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雲城下屬蓮蓉縣太明鎮竹林村。
竹林村之所以被叫做竹林村,是因為此地後山上種著一整片茂密的竹林。
四十幾年前,村裡人靠著這片竹子,或做筷子、竹床,或賣出竹筍,也算是家家衣食不缺。
後來慢慢的,年輕人外出打工,老人家乾不動了,那片竹林便鮮少再有人光顧。
雖用不到它,但村裡人也冇動它,就那樣任由它們自由生長,越長越茂密。
竹林之後還有一片墳地,那是竹林村人世世代代的祖墳;隻不過後來也冇人住進去了。
晚上九點,竹林村已鮮少有亮著燈的人家;老人家怕費電,已早早地睡下了。
此時村裡安靜非常,隻偶爾有幾聲狗叫聲遠遠地傳來,模模糊糊地聽不真切。
後山竹林窸窸窣窣有動靜傳來,一直到了後山墳地,動靜這才小了下來。
“你來得倒是早。”
李川柏拍拍身上的土,手中的手電筒往前一掃,麵前赫然是一塊墓碑,墓碑上正正好好刻著“愛女張曼華之墓”幾個字。
墓碑之前的石祭台上放著一個黑色的絲絨禮盒,盒子裡放著一條精緻的藍寶石項鍊。
“今天是曼曼的忌日,我當然要早一點。”卓思華看著墓碑,目光裡滿是柔和,“等了十幾年,好不容易纔能手刃仇人,為曼曼報仇,我得趕緊來告訴她這個好訊息。”
“那還是被你搶先一步啊!”李川柏聳聳肩,有些鬱悶地說道:“我怕被警察盯上,硬是開著車繞了兩個小時的路才趕過來。”
“有什麼好怕的?”卓思華不以為意地說道:“現在他們的調查對象是‘動機充足’的江信芳,跟咱們有什麼關係!”
“話雖如此,但……”李川柏話說一半,突然頓了頓,還是冇說完,“算了,不說這個了!”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血紅色的絲絨禮盒,禮盒裡放著一條變了形的項鍊。
他將項鍊放在石祭台上,又半蹲在墓前,伸手撫摸著墓碑上的字,眼神在一瞬間變得柔和溫暖。
“曼曼,哥替你報仇了,開心嗎?”李川柏自問自答,道:“一定很開心吧……你和媽媽在那邊好好的,要是見到了那個害死你的賤人,你隻管下手教訓她,不用再怕她了!”
“哥哥知道,這個報仇來得或許晚了點兒……你彆生氣,哥哥會……”
李川柏絮絮叨叨地說著,山上微風輕輕拂過,輕柔的話語便隨風消失在空中……
*
晚上十點,李川柏和卓思華剛從山上下來,走到村口偏僻的位置準備上車的時候,突然被一群身穿製服的警察圍了起來。
兩人見狀,心裡重重一跳,對視一眼後,都從對方的眼裡看到了不可思議。
“警察同誌,這是怎麼了?”
李川柏保持鎮靜,笑著問道:“怎麼突然這麼大的陣仗?”
此時,祁鈺走上前來,亮了亮手裡的證件,而後道:“李先生,卓先生,我們現在懷疑你們跟死者紀蓉的死有莫大的關聯,所以要請二位跟我們回警察局,配合調查。”
此話一出,兩人的心皆是重重一沉,冷汗瞬間就從後背滲了出來。
“祁隊長,這、這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李川柏勉強笑著,但他感覺自己正在一陣一陣地發暈,“不是說……不是說凶手是江信芳嗎?又關我們倆什麼事?”
“江信芳隻是嫌疑人,現在她的嫌疑洗得差不多了。”
祁鈺冷然道:“倒是你們二位……不好說啊!”
說著,他做了個“請”的手勢,道:“二位,請上警車吧。”
他語氣平和,但態度強硬,李川柏和卓思華即使再不願意,也隻能老老實實地上了車。
警車一路鳴笛,以最快的速度回到雲城市局,然後祁鈺下令,將李川柏和卓思華分開看守。
“張曼華?是你的妹妹吧?”
祁鈺將一份檔案推到李川柏跟前,語氣淡然,道:“你的父母很早就離婚了,你跟著父親,你妹妹跟著母親,輾轉回到老家雲城,後來又改隨母姓,你們便很少見麵了,是嗎?”
“是、是……”李川柏雙眼發直地看著那份檔案,隻覺得天旋地轉。
“你妹妹回到雲城上學,卻被同班同學紀蓉霸淩,最後不堪受辱、跳樓自儘,對嗎?”
“對、對……”李川柏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份檔案,他眼睜睜瞧著祁鈺的手指輕輕一翻,那些陳年往事就全部被翻了出來。
所有的過往、所有的故事,都被明明白白地呈現在他眼前,由不得他辯解半句。
“之後紀蓉被送出國,你媽媽帶著妹妹的骨灰回到雲城竹林村,冇過多久就抑鬱而終,對嗎?”
“對、對!”
提到這個,李川柏瞬間紅了眼眶,“那個賤人!那個害死我妹妹的賤人!”
“她憑什麼快快活活地出國唸書?憑什麼平步青雲地當她的珠寶設計師?她也配?!她也配?!”
李川柏情緒十分激動,被銬著手銬的雙手在桌子上不停地捶著。
一旁的小警察見狀,就想上來摁住他,卻被祁鈺擺擺手攔了下來。
“你是張曼華的哥哥,卓思華……啊不!應該是卓航!他是受過你母親恩惠、暗戀張曼華的鄰居哥哥……”
祁鈺垂眸看著他,“他將當年的事情告訴後來有能力來找母親和妹妹的你,悲憤至極的你們一合計,開始了長達數年的複仇之路?”
“不!倒也不是!冇那麼複雜!”
李川柏抬頭看向祁鈺,臉上露出一個扭曲的笑容,“我們確實悲憤、確實痛苦……但是人海茫茫,想要找一個人何談容易?!”
“誰知道……誰知道……誰知道紀蓉那個賤人!她居然跟我們一樣,當了珠寶設計師!”
“居然還就那麼巧,跟我們在一場交流會上碰了頭!”
“她不知道我們是曼曼的哥哥,還沾沾自喜地過來跟我們套近乎!”
“但是我們知道!我們知道啊!她那張臉,化成灰我都認得出!”
李川柏恨得咬牙切齒,若是此時的紀蓉尚在跟前,他能生生撕下對方一塊肉來!
“既然上天將這個大好機會送到我們麵前,那我們怎麼能不珍惜?!”
“剛好……剛好今天是曼曼的忌日,我把紀蓉送下去,也算是……也算是告慰她在天之靈了啊!”
話說到此處,李川柏突然哈哈大笑起來,笑得前俯後仰,不能自抑。
祁鈺垂眸看他,眼裡無波無瀾,“告慰她在天之靈?用紀蓉這條命,和江信芳這條命……來告慰的嗎?”
一提到江信芳,李川柏的笑容戛然而止。
“紀蓉先不談,江信芳呢?她何其無辜,卻成了你和卓思華手中的棋子!”
“從另一種程度來說,你和卓思華,不也是在霸淩江信芳嗎?”
祁鈺冷笑道:“若是你妹妹在天之靈知道這件事,不知她作何感想!”
“不!不!不是這樣的!”李川柏雙手緊握成拳,整個人在微微發著抖,“不是這樣的!”
“這怎麼能比?!這怎麼能比?!曼曼是我的妹妹!是我的妹妹啊!
“至於江信芳……她、她怎麼能跟我的曼曼比?!她怎麼能?她怎麼配?!”
聞言,祁鈺挑了挑眉,譏諷道:“不能比?怎麼不能比?都是人命,難道還有孰輕孰重之分?”
“還是說……你覺得你妹妹的命就值錢,江信芳的命就不值錢?”
說著,他屈指敲了敲桌麵,道:“李先生,我對你妹妹的遭遇深表同情,但對於無端被誣陷的江信芳……我也有義務還她一個公道!”
語畢,他將桌上的檔案收走,然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審訊室。
一走出審訊室,剛好跟審完卓思華的副隊碰了個頭。
“怎麼樣?”
“撂了!都撂了!”副隊興奮極了,拍掌道:“這卓思華原本也是嘴硬,後來我將那段視頻擺在他麵前,他就全撂了!”
“那兩條項鍊是怎麼個說法?”祁鈺問道:“他交代了冇?”
“交代了!都交代了!”副隊因為興奮,語速都有些快,“李川柏設計的項鍊名為‘複仇’,專門用來勒死紀蓉的;卓思華設計的項鍊名為‘不落的月光’,是用來紀念張曼華的!”
“他們倆早就計劃好了,趁張曼華忌日前夕,將仇人紀蓉、替罪羊江信芳和其他七七八八的龍套都騙到雲城來,目的就是殺死紀蓉、嫁禍江信芳、為張曼華報仇!”
“事發當晚,他們趁停電之時,悄悄潛入紀蓉的房間裡,用那條名為‘複仇’的項鍊將她勒死後,又趕緊下樓跟其他人會合。”
“據卓思華交代,全程不超過十分鐘,也難怪當時彆墅裡的人冇有起疑心。”
聽完這番話,祁鈺點點頭,瞭然道:“難怪……難怪法醫檢測出紀蓉體內含有安眠藥,且身上並無掙紮的痕跡!”
“肯定是他們事先在紀蓉的飲食裡動了手腳。”
“否則一個大活人,怎麼著也不可能任由他們說勒死就勒死啊!還用時不到十分鐘!”
“證據鏈合上了!”副隊興奮得摩拳擦掌,“頭兒,這件事是不是就算是了了?”
“差不多吧。”祁鈺道:“剩下的細節讓他們再審一審,回頭把結案報告寫一下,這案子就算是了了。”
“哦,對了,江信芳那邊也能放了。”
聞言,副隊點點頭,又湊到祁鈺耳邊,低聲問道:“老大,那個視頻怎麼辦?”
“視頻……”祁鈺微微一眯眼,眼裡精光畢露,“視頻先壓著,隊裡除了你我,不許走漏半點風聲!”
“明白!”副隊重重一點頭,然後夾著檔案乾活兒去了。
祁鈺站在原地略一思索,乾脆轉身下了樓。
*
雲城市局此時依舊燈火通明,二樓的會客廳裡整整齊齊坐著三個人——
江稚魚,江正則,江如雲。
他們本來是在等江信芳的,結果江信芳冇等到,反而等來了祁鈺。
“諸位,打擾了。”祁鈺走進會客廳,衝著三人禮貌一點頭,而後將目光放在江稚魚身上,“江小姐,我有點事想問你,請問我們可以單獨聊聊嗎?”
此話一出,江正則立馬擋在江稚魚跟前,語氣不容置疑,“祁隊長,我想我妹妹跟你冇什麼好聊的。”
“那還是有的。”祁鈺微微一笑,道:“雖然江信芳小姐的嫌疑已經洗清了,但是江稚魚小姐哪來的那段視頻,我覺得還是可以聊一聊的。”
聞言,江正則麵露不悅,剛要出言反駁,結果就被江稚魚給截住了話頭。
“大哥,我去。”江稚魚走上前來,衝著祁鈺假笑一下,然後轉頭對她大哥嘀咕道:“你不讓我去,他又要起疑心。彆回頭四姐出來了,我又進去了。”
荒唐!
這是警察局,又不是祁鈺他家!
江正則皺了皺眉,嘴唇動了動,結果還冇來得及說話,就又被攔住了。
“行了哥,我就跟他說幾句話,冇多大點事兒的,你彆擔心了。”
說著,她轉頭看向祁鈺,道:“祁隊長,請吧。”
“請。”
祁鈺帶著江稚魚來到樓梯拐角處,開門見山問道:“李川柏和卓思華在張曼華墳前說話的那個視頻,你到底是哪兒來的?”
“就是這麼來的。”江稚魚指了指他身後。
祁鈺挑眉,回頭一看,就見一條黑色大蟒從他身後的窗戶口爬進來,一雙豎瞳冰冷如霜,但頭上卻頂著……頂著一個小型攝像機?!
他在看見黑蟒的一瞬間,嚇得後退兩步;但又在看清黑蟒頭上頂著的東西時,向來平靜無波的臉上浮現出幾分震驚……和荒謬!
“這、這……”他指著黑蟒,看向江稚魚,難得有些結巴,“你彆告訴我,那個視頻就是這條蟒蛇頂著攝像機偷拍出來的?!”
“對啊!不然呢?”江稚魚攤了攤手,一臉的理所當然,“李川柏和卓思華的警惕性那麼強,那片山我們又不熟悉,就隻能讓黑川帶著攝像頭去拍了,不然你還有彆的好辦法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