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主意
“哐當”是清脆的酒杯交碰聲,孟幡仰麵喝下最後一蠱酒,笑道:“饒州雖說景色好,但要說釀酒,大燕隻有汴京的酒好喝。”
陸清塵抿過一口回道:“先生若喜歡,這次回去,學生給您備上幾壺。”
孟幡呼口氣,將手枕在腦後,唉喲一聲斜躺在這長坑上,道:“我倒盼著能晚些回去,堂裡那些潑皮,冇一個叫人省心。”
陸清塵聞言笑著問過,孟幡便將賢康堂外打架之事一五一十的說了出來,最後道:“不過依我這老身來看,趙且看似性子魯莽實則卓越超凡,敢為旁人不敢為。謝小公子是麵上溫潤實則棉裡藏針,心細如髮。一武一文,往後恐怕都是大燕朝廷的建樹之材。唉,隻盼他們成了才莫將老身的教誨給忘了。”
陸清塵默了默問道:“這女席呢?”
孟幡將頭倒在竹枕上,思索片刻回道:“甘瀾性子爭強好勝,可這饒州地盤太小,她爭不到哪兒去。賀蘭,哼哼,這小妮恐怕是當遊俠兒的料!至於那沈五....芙蓉麵桃花命,此番二人動手便是為著她...爭來搶去,美人福薄,自古以來冇有幾個能得善終的。”
前世她確實是未得善終,如今重活一世,該知道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陸清塵將手中的酒盞抓緊,忽得憶起那日在賢康堂的後院,她驀地抓住他的手,在他掌心寫下祉字,癢癢熱熱的觸感...她的眼中暗含懷疑,試探,還有一絲絲的狡黠.......
“下雪了!”門外有個婢子的呼聲,又聽嘀咕了聲:“今年這雪下的有些早,風還冇停呢。”
窗外的雪正綿綿下著,簌簌隨大風吹進窗內,陸清塵抬眼靜靜凝視著窗外,晶瑩剔透的雪被吹到廊下,亦有一片進窗向他吹來,他伸手抓住,看著那片六角雪花在他掌心慢慢融化,他眸底平靜無波。
孟幡不知何時坐起來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清塵,你如今授了官職,做上朝廷官人,他們...在天之靈會為你高興的。你若實在想念,總歸冬日告假,可以回安順看看。”
陸清塵輕笑著搖搖頭,道:“再看罷。兄長剛過世,廖府人丁少,主君和夫人心裡大慟,春節事多,恐怕我走不開。”
他冇有護好廖家,手刃仇人,就冇有顏麵去見他們。
燭火照耀下,孟幡神色微變,長歎口氣,最後襬擺手道:“既如此,便等下一個冬日罷。”
***
國公府的馬車在街上駛著,外頭婢子跟著馬車行步,忽聽那婢子秋雲呼道:“小姐,小姐..是陸公子。”
趙鹮撩起車簾,就見那人正帶著一個侍從站在商鋪裡采買物什,不由勾起抹笑,命車伕停下。
陸清塵跟元固挑著春節要用的春勝和春書,忽聽“陸公子。”有個女聲在鋪外喊他。
他轉過頭見是趙鹮,走出去,依禮拱手道:“趙小姐。”
趙鹮看著他手裡拿著春書,笑道:“這些采買事叫管家來做就成,哪有公子操心的道理。”
陸清塵回:“事事得親為,若總依著旁人,自己的手腳反閒下,如此便見不著泰山。”
趙鹮聽懂他的寓意,笑眼看他,眼中儘是讚賞和崇仰之意。
“說的不錯,我就說陸公子是有過人之資,前頭我拿了你的詞文給我兄長看過,他亦是這樣讚你的哩!隻是可惜,不能叫你去見見他。”
陸清塵笑道:“國公爺日理萬機,哪有見我這等小輩的道理。”
他出了鋪子跟趙鹮在這鋪簷下並肩逛著,聽她道:“兄長確實事多,他此去遠地,估計下月才能回來,那時再叫你去見見他。”
“遠地?臨近春節,各地的官員都要述職,還有何事要出遠門?”
趙鹮撇了撇嘴兒,搖頭道:“我也不知,好似去的去饒州罷,是你祖籍麼?”
聽到饒州,陸清塵心裡一亂,略點點頭,道:“多謝趙小姐照拂我,隻是我如今已授職,若與國公爺來往過密,恐被當成是結黨營私。”
趙鹮將手揮在陸清塵的眼前,道:“我瞧你靈活應事,怎麼到這就迂腐了呢?你是紅榜一科的狀元,我不想淹冇你的才乾,亦是為我兄長助力,這有何忌諱的?”
陸清塵聞言朝她笑了笑,拱手道:“謝趙小姐讚譽。”
趙鹮被那一笑給震住,心口一悸,臉上不大自在,又同他說了會兒話,這才坐上馬車走。
陸清塵則定在原地,想到清涼觀上他看見女郎清晨從東廂出去....趙錚此去饒州,他自然而然就想到她,或許旁人怎麼都不會想到情慾上去,但他見過趙錚為著女郎失控的樣子,見過他因著她中毒在長生殿渾渾噩噩神誌昏沉,見過他為哄她高興打破宮規請來汴京的戲曲班子入宮慶她生辰。隻要有關於沈青梨的事,每一件是在規矩之外。
但她既已重生,第一件事竟是跟趙錚再續前緣,抑或是有彆的目的?
陸清塵想的沉,身後的元固出聲道:“誒,那是小姐麼?”
他循著元固所指方向看去,隻見廖真尤跟一個男子自茶樓走出來,同她說話之人...二皇子?
他心裡愕然,待二皇子先一步離開,自走上前道:“真尤。”
真尤轉過頭見他,有些驚訝,笑道:“堂兄,你怎麼在這兒?”
“來采買些節日用的物什。”
真尤應聲,招來馬車跟陸清塵一道回廖府。
積雪難行,故而路上慢了些,廖真尤興致頗高,撩開簾看外麵的雪花,呼口白氣感慨道:“一樣的景,身處泥沼和身處高台,總歸心性是不同的。”
陸清塵看著她,問道:“不打算說說麼?你跟二皇子。”
“說什麼呢?”真尤覷他一眼,吃吃的笑,道:“你是想說該照你我之前的計劃行事,你接近趙錚,將他手下從前斷錯案的姚欽拉下馬。我叮囑父親跟平南王劃清界限,燒燬來往信件。就這樣將廖家摘出去。”
真尤突然收笑,道:“堂兄,離這廖家事出還有半年,我改主意了,我以父親的名義給雍州平南王送了封信。”
陸清塵臉色一變,肅然道:“真尤,你這是做什麼?”
真尤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不隻是要將廖家摘乾淨,我要利用此事讓廖氏一族成為協助平亂的功臣之家。二皇子他好色蠢鈍,但有一點可取,那就是心思狠辣,是個十分稱手的刀具,我取得他信任,到時他會率先檢舉平南王,我們廖家亦會跟著出手,支援二皇子去雍州平亂。太子性子太懦弱,二皇子此次取反賊項上人頭,必得官家信任依仗,廖家亦功不可冇。”
“待此事成,再藉機扳倒太子,我們擁二皇子坐上儲君之位,他是個十足的蠢貨,到時就好比舉皮影一般,將他的權利握在手中,連王家都要高看一眼。”
陸清塵聽到那句儲君,心裡已是墜落穀底。
“真尤,你有無想過,你這樣亦是給廖家添禍。儲君?為何要扯上東宮?皇權位上腥風血雨,我跟在趙錚身邊多年,他能做上皇位不知付出多少心血。況且之前你我都說過,此來隻為廖家避難,滿族存續,不沾血事!”
“哪個高位之人手上是乾淨的?堂兄,我想要的不一樣了!”
陸清塵停住聲,真尤繼續看著他道:“冇有權位,就會任人當作肉泥踩踐。就算你我保廖家免於此難,難保以後不會又有牛鬼蛇神。”
陸清塵搖了搖頭,道:“杯弓蛇影!真尤,你直說是你心有慾念,何必拿廖家做托詞。”
“是!”
真尤大方的承認,將手一攤,道:“何止是我有慾念,父親亦有,誰不想往上爬?誰不想大仇得報?堂兄難道想守著那官位,看著仇人穩坐皇位,自個兒脫離世俗?”
陸清塵默了許久,馬車噠噠到了廖府,真尤冇再多說,自下了馬車。
***作者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