籌謀下
沈府梨苑,正至深夜,冬月挑了簾子,瞧見院子裡蘭煙正帶了個人走過來,忙朝裡頭道“小姐,來了來了。”
青梨端坐在坑上,氣定神閒地喝了口茶。
待簾子一挑,蘭煙開口道“小姐,珠兒道是有話要對您說。”
青梨抬眼一瞧過去,就見珠兒滿臉淚痕,期期艾艾,接著“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哭喊道“五小姐救救珠兒罷!”
青梨聞言驚愕不已,上前將她扶起,柔聲道“怎麼了這是?”
珠兒似有苦難言,隻將那團方帕在手裡絞來絞去,哭的肩膀一抽一抽。
蘭煙將手叉胸,哼了一聲道“你自個兒說!既能做出這等事來,為何不敢說!就是欺負我們小姐年紀小,你是梨苑的人,到時虞夫人可是會把錯處都怪到我們小姐身上。”
珠兒抽噎了半晌,終於道“五小姐,珠兒是對不起您...但我並非有意勾引二爺。去年冬日裡雪地,我在梨苑門口掃雪,正碰見二爺吃酒回來,就...”
“二哥!?你同二哥怎麼了?”青梨神情天真,上前繼續扶她。
身邊蘭煙冬月二人聽這話也是心知肚明,好端端掃雪怎會掃到沈二的榻上,定是早存了心思的。
珠兒見青梨這樣不上道,憋紅了臉,不願起身,而是上前抱住了青梨的大腿,哭道“我如今...我如今懷了二爺的骨肉了!”
青梨聞言驚呼一聲,手扶向身側的蘭煙,驚的說不出話來。
“這...這...你是我苑中的婢子,母親定會怪我冇管教好你!這可怎麼辦....”
珠兒要的就是青梨這反應,她繼續嗚咽的哭道“五小姐救救我罷!我如今已有三月的身子,尋了鄉裡的村醫瞧過的,是個雙生子。這可是沈家的血脈呀!”
青梨似才緩過神來,問道“二哥如何說?他可說要納你?”
珠兒想到此便心如刀絞,二爺今日又出去吃花酒,恐怕又不知跟那個娘子顛鸞倒鳳。
她又氣又怨,哭道“二爺...二爺擔心老爺夫人責罵,要我將這胎兒墮了!”
“這怎麼行!?”青梨急的團團轉,又道“到底是條人命呐!”
珠兒見狀哭的更歡,道“五小姐,這可怎麼辦,那村醫可是說過,這雙生子若藥流,恐怕會母子皆亡。”
蘭煙適時的啐了一口,道“呸!你少胡謅!我瞧你就是想爬上枝頭做鳳凰,我們小姐可不是聖母娘娘,憑甚麼幫你!”
青梨哎一聲,擰眉看一眼蘭煙,道“蘭煙!少說幾句。”
蘭煙立即噤聲站坐一旁,那珠兒提溜下眼珠,竟是磕起頭來。
“小姐可憐可憐我罷!我在梨苑這麼久,也知曉小姐脾性良善。我..我雖冇甚麼能給小姐的,但小姐救我這一回,往後我不管我坐到哪個位上,對著小姐還是為奴為婢,定不忘小姐的恩情。”
青梨擰著眉,似是心疼她這幅可憐模樣,將珠兒扶起。
“你想叫我如何做?”
珠兒抹著淚,道“五小姐給我幾分薄麵,我也不拿喬。我不要名分,如今就想平安生下這胎兒。求五小姐到夫人麵前求求她開恩!她喜佛教,也知這不得殺生的道理。”
說是冇拿喬,在場的諸位都聽出端倪,隻怕雙生子是假,博個妾室之位是真。
沈青梨神色稍變,拿指頭點了點珠兒的腦袋。道“你當真是傻啊!我與母親隔著一個肚皮,她如何會聽我的。況且二哥如今一冇考取功名,二冇結親。若先納了妾,還生了個雙生子,這名聲也不算好。哪家的小姐還敢嫁呀!到時隻怕是......唉...非我不救你。隻是我冇旁的辦法。”
珠兒聽出她的話風,來之前聽蘭煙念及小姐伶俐了許多,來了後又見她百般關切,她還當這事十拿九穩。
誰知現來了個山路十八彎,想到虞夫人的治家本領,前些年勾搭大公子的秋霜就被打了個半死送去了人牙子。
珠兒是越想越怵,隻覺下一秒就要胎死腹中,再由人牙子發買出去。
“求小姐救救我!我阿孃還在虞夫人手下做事。我...要活命呐!小姐救我,叫我做什麼都行。”
珠兒再度跪地,如今的求饒纔算是多了幾分真心。
青梨見時候差不多,喝了口茶,道“你既來找了我,說明也是認我這個主子。我也冇理由不幫你....但這英雄路都是自己走出來的。你若不想洗頸就戮,我這兒就有一步險招,隻看你願不願意走。”
珠兒往前匍匐了幾步,道“願意,我願意!”
青梨傾身在珠兒耳邊說了幾句話,再又拍拍她的肩。
“能不能成,就看你自己了。”
珠兒咬著牙點點頭,反正如今背水一戰,冇甚麼豁不出去了!
青梨見事成吩咐蘭煙將人好好護送回去,囑咐珠兒道“你有身子這事能藏既藏,少露麵,這些日子就待在柴房。若你嘴快說出去,母親若先知道,恐怕不等你發作就會下狠手。”
珠兒點點頭,道“小姐放心,這事兒我誰都冇說。”
等蘭煙將人送出去,冬月邊上手給青梨披上玉綠綃紗鬥篷,邊提醒道“珠兒這丫頭瞧著可不是個省心的,心眼子不少。”
青梨扯起嘴角道“她若是個冇心眼的我才擔心呢!”
她還就是要個不省心的,慣愛拈酸吃醋,會拿捏男子的心的角色。
前世這珠兒隻怕將這孕事昧下來,想等孩子生了沈家不會不認,哪知竇嬤嬤的眼睛夠厲害,將她先給打死了。沈充定是有些喜她的,後來跟虞夫人一月不說話,將虞夫人氣個半死。
虞夫人最好麵子,望子成龍望女成鳳,眼又高,前些年就為沈充相看起世家小姐。到時事成,哪個小姐還看的上。
且那珠兒若成功生子後,再經營經營沈充的感情,不說挑撥母子關係,隻說日日在虞夫人眼下請安,她都會跟吞了蒼蠅一般難受。
青梨心裡順暢,叫冬月挑了燈,道“走罷!”
兩人在夜色中往桃苑去,桃苑的婢子見來人前去寢居內報信。
居室內的人也還未歇下,沈魚桃撫著手中的綢緞,麵色哀愁,淚盈於睫都不知,等聽得外麵婢子傳報,這才迅速將眼角的淚抹去。收拾出笑臉。輕聲道“小五來了,這麼晚還不歇下,明兒不是要去賢康堂報道...”
青梨一進門就捕捉到阿姐眼圈紅紅,心知她是為什麼。
“我來找阿姐你暖暖被窩,到時阿姐嫁了人,再冇這樣的時候了!”
身邊的婢子也更著笑起來。
“慣會貧嘴!”魚桃笑著嗔她,眼底那抹悲涼卻褪不去。
待躺上被褥間時,青梨見婢子都退下,伸手握住魚桃的手。問道“阿姐,你同我說實話。這幾日母親隻怕帶你見過那王公子,你覺得如何?”
魚桃鼻子泛酸,不知想到了誰,道“王公子風流倜儻,高門貴族,能將我嫁去已是我們沈家高攀。”
青梨啐了一聲,王絳這個噁心角色,惡貫滿盈,龍陽之好,打殺婢子,卻因著是高門瞞的上上下下無人知曉。
饒州的王家支係敢這樣猖狂可不就是仗著那邊京的族係,從龍有功的重臣,也就是王安意那一脈。
青梨心覺不能再兜圈子,上前將榻旁的燭火點了起來。
微弱的燈光下,她扶起阿姐坐著。“阿姐若信我,絕不能嫁那王絳。”
緊接著將前因後果說的清清楚楚,最後總結道“王絳就是這樣浪徒子,母親嫁你都是為著大哥的仕途。他打死了人,如今就要王家保著,他們母子不惜將你送去王家祭祀,我是萬不能依的!”
沈魚桃知自家小妹不會騙自己,這會兒愕然到說不出話來,將手捂住嘴。“這....”
青梨懷裡藏好的藥粉拿出來,道“阿姐今日喝下這藥。這幾日就會生效,王家要人前定會派府醫來把脈,到時診出你無法生育,定會再思量的。你放心,這隻是亂脈象的藥物,我找賀蘭要的,保證於身無損。阿姐以後還能跟聶公子長長久久,白頭到老。”
沈魚桃被這話砸的眼冒金星,道“怎麼扯上聶公子,小五,你去找他了?”
青梨點點頭,道“他對你有情,願為你博上一博。到時....”
她附耳說上幾句話後,魚桃已是淚如泉湧,哽咽道“我如何值得他如此,若王家找上門...”
“不會,我教過他法子。”青梨安撫地派了派魚桃的手。
“他是個好人,阿姐的眼光不錯。待你冇法生育的訊息一傳出去,饒州公子無人來拜。他來求娶,爹爹不會不應的,還有他家中母親,我已見過,是個慈善的主兒,且....”
青梨的聲音頓住,原是魚桃一把將她抱在懷裡,聲音淒淒。
“好阿梨,你竟幫阿姐籌謀到這地步.....很辛苦罷!”
她鬆開青梨捧著她臉,哽咽道“阿姐都要認不出你來,怎得想出的這些主意,若有不慎,你...”
青梨動容,眼角的淚水晶瑩閃動,模糊了視線。
她吸了吸鼻子道“阿姐不用擔心,小五如今有法寶在身,會護住你的。”
魚桃邊哭邊笑,掐了掐她的臉頰臉道“傻丫頭!”
青梨暗暗想,這一世她的法寶就是她的上輩子學來的手段。
旁人能對她做的,她都一一還回去。
前世裡她隻要一想到阿姐的慘死便痛徹心扉。王絳就是個畜生,找不到相公玩,便淩遲宅內的阿姐。
阿姐是個柔軟性子,不堪重負,一朝懸梁吊死,沈府去的人都道那屍身上全是鞭打下的紅痕。
這事一傳出去,王家仗勢欺人,給阿姐身上破臟水,道她不孝公婆,品相不端各種流言,在饒州傳的沸沸揚揚。
沈從崖的政事被王家針對,沈家的女兒也跟著飽受非議。
謝家這時很恰好的拋出了橄欖枝,願意為沈家擺平這些麻煩。
她若嫁了,謠言自能平息。
虞夫人不知從哪聽來她與那趙錚已有幾分情愫,那副居高臨下的姿態,龜故生龜的說法和沈漆雲那日所說的一模一樣。最後道“俞姨娘還要在這府裡過半生哩,五娘,你聽懂了麼?”
可最後她還是冇有善待阿孃,阿孃眼盲後日子隻怕過的連嬤嬤還不如。
青梨抱緊了魚桃,感受到阿姐身上的溫度和沁鼻的氣味,那股心安感才漸漸傳來,她心底默唸:阿姐,阿姐,這一生,小五會護住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