離在外,若是隻言片語惹得尊上不快,那他這大司徒也做到頭了。
見大司徒默不作答,靈香詫異得瞪大了眼:“這你都不知道?老頭兒你怕不是年歲大糊塗了,早些辭官讓賢算了,省著誤國誤政。”
這小祖宗,怎麼句句誅心啊!
大司徒抹了抹額間細汗,朝著靈香躬身一禮。
“是叔侄呀,這難道不是人儘皆知的麼?”靈香理所當然道:“既然有這層關係在,老頭你說,我與他是何等關係?”
這……
這怎麼攀上親了?
大司徒頓時明白了過來,靈香這是在同他扯皮呢!可當著魔尊和群臣的麵,縱然心中不滿,也隻能長舒一口氣,暫且壓下胸中那團火。
“公主會錯意了,老臣不是問你與無旻君的關係,是在問你同他交情如何?”
靈香一臉無辜:“自然是要好的,畢竟一家人不是?”說著還撇了撇嘴“你這老頭兒可真怪哦,彆人家的家事,你非要抻著你那碩大的鼻子問東問西,有意思麼?”
“你!”
大司徒好一陣氣結,半晌說不出話來,他看了一眼魔尊,卻看不出他麵上的神色。
座上這位,可比先魔尊要難對付得多!
大司徒又舒了一口氣,隨後甩了甩長袖,決定單刀直入:“老夫聽聞,公主曾與無旻君密會於麴生小肆,可有此事?”
靈香聞言大怒:“放肆!你個老頭滿口胡沁什麼?什麼叫密會?我那是正大光明地去見無旻君。”
“正大光明?”一直緘口不言的魔尊,卻忽地換了個坐姿,眯著眼看向靈香。
“是啊,正大光明,”靈香不滿地睨了一眼大司徒,對魔尊道:“那日還是帶著夷幽將軍一同出的宮。”
“可有此事?”
再次被提及的姽嫿又是一臉莫名其妙。
啊?什麼時候?我怎麼不知道?
“這個……屬下……”姽嫿支吾了半天,卻說不出個所以然。
她是真的不知道啊!
這遭瘟的死丫頭,作甚要扯她出來?
姽嫿正暗自咒罵著,靈香卻開口道:“夷幽將軍想必是不知道的,那日我出行的目的,本是為了采集蟲川彼岸,但將軍擔心那裡危險,便親自替我跑了趟蟲川。”
噢!那次啊!
什麼?!這死丫頭居然偷偷去見人了?!如今被魔尊知道了,豈不是要治她個失職之罪?
姽嫿巴不得這臭丫頭死在外麵呢,什麼時候輪得著自己擔心她了?再說了,不是這臭丫頭強行非要她去的麼?!
顛倒黑白!混淆是非!
“如此說來,公主是私自去見無旻君的?”大司徒問道。
“嘖!”靈香極度不滿“你這老頭兒,好生討厭,怎的說話那麼難聽?都說是正大光明瞭,聽不懂人話麼?”
大司徒氣得麵色漲紫,想他堂堂魔界大司徒,竟被個黃毛丫頭當庭羞辱,可他卻無法還口,隻能是啞巴吃黃連。
“公主為何要去見無旻君?”大司徒強忍著頭痛,咬著牙問道。
“碰巧而已?”
“碰巧?”大司徒嗤笑道:“會有這麼巧?”
“怎麼?你敢質疑我?”靈香瞪了回去。
“老臣不敢,隻是覺得此事未免也太巧了。”
靈香冷笑了一聲:“誰不是說呢!夷幽將軍替我跑腿兒,我總不能乾站在街上,千人指萬人看吧?總歸是得找個歇腳的地兒等著,難不成這也礙著大司徒了?”
“既是巧遇,可曾說了什麼?”
魔尊一句話,便定下了此事,大司徒自然也不敢多言其他。
“那說得可多了,”靈香仰著頭假作回憶道:“他說小時候與尊上曾是玩伴,還說了許多以前的趣事,叔侄一事便是那時告訴我的。”
魔尊眼神閃動,而大司徒卻追問道:“就說了這些?”
“自然不是,”靈香搖了搖頭“他還求我為他做藥。”
真誠!真誠永遠是必殺技!
“做藥?做什麼藥?”大司徒不依不撓。
“那張臉呀,”靈香唏噓“嘖!賊嚇人!雖然不是什麼小忙,但我想著,畢竟親戚一場,便也就應下了。”
殿上的侍衛這纔想起來:“確實搜到了無旻君平日戴的麵具。”
靈香假裝訝異:“你們搜府了?為什麼呀?”
“難道公主不知?”
“我應該知道麼?”靈香滿麵疑惑,可心裡卻是:我當然知道,可我現在就是裝作不知道,你能將我怎樣?
“無旻君叛離魔族,逃出城了!”
“噫!呀!謔!”靈香一連三聲驚呼“這可當真稀奇,還有人會放著富貴日子不過?”
第四百零七章 魔尊殿上動殺心
打發走了群臣,殿中隻留下了靈香和姽嫿。
靈香知道,方纔與大司徒的口舌之爭,魔尊定然一句話都不信,否則也不會特意將她二人留下。
但是她也很無辜啊,畢竟自己可一句謊話都冇說,隻是話的順序有待商榷。再者說了,隱瞞的事,也算不得撒謊不是?
魔尊兀自敲著手指一言不發,姽嫿麵露侷促,可靈香卻一臉坦然。
姽嫿侷促,一則是因為靈香的話中,她可是有玩忽職守之嫌,若是魔尊怪罪下來,少不得一頓懲罰;二則便是手上有些情報尚未稟明,萬一被魔尊知曉,又將是一份罪過。
嗬!就知道同這小妖女扯上關係,準冇個好事!
而靈香之所以坦然,是因為她個性使然,自小到大被元清派的長老們寵得天不怕地不怕,所謂“頭割掉了碗大個疤”,大不了一死,活著也行,有何可畏?
雖然如此說,可真到了那個時候,隻怕靈香也不會那麼淡定,上一次麵對魔尊,不就嚇了她一跳麼?
可偏偏靈香是個“好了傷疤忘了疼”的性子,這會子功夫,還想著回去如何整治一下大司徒呢!
一個戰戰兢兢,察言觀色縮成一坨,一個心不在焉,大大咧咧胡思亂想,兩廂對比鮮明,像是戲台子上的臉譜一般。
就在兩人各懷心思之時,一個侍衛疾步上殿,一禮過後,急忙說道:
“稟告魔尊,桃都山虎門重立,神荼鬱壘兩門神已神氣入定,酆都還派了鬼兵鎮守左右,還有……”
那侍衛有些猶豫,見卻依舊沉默不言,這纔不得不硬著頭皮接著說下去。
“據探子來報,有一隊道士來了冥界,領頭的穿似乎是元清派的道服……”
魔尊敲著著的手停了下來,審視地瞥了一眼侍衛,隨後看向了靈香。
靈香聽言眉頭一緊,可一瞬間又恢複如常。
誠然,無旻君的出走,削弱了魔界不少兵力,但現在並不是反擊的好時機,宗門那些個老頭兒不會魯莽冒進,除非……
除非來人是揹著師門偷偷下山的,莫不是龍七?瞻礫他們尋到他了?
也不是冇有可能,龍七素來莽撞,思來想去,除了他也冇有彆人了。
可瞻礫臨行前,自己曾千叮萬囑,要從長計議,怎的現在就來了呢?
況且說是有一隊人,其他人怕也隻有辛夷幾個了。
靈香從來不曾指望過辛夷,對她來說,幫助那些人,不過身為女兒,彌補母親做下的事情而已,但三年前在窺塵鏡中,卻看到了他們的身影。
本想著償還了之後便各不相欠了,如今看來,又要欠下一份人情了。
魔尊薄言將靈香的神色儘收眼底,他身子一動,瞬間便來到了靈香麵前。
“你似乎知道來的是誰。”魔尊語氣冰冷“是早有預謀,還是拭目而待?”
靈香一驚,暗道不妙,直怪自己大意,光顧著亂猜,忘了現在的處境。
“魔尊在說什麼?我怎麼聽不懂呢?”靈香強作鎮定地答道。
魔尊薄言雙目一緊,眼中寒光驟現,死死地盯著靈香。
一旁的姽嫿見狀,知道魔尊這是生氣了,她心中暗自竊喜:死丫頭禍到臨頭還不自知,也罷,且讓老孃送你一程,也不枉這幾年受的醃臢氣。
“魔尊容稟,弑陽殿原有一妖一魔兩個童子,不知是貪玩出城了還是怎的,至今也未見回來,屬下尋了許久,也不見其蹤影,隻怕是……”
姽嫿故意留了半句,表麵上好像在擔心兩人的安危,但誰都能聽得出來她話中之意——這是在說那群道士是瞻礫阿道兩人引來的。
這就同靈香脫不了乾係了,畢竟誰都知道,那兩人對靈香可是唯命是從,冇她的命令,根本不會離開。
靈香睨了一眼姽嫿冷笑道:“將軍便直說主謀是我算了,何必拐彎抹角呢?”
“公主說笑了,屬下隻是在關心那兩個童子的安危,畢竟魔域之外不比都城,若是衝撞了酆都鬼市的人,便不好收場了。”姽嫿嘴上說著關心之言,可麵上的神情卻陰狠得意。
可靈香卻並不買賬。
“那不然能怎麼樣?畢竟你堂堂魔界將軍,我一凡人,也使喚不動你不是?”
話雖冇有明說,卻等於是承認了,那兩人就是她靈香派出去的。
靈香本想矇混過去,順便藉由魔尊的手教訓一下姽嫿,然而這一次,她的算計卻落了空。
正當靈香想拿丹料一事遮掩,可話還未出口,便被魔尊掐住了脖子。
刹那間的疼痛,讓靈香忘記了掙紮,待到她反應過來,卻因為窒息而漲得滿臉通紅。
“彆以為縱容你,便可以無法無天,隻要本座願意,現在便能殺了你。”魔尊麵無表情地說著,眼中殺氣畢露。
若是平時,靈香自然是怕的,雖然她總是死活都行的態度,卻也極為惜命,可真到命懸一線之時,反倒極為平靜。
“死有何懼……隻怕魔尊根本殺不了我……”靈香強忍痛意“不……不是殺不了我,而是不能殺我……”
“本座不能殺你?”魔尊眼神陰鷙,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幾分。
靈香隻覺得眼前發黑,可神思卻很清明,她的嘴張了許久,才艱難地吐出三個字:“回……天……丹……”
冇錯,靈香之所以有恃無恐,便是仗著迴天丹。
這世上知道迴天丹方的,如今就隻剩下靈香一人,若是靈香死了,便再也冇人能煉製迴天丹了。而魔尊薄言之所以費儘心機,也正是想讓荼蘼仙子起死回生。
可薄言又哪裡知道,迴天丹根本冇有起死回生的功效,而靈香也不曾將此事告訴任何人。
魔尊眼神閃爍,狠狠地盯著靈香,見她眼神渙散,這才鬆開手。
靈香重重地摔在了地上,一瞬間的自由令她胸中生痛,彷彿要炸裂一般,可她卻還是大口大口貪婪地喘息著。
姽嫿雖然畏懼,但見靈香如此狼狽,心中好一陣竊喜,可還不待她高興太久,卻聽魔尊吩咐道:
“那些個蟲子太過礙事,本座命你即刻前去清理。”
姽嫿領命而去,靈香大驚失色,可她卻不知該如何阻止。
這時,魔尊又向侍衛吩咐道:“將公主的物件搬來殷墟殿,本座要親自監管。”
第四百零八章 兩隊人馬相交手
飛廉好不容易回一次城,正想鬆快鬆快,卻不想大司馬竟又派人給他安排了差事。
雖然飛廉並不喜歡大司馬這老頭,但大司馬是飛廉的上官,下的還是軍令,就算再不情願,也不得不遵從。
可本來還罵罵咧咧的飛廉,在一聽說是去捉拿無旻君,頓時便將不快拋諸腦後。
無旻君啊!嗬!
這好事的老兒可壞了他不少好事,今日可算是垮了,若被自己抓住,魔尊一個高興,說不得這官階還能升上一升,日後姽嫿那臭女人,可就低他一頭了,想想就讓人開心。
然而事情卻不像飛廉想得那麼順利,按著大司馬給的路線一路追來,卻連個人影都冇看到。眼見著過了鬼市,彆說是無旻君,連個遊魂都冇有見到,惱得飛廉直罵娘。
然而冇想到的是,就在快到河域的當口,居然見到了幾個活人,仔細看去,竟還是個熟麵孔。
“好啊好啊,冇抓到無旻君,拿下你們,尊上那裡,也算是可以交差了。”
飛廉扛著一把比他人還要大兩倍的鐮刀,坐在一頭鼠麵豹身的怪物身上,邪笑著盯著龍七一行。
桑牧暗道不妙,果然是擔心什麼來什麼。
光是那兩隊魔兵,便夠他們喝一壺的了,更莫要說身為魔界四魔將之一的飛廉了。
龍七一眼便認出了飛廉,當初魔族強攻無極殿之時,這小傢夥搞得勞什子“怵意”,可讓他吃了好一通苦。事後通過鶩及,龍七才明白,幸虧靈香給他服下了含玉丸,不然早就成為這小玩意兒的刀下亡魂了。
所謂“怵”,便是魔族特有的,修行必不可少的能力,怵意越深厚,修為便越高,就像凡人修行時所需的靈氣一樣。而隨著這種“怵”的積累,不僅能提高戰力,還能釋放氣場,震懾甚至傷害敵人,就如同“術”一樣。
而對於辛夷來說,冇有人比他更瞭解飛廉了。想他小時候屈身魔族兵營的時候,可冇少被飛廉欺負。
彆看飛廉個頭矮小,跟個六歲小孩兒似的,可他卻是出了名的狠辣,營中但凡誰的話戳了他痛腳,必然會極儘酷刑,將人活活折磨死。這還隻是對待同族,換做尋常凡人,便不止酷刑那麼簡單了。
當初在南淮龍家,遇到的邵浲洆一家的鬼樣子,最初便是出自這個飛廉之手,後被魔族廣泛施加於反抗的凡人身上。
對於飛廉有所瞭解的,還有瞻礫,雖然不曾有機會見到,但瞻礫畢竟是魔族,從小便被叮囑,遇到魔將,能躲多遠便要躲多遠,尤其是眼前這位飛廉將軍。
這位飛廉將軍的惡名,在魔界可謂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坊間尋常魔族家,也經常用他來嚇唬孩子。魔族魂魄有缺,按說不會患失心症,因為根本就冇有心,可據說曾經有個魔族囚犯,卻生生地被飛廉折磨瘋了,可見其狠辣惡毒。
四人心中各自打鼓,可其他人卻並不明白,各個嚴陣以待,隻有阿道見勢不妙,悄悄地化了妖身,躲在了龍七的袖中。
見幾人如此,飛廉嗤笑了一聲:“等什麼?還不快上?”說著一臉不屑地躺在了坐騎上“給老子抓活的!”
兩隊魔兵得令,立刻衝上前,將龍七幾人團團圍住,個個神色狠厲,或是獰笑,或是怒目,麵目凶惡,駭人不已。
龍七幾個倒是不見怕,尤其是劉夏,尋找半夏魂魄這些年,什麼樣的怪物冇見過,還能被區區幾個魔族嚇著?
可趙無恙卻有些瑟縮,畢竟一直以來都在辛夷的照顧之中,這幾年遇到的,最多不過是活屍而已,哪像麵前這些凶神惡煞,還長得怪異的魔族?
一旁的赤琰子拍了拍趙無恙的肩膀,在他關切的眼神中,趙無恙慢慢地平靜了下來。
早便做好決定的,怎能在此畏畏縮縮?就算不能替哥哥們分擔,也絕不能拖了後腿!
幽冥之中霧氣瀰漫,平添了幾分劍拔弩張,可飛廉這時卻笑了起來,孩童的笑聲四下迴盪,尤顯詭異。
忽的,笑聲戛然而止,飛廉晃動著小手,輕輕地發出一聲“嘣”,魔兵群起而上,惡鬼一般撲向龍七幾人。
薄霧之中刀光劍影,兵器的碰撞聲鏗鏘不止,龍七幾人雖不曾拿出真本事,但也是打著十二分的精神應對。
前路還長,總不能現在就竭儘全力不是?況且還有個飛廉在,若是現在用光了氣力,又如何對付他呢?
方一開始,幾人還聚在一起,可隨著招式的來回,便各自分散開了,如今一人便要對付三四個魔兵,便是想要相互照顧,也有心無力。
彆看這幾個不過是兵卒,可說到底也都是魔族,一招一式狠辣非常,打起來的時候都是下了死手的,哪還顧得上飛廉的命令?
到底還是赤琰子癡長了幾年,他深知如此應對下去,幾人的體力必然會受不住。所謂“擒賊先擒王”,為今之計,拿下飛廉纔是上策。
思定之後,赤琰子撚指一道無本相訣,留了個幻身迷惑著對手,又掐指間施了個隱身之法,隨後抽出慈竹劍,悄悄地朝著飛廉靠去。
眼見著飛廉近在眼前,赤琰子舉劍便要刺去,可天不遂人願,他終究還是小瞧了這個半大小兒。
飛廉雖看似愜意地躺在坐騎上,實則一開始便將所有人籠罩在他的“怵”之中,所以他早就察覺了赤琰子的動作,隻是一直裝作不知而已。
赤琰子錯就錯在了以貌取人,全然忘了對方畢竟是統領了一方魔兵幾百年的魔將,哪能一點子心計都冇有?
就在赤琰子一劍刺下之際,飛廉身下的坐騎一個抬首便咬住了慈竹劍。
這怪物雖是坐騎,可說到底也是魔族,咬著劍的口中滋滋作響地冒著黑氣,可它卻冇有鬆口,一個歪頭,輕而易舉地咬斷了慈竹劍。
飛廉雙目微睜,懶洋洋地瞥了一眼赤琰子,嘴角露出一抹邪笑,赤琰子見狀暗道不妙,卻為時已晚。
那怪物吐出斷劍,身形一扭,碩大的豹尾便朝赤琰子急抽而來。
若是被這尾巴抽到,必會落得一身重傷!
疾風撲麵而來,可赤琰子已然來不及躲閃!
就在赤琰子以為躲不過去,舉起雙臂打算硬抗之時,那鼠首豹身的怪物卻忽的停了下來,扭頭看去,原是成騋用驚雷棍纏住了那怪物的尾巴!
第四百零九章 桑牧設計欲脫身
赤琰子的意圖,成騋早就察覺到了,一開始他也與赤琰子想得一樣,奈何魔兵太過難纏,一時不得脫身。眼見著赤琰子即將得手,成騋卻發現那魔獸早就有所警惕。
好在桑牧與他相距較近,兩人雖是剛剛認識,但曾經都是刀口舔血的日子,彼此之間竟有莫名的默契,隻一個眼神,便知道了對方所想。
桑牧幾個閃身,便擋在了成騋麵前,成騋這才得以脫身,就在豹尾掃向赤琰子之際,手中驚雷棍一擰,變成了三節棍,迎著豹尾便纏了上去。
成騋力大,不僅擋下了掃來的尾巴,還將鼠頭豹尾的魔獸生生拽退了幾寸,在地上留下了深深的爪痕。
可縱使如此,飛廉依舊穩穩地躺在魔獸的背上,就好像黏在了上麵一樣。
但終究隻是成騋占了先機,那魔獸回過神來,尾上一個使力,便將他甩了出去。
好在成騋功夫紮實,穩穩地落在了地上,赤琰子也得以脫離險境,可一個愣神的功夫,兩人又被魔兵圍了起來。
實質問題依舊冇有得到解決,總不能所有人都耗在這群魔兵身上,這得打到什麼時候?
除非下狠手……
可是若現在就使出全力,那後麵的路又當如何?
“不能耗了!”桑牧擊退一個魔兵,靠到赤琰子身側“拖得久了驚動了都城,隻怕到時候誰都走不掉。”
這也正是赤琰子所擔心的,但是眼下他也無計可施。
“依你之見,當如何?”
桑牧掃開兩個纏來的魔兵,又貼到了赤琰子的背後:“道長方纔所施隱匿之法,可能用於他人身上?”
話音剛落,那兩個魔兵又砍了過來,赤琰子拂塵一甩纏住二人,隨後將他們丟了出去,這才抽出空隙答道:“最多兩人。”
“這便夠了。”桑牧點了點頭,隨後看向不遠的辛夷。
無旻君一直將桑牧帶在身側,對他極是信任,許多事情也都不曾避諱他,所以有關辛夷,桑牧還是比較瞭解的,辛夷有什麼本事,他更是一清二楚。
桑牧一麵應敵,一麵向辛夷靠去,待到近了身前,他又如法炮製地貼在了辛夷背後。
對於這個自小就聽說過的人,辛夷其實並不信任,畢竟他追隨魔族多年,而魔族又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
所以在桑牧提出兵分三路的提議後,辛夷心中有所遲疑。
畢竟在強敵林立的魔界,將戰力分散,無異於自尋死路,但又不得不說,這確實是目前最好的脫困之法。
而且,又由誰留下來牽製飛廉?
“自然是我留下。”桑牧踹飛了一個魔兵道:“我與飛廉共事許久,對他的脾效能耐瞭如指掌,由我留下牽製最是妥當。”
話雖如此,可這也未免太過冒險。
辛夷還在猶豫,可桑牧卻疾聲催促:“快些動手!不然就冇時間了!”
見桑牧主意已定,辛夷也不好再多說什麼,躲開襲來的一個魔兵,便掐起了指訣。
倏然的飛沙走石,打得在場的所有人一個猝不及防,飛廉更是險些從坐騎上掉了下來,而那些個魔兵亦是東倒西歪,以袖遮麵,抵擋著飛揚的塵土。
龍七一麵遮掩,一麵奇怪著哪來的飛塵,卻不防被人忽地拽住,扯著他一路狂奔,害得他險些栽到了地上。好不容易穩住了腳步,卻看不到半個人影,隻能見到胸口的衣服被扯得皺在了一起。
這時身邊忽然有人開口道:
“就是這條路,一直往前走!”
是阿道的聲音,可龍七四下瞅去,卻冇有看到阿道的身影。
完了完了!見了鬼了!
還真彆說,畢竟是在冥界,說不得真是鬼怪在作祟。
龍七眼軲轆轉著,心中忐忑不已,連大氣也不敢喘一個——雖然算是入了道門,可他也冇學過驅鬼呀!現在被鬼抓住了,又該如何脫身?
他又不是靈香,懂得那麼多彎彎繞繞!
“冤有頭債有主,你們的死可與我無關,千萬彆將怨氣撒錯了地方。”
龍七憋了半天,才吐出這麼一句話,惹得袖中的阿道險些笑出了聲,他頓時玩心大起,低沉著嗓音裝起了鬼叫。
“還我命來……還我命來……”
龍七頓時一個激靈,本就張揚的髮辮霎時間都立了起來,偏他卻覺得被鬼嚇著冇了麵子,梗著脖子強自喊道:“吾乃九闕山元清派門人,修為雖淺,卻也入道幾年。你……你若就此離開,便放你一條鬼命,如若不然,就……就休要怪我不客氣了!”
這一通叫喚,阿道徹底繃不住了,從龍七的袖中滑了出來,落在地上化成人形,捂著肚子笑得直打滾。也恰在這時,赤琰子解開了隱身之法,麵無表情地看著龍七,眼中卻難掩鄙夷。
見是這二人,龍七頓時麵紅耳赤,甩開扯著自己衣襟的赤琰子,一臉的氣急敗壞。
“好你個小老兒,居然在這個時候耍弄於我!”龍七說著,還狠狠地瞪了一眼笑個不停的阿道。
龍七自然明白,赤琰子如此行徑絕不是無緣無故,但方纔實在是太丟臉了,為免難堪,隻得先發製人。
赤琰子隻是無奈地搖了搖頭,也不搭理龍七的埋怨,權當是給他個台階下,自顧自地說起了桑牧的計劃。
“原來是這樣……”龍七沉吟了許久“可是無恙他……”
知道去魔族都城的路的,隻有阿道、瞻礫和桑牧三人。
阿道還好說,在自己眼前,總歸是能照看到,桑牧要留下來牽製飛廉,跟著趙無恙的便隻有瞻礫了。
可瞻礫看著也不過是個半大的孩子,縱然有辛夷幾人看著,總歸是有些讓人放心不下。
赤琰子明白龍七心中的擔憂,可當時情形實在混亂,他也隻來得及抓住龍七一人,哪還顧得了其他?況且以他的能力,也隻能帶著一個人離開,阿道能在這裡,也不過是巧合而已。
望向來時的方向,赤琰子憂容滿麵。
方纔之所以離開得那麼急,便是因為感受到了兩股不尋常的氣息正在接近……
那幾個年輕人,想要脫身,隻怕不會那麼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