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十·辰時正至巳時初·科舉院後巷老餘宅
科舉院後巷是條僅容兩人並肩而行的窄弄,兩側高牆夾峙,牆頭生著枯黃的狗尾草,在晨風中瑟瑟抖動。老餘的家就在巷子最深處,一棟低矮得幾乎要被兩側建築陰影吞冇的瓦房。院牆的石灰早已斑駁脫落,露出裡麵發黑的土坯,門楣上貼著的春聯褪成了慘淡的粉白色,字跡模糊難辨,隻有“平安”二字還殘留著些許硃紅的印記。
林小乙帶人趕到時,院門虛掩著,裡麵傳出婦人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啜泣聲,像受傷的貓兒在角落裡嗚咽。
推門而入,吱呀聲驚動了院裡的人。一個四十來歲的婦人坐在院中磨盤旁的石凳上,身上穿著半舊的青布褂子,袖口磨得發白。她正用袖口慌亂地抹著眼淚,聽到動靜抬起頭,見是官差,嚇得“噌”地站起來,手在身前臟汙的圍裙上無措地搓著,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差……差爺……”婦人聲音發顫,帶著濃重的鼻音。
“餘管事在嗎?”林小乙問,目光迅速掃過小院。院子不大,角落堆著些劈好的柴火,一口水缸半滿,水麵浮著幾片落葉。屋簷下晾著兩件男子的粗布衣衫,在晨風中微微晃動。
婦人搖頭,剛止住的眼淚又湧了出來,順著粗糙的臉頰滑落:“我家那口子……自昨夜科舉院起火後,就冇回來。我、我等了一宿……差爺,他是不是……是不是……”她不敢說出那個不祥的字眼,隻是緊緊攥著圍裙,身體微微發抖。
“昨夜火起時,你可曾見過他?”林小乙語氣放緩了些。
“見了的,見了的。”婦人急忙點頭,語速加快,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他當時就在救火的人群裡,渾身都濕透了,拎著水桶來回跑。後來……後來火勢小了些,他跟我說,他是庫房副管事,得去清點損失,怕是……怕是卷子燒了,要擔天大的乾係……讓我先回家等著,他忙完就回。”她說著,眼淚又掉下來,“可我等啊等,等到梆子響了三更、四更、五更……門一直冇響過。天快亮時,我實在怕得不行,去科舉院門口張望,那裡亂鬨哄的,有人說看見他往庫房方向去了,再後來……就冇人說得清了。”
林小乙靜靜聽著,等她情緒稍穩,才繼續問道:“餘管事近來可有什麼異常?比如舉止、言談、身體方麵?”
婦人愣了愣,眉頭皺起,努力回憶:“異常……要說異常,上月十五前後,他下值回來時在巷口滑了一跤,摔得不輕,膝蓋腫得老高,在家歇了三天冇去上工。好了之後,走路就有點……有點跛。”她頓了頓,臉上露出困惑,“可奇怪的是,他以前右腿有舊傷的,是早年搬書櫃被砸的,陰雨天就疼。這次摔的明明是左膝蓋,好了之後,右腿反倒利索了,陰雨天也冇聽他喊疼,左腿卻總使不上勁似的,走路一瘸一拐。”
左腿微跛。右腿舊傷“痊癒”。
林小乙心中警鈴尖銳地響起。這與銀庫案中那個偽裝成覈銷使李煥的替身特征,如出一轍——真李煥墜馬傷的是右腿,假李煥卻偽裝出左腿微跛,且通過藥物讓右腿的疼痛症狀消失或轉移。手法完全一致,甚至可能是同一套“替換流程”。
“他摔跤後,可有什麼人來看過他?或者,他有冇有接觸什麼特彆的人?”林小乙追問。
婦人想了想:“有……有的。摔跤後第二天,有個郎中上門,說是衙門體恤吏員,派來給看診的。那人看著麵生,背個半舊的藥箱,說話聲音……嘶啞得厲害,像是喉嚨裡卡著沙子。他給開了幾貼黑乎乎的膏藥,讓貼在傷處。對了,他還留了個小瓷瓶,說是衙門配的‘舒筋活絡散’,每日取一指甲蓋的分量,化在早茶裡喝,能活血化瘀,好得快些。”
“瓷瓶還在嗎?”
“在的在的,我這就去拿。”婦人像是想起什麼要緊物事,小跑著進了正屋。片刻後,她捧出一個約小指高、白底青花的小瓷瓶,小心翼翼遞給林小乙。
柳青上前接過。她拔開軟木塞子,冇有立刻聞,而是先用手在瓶口輕輕扇了扇,讓氣味飄散些許,才湊近細嗅。隨即,她眉頭微蹙,從隨身皮囊中取出一根極細的銀針,探入瓶中挑出少許淺褐色的粉末,倒在掌心,藉著晨光仔細辨認。
“膠骨草粉末,”柳青的聲音冷靜而確定,“混合了甘草和少量薄荷,以掩飾膠骨草特有的土腥氣。膠骨草有輕微麻痹和致幻效果,長期服用會影響人對自身肢體疼痛的感知,並可導致記憶力短暫混亂。”她抬眼看向林小乙,“與李煥案中發現的藥物成分一致。”
果然。又是藥物控製,又是替身替換。
林小乙不再耽擱:“搜查全屋。任何可疑物品、紙張、藥物、衣物,特彆是與他身份不符的東西,仔細查詢。”
捕快們應聲而動。屋子本就不大,一明兩暗三間房,陳設簡單得近乎寒酸。明間是堂屋,一張方桌,兩把椅子,牆角堆著米缸和鹹菜罈子。東間是臥房,除了一張木板床、一個掉漆的衣櫃,彆無他物。西間算是書房,但隻有一個小書架,上麵零星放著幾本黃曆、農書。
搜查進行得很快,卻一無所獲。假老餘——或者說,偽裝者——顯然極其謹慎,冇有留下任何明顯的破綻。正當眾人有些失望時,一名經驗老道的捕快蹲在廚房灶台後,仔細檢查那堆碼放整齊的柴火。他伸手在柴堆深處摸索片刻,指尖觸到一個硬物。
“這裡有東西!”
他小心地將周圍的柴火撥開,從最深處掏出一個用厚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物件。包裹不大,約莫兩個拳頭大小,外麵還纏著幾圈麻繩。
包裹在院中石磨上打開。裡麵是一套疊放得整整齊齊的靛藍色棉布衣服,漿洗得有些發白,但質地細密,並非老餘平日所穿的粗布;一雙半舊的千層底布鞋,鞋底磨損均勻,鞋碼似乎比老餘的腳略小;最底下,是一份對摺的身份文牒。
文牒是硬黃紙製成,邊緣已磨損起毛。展開,上麵是工整的館閣體墨跡:
**【姓名:餘成】
【籍貫:漳州府漳縣
**【年歲:三十有八】
【職役:騏驥馬場西區草料庫記賬員
【簽發:州府馬政司
【鈐印:馬政司銅印(慶和十六年五月)】
餘成。騏驥馬場記賬員。
假老餘不僅頂替了科舉院副管事的身份,還同時持有一份馬場低級吏員的合法文牒。他有兩套衣服,兩個名字,兩個截然不同的職務,卻可能是同一個人。
“他平日可曾提過馬場?或者,你有冇有見過他與馬場模樣的人來往?收到過來自馬場的信件、物品?”林小乙問婦人,目光銳利。
婦人徹底懵了,茫然地連連搖頭:“冇有……從來冇有!他就是個看庫房、管鑰匙的,哪認識什麼馬場的人?馬場在城西,離這兒十幾裡地呢!這、這文牒……是不是弄錯了?或者……有人要害他?”她說著,又害怕起來。
林小乙收起文牒,心中已有清晰判斷。他留下兩名捕快安撫婦人,並叮囑他們在此繼續蹲守,若假老餘(或任何可疑人員)返回,立即拿下。自己則帶著柳青、文淵和其餘人手,翻身上馬,火速趕往城西騏驥馬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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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時初·騏驥馬場·西區廢棄草料倉
騏驥馬場占地極廣,遠望過去,土黃色的夯土圍牆連綿不絕,一眼望不到邊。圍牆內,東區是成排的馬廄、寬闊的跑馬訓練場、管事房和軍士營房,人聲馬嘶隱約可聞,旌旗在晨風中飄動。西區則顯得荒涼許多,主要是巨大的草料庫房、鍘草工棚、工具房,以及幾處早已廢棄不用的舊式土坯倉房,荒草叢生,寂靜無聲。
根據那份文牒上的職務,林小乙一行直奔西區草料庫。庫房是磚木結構,高大陰森,門敞開著,裡麵堆滿了一人高的乾草捆,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帶著塵土味的乾草氣息。庫房門口,一個戴著老花鏡、頭髮花白的老賬房,正坐在一張破桌子後,就著天光費力地翻看一本厚厚的賬冊。
見一群官差疾步而來,老賬房慌忙起身,老花鏡滑到鼻尖:“各位差爺,這是……”
“記賬員餘成可在?”林小乙開門見山。
“餘成?”老賬房愣了愣,推了推眼鏡,“他……他今日告假了,天冇亮就托人捎來口信,說是腿疾複發,疼得下不了地,要歇一日。”
“他平日就在此處辦公?”
“是,是,就在庫房裡間。”老賬房指著庫房內側用薄木板勉強隔出來的一個小隔間,“他負責記錄每日草料進出數量、覈對批次、簽收單據。”
林小乙走進那個小隔間。空間逼仄,僅容一桌一椅,靠牆立著個簡陋的木櫃。桌上堆著幾本線裝的草料進出記錄簿,筆墨硯台淩亂擺放。他拿起最上麵一本記錄簿,快速翻閱。筆跡工整清晰,與在科舉院找到的試卷庫日常巡查記錄簿上的字跡,幾乎一模一樣——顯然是同一人所書,且模模擬老餘的筆跡已到以假亂真的地步。
但更讓他在意的,是記錄簿邊緣空白處,以及某些數字行間的縫隙裡,用極細小、近乎蠅頭的字跡,寫下的一串串數字和符號。有些像是簡化字,有些像是某種圖形標記,排列方式古怪,全無規律可循。
“這些是什麼?”他指著那些暗碼問跟進來的老賬房。
老賬房湊近,眯著眼看了半天,搖搖頭:“這個……老朽也不知。問過餘成,他說這是他自創的‘速記法子’,為了記賬更快,隻有他自己看得懂。我也就冇再多問。”
林小乙示意文淵將這些暗碼全部仔細抄錄下來。這些很可能就是假老餘向上線彙報情報的密文。
此時,柳青在隔間角落的地麵縫隙和牆角處,發現了幾片乾枯破碎的草葉,顏色暗綠帶褐,形態特異。她撿起,放在鼻下輕嗅,又用手指撚開,仔細觀察葉脈紋理。
“這是膠骨草的莖葉殘渣,”柳青低聲道,臉色凝重,“已經乾燥處理過,但特征明顯。他不僅在這裡服用膠骨草藥物,很可能還在這裡進行過簡單的研磨或分裝。”
假老餘的日常工作地點,儼然也是他執行“任務”的據點。
搜查範圍擴大到整個西區。在靠近圍牆最角落的廢棄草料倉區域,一間半塌的土坯房引起了林小乙的注意。這房子比其他廢棄倉房更破敗,屋頂塌了一半,但房門卻從外麵掛著一把嶄新的銅鎖,鎖頭上幾乎冇有灰塵,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
林小乙示意破門。
一名身材魁梧的捕快上前,側身用肩膀猛地一撞——
“砰!”
本就腐朽的木門應聲向內洞開,門軸斷裂,揚起一片灰塵。一股濃烈刺鼻的黴味混合著尿臊、糞便和某種腐爛氣息撲麵而來,令人作嘔。
昏暗的光線從塌陷的屋頂漏洞和破門處射入,勉強照亮屋內。地上堆著些發黑黴爛的草料殘渣,牆角結著厚厚的蛛網。而在最裡麵、光線幾乎照不到的角落,一個瘦骨嶙峋的人影蜷縮在那裡,手腳被粗糙的麻繩死死捆著,嘴被一塊臟得看不出顏色的破布緊緊塞住,隻能發出“嗚嗚”的微弱聲響。
“老餘?!”隨行的一名科舉院老雜役藉著光線看清那人麵容,失聲驚呼。
那人聽到熟悉的聲音,身體劇烈一震,艱難地、極其緩慢地抬起頭。亂如蓬草、沾滿汙垢的頭髮下,露出一張憔悴得幾乎脫形的臉——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如兩個黑洞,臉頰瘦得隻剩一層皮包裹著骨頭,嘴脣乾裂出血,結著黑紅色的痂。但那五官輪廓,分明就是科舉院那位老實巴交的副管事,老餘!
隻是眼前這個老餘,與往日那個總是微微佝僂著背、說話慢吞吞的和善老者,判若兩人。他眼神渙散無光,充滿了極致的恐懼和茫然,彷彿魂魄已被抽走大半。
柳青一個箭步衝上前,顧不上汙穢,迅速而小心地取出他口中的破布。那破布已被唾液和血浸透,散發出一股惡臭。老餘猛地嗆咳起來,乾嘔著,卻吐不出什麼東西。柳青又用匕首割斷他手腳上的繩索,繩索勒進皮肉的地方,已磨出血痕和潰爛。
老餘渾身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即便束縛已除,仍保持著蜷縮的姿勢,雙臂緊緊抱著自己。他嘴唇翕動,發出含糊不清的、斷斷續續的音節,像是在喃喃自語,又像是在對虛空中的某個對象說話。
林小乙俯身湊近,才勉強聽清他不斷重複的、破碎的話語:
“他們……加東西……在草裡……黑的粉……馬吃了……會瘋……會死……全要死……”
“誰加東西?加的是什麼?老餘,看清楚是誰了嗎?”林小乙按住他瘦削的肩膀,聲音儘量平穩有力。
老餘卻彷彿聽不見,眼珠茫然地轉動著,焦距無法凝聚,隻自顧自地重複著:“加東西……加東西……黑的……熱的……馬要死了……嘶鳴……倒下去……全要死了……”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變成一種絕望的嗚咽。
他神誌已嚴重受損,長時間囚禁、恐懼、可能的藥物影響,讓他陷入了半瘋癲的狀態。
柳青仔細檢查他的身體。除了明顯的營養不良和脫水,身上有多處擦傷和淤青,右手食指的指甲斷裂翻起,指尖有乾涸發黑的血跡和汙垢——那模樣,像是曾用儘全身力氣,拚命抓撓過磚石、木板之類的硬物。
她輕輕抬起他血跡斑斑的右手,湊到光亮處,用鑷子小心地從斷裂的指甲縫裡,剔出少許極其細微的黑色粉末狀物質,放在白手帕上。又取出隨身的小琉璃瓶和試劑。
“硝石粉,純度很高。”片刻後,柳青低聲說道,語氣沉重,“混合有細碎的木屑纖維,以及……草料的碎末。他很可能親眼目睹了有人在草料中摻入這種黑色粉末,甚至試圖阻止、反抗,或者在囚禁時,用指甲摳挖牆壁或地麵,無意中留下了這些物證。”
林小乙心頭髮沉,如同壓上了一塊冰冷的巨石。真老餘被囚禁在此,受儘折磨,神誌瀕臨崩潰。假老餘則頂替他的身份,在科舉院和馬場之間自由活動,執行著滲透和破壞的雙重任務。而馬場的草料,果然已被暗中動了手腳,摻入了某種含有高純度硝石的黑色粉末——那很可能就是柳青推測的、能導致馬匹“亢奮後猝死”的催發劑或增效劑。
“立即控製馬場所有草料庫,包括已開封和未開封的草料捆,全部貼上封條,一袋不準動用!馬場管事、所有雜役、馬伕,全部集中看管,分開問話!尤其是負責草料投放的人員,重點排查!”林小乙的聲音在空曠的廢棄倉房裡迴盪,帶著不容置疑的冷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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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時兩刻·州府衙署刑房·特彆審訊室
假老餘——或者說,使用“餘成”這個馬場身份的偽裝者——被擒獲的過程並無太多波折。張猛根據林小乙的指令,帶人封鎖了通往城外的幾條要道,並在城南幾家小客棧秘密排查。最終在一家名為“悅來”的偏僻客棧後院房間裡,將正在匆忙收拾行囊、準備離開的“餘成”堵個正著。
被捕時,此人表現出了受過訓練的特質。他冇有驚慌大叫,而是第一時間試圖咬破藏在後槽牙中的蠟封毒囊。幸而張猛經驗豐富,在他下頜肌肉剛用力的瞬間,迅疾出手,卸掉了他的下巴關節,隨後從其口中取出一顆米粒大小、包裹著黑色蠟質的毒丸。
此刻,在刑房特彆審訊室內,他的下巴已被複位,但臉頰兩側因脫臼和複位而顯得腫脹,嘴角還殘留著一絲血跡。他坐在特製的硬木審訊椅上,手腳被皮帶固定,臉色是一種失血般的灰敗,眼神空洞地望著地麵某一點,對周圍的一切似乎都失去了反應。
林小乙坐在他對麵,中間隔著一張光禿禿的木桌。油燈的光將兩人的影子投在背後粗糙的磚牆上,放大了數倍,扭曲晃動。
“你在雲鶴組織中的代號?”林小乙開口,聲音平直,不帶絲毫情緒,“隸屬‘鶴翼’哪一隊?隊長是誰?”
沉默。隻有粗重的呼吸聲。
“你頂替科舉院餘管事,已有多久?真餘管事被你囚禁前,是否還活著?”
沉默。眼皮微微顫動了一下。
“你在馬場的上線是誰?如何聯絡?下次接頭在何時何地?”
沉默。喉結滾動,嚥下唾液。
“馬場草料中被摻入的黑色粉末,具體是什麼成分?除了硝石,還有什麼?解藥或緩解方法是什麼?”
依舊是令人壓抑的沉默。假老餘彷彿成了一尊泥塑木雕,隻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證明他還活著。
柳青站在林小乙側後方陰影裡,此時忽然向前走了半步,聲音清晰而冷靜,如同在陳述一個確鑿的事實:
“你用來緩解膠骨草副作用的膏藥裡,特意新增了薄荷油和冰片,比例大約是五比一。這不僅是為了掩蓋氣味,更是因為膠骨草研磨到極細時,產生的粉末會刺激鼻腔,引起打噴嚏,容易暴露。新增冰片可以收斂,薄荷油則能產生清涼感,抵消灼熱。這種改良配方,記錄顯示隻有‘鶴羽’序列中排行第四的藥劑師掌握。你是‘鶴翼·四’麾下的人,對嗎?直接受‘鶴羽·四’的指揮。”
假老餘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雖然幅度極小,但在審訊者專注的目光下,無所遁形。
柳青繼續,語氣平穩,卻字字如針,刺向對方最隱秘的防線:“你每隔半月,需要補充特製的膠骨草緩釋藥丸,以維持對肢體‘舊傷’的麻痹效果,同時防止戒斷反應導致的劇烈疼痛和幻覺。取藥地點在城隍廟後街,從南向北數第三棵老槐樹下,樹根處有一塊活動的青磚。上次取藥是八月初一,下一次,是八月十五子時。屆時若無人取走磚下的藥包,或者取藥人不是約定的暗號動作,你的上線‘鶴羽·四’就會立刻知道——你出事了,任務失敗。”
假老餘的呼吸驟然變得急促,胸口劇烈起伏。他抬起頭,第一次正視柳青,眼神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和一絲恐懼:“你……你怎麼會知道……這些……”
“因為三年前,鄰州破獲的一起私販禁藥案中,主犯的配藥筆記裡,詳細記載了‘鶴羽·四’的幾種獨門配方和交接習慣。”柳青的語氣毫無波瀾,彷彿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你後槽牙裡那顆毒囊,用的是西域蠍尾蕈的提取物,混合了砒霜和少量烏頭堿,見血封喉,片刻即死。但你知道麼,這種混合毒物如果密封不嚴,或者長期含在口中被體溫溫熱,毒素會緩慢滲透蠟殼,首先侵蝕牙床和牙齦,導致牙齒鬆動、劇痛、流膿血,最後在毒發身亡前,先要忍受數日生不如死的折磨。你的上線,大概冇告訴過你這一點吧?”
假老餘下意識地用舌頭舔了舔自己疼痛腫脹的後槽牙區域,那裡確實從今晨開始就傳來陣陣隱痛。他的額角瞬間滲出大顆冷汗,臉色由灰敗轉向慘白。
林小乙趁著他心理防線出現裂痕的瞬間,立刻追問,聲音加重,帶著壓迫感:“你在科舉院和馬場的雙重任務是什麼?說清楚,我可讓你少受些零碎苦頭,至少……讓你死得痛快點。”
假老餘的身體開始無法控製地顫抖,牙齒咯咯作響。他掙紮著,眼神在空洞、恐懼、絕望之間飛快轉換。終於,他頹然垮下肩膀,嘶啞著聲音,語速極快,彷彿怕自己後悔:
“我……我是‘鶴翼·丙字四隊’的……代號‘草蛇’。任務是……一是摸清科舉院試題封存流程、特製紙張的供應渠道和入庫時間;二是記錄騏驥馬場每日‘新料’草料的投放批次、數量,以及對應的馬廄編號;三是……監視馬場馬匹的整體狀態,特彆是食用‘新料’後,有無異常興奮、出汗、呼吸急促等情況,每日記錄,有重大變化立即上報。”
“上報給誰?如何上報?”
“我不知道他的真名……真的不知道!”假老餘聲音發顫,“隻知代號‘鶴羽·四’……每次都是他單向聯絡我。有時是趁我下值時,塞給我包著石子的紙條;有時是讓街邊乞丐傳一句暗語……交接情報,都在不同的地方,廢棄土地廟、河邊柳樹下、夜市人堆裡……我放下東西就走,從未見過接頭人的臉。”
“馬場草料裡摻的黑色粉末,到底是什麼?”
“我……我不清楚具體配方……‘鶴羽·四’隻告訴我,那東西叫‘黑焰’,遇水或唾液會微微發熱,能讓馬匹短時間內精神百倍,力氣大增,但藥勁過後就會癱軟如泥,多次使用會……會心脈衰竭暴斃。”假老餘艱難地吞嚥,“我偷偷……偷偷藏了一小撮,用油紙包著,塞在馬場西區工具房,從門口數第三根房梁的縫隙裡,用泥巴糊住了。”
林小乙立即示意門口候命的捕快去馬場取證。
假老餘喘了口氣,繼續道:“昨夜科舉院起火,我本應趁亂立刻脫身,按計劃今早就該離開州府。但子時末,我在約定地點收到‘鶴羽·四’的急令,讓我務必多留一日,確認‘新料’是否已在昨日全部投放完畢,特彆是東區三號、七號馬廄的草料槽。所以我今早天亮前,又冒險去了一趟馬場,剛確認完準備離開,就……就被你們的人盯上了。”
審訊至此,真相已浮出大半,脈絡逐漸清晰。
林小乙走出沉悶壓抑的審訊室,站在廊下。清晨的陽光此刻已有些刺眼,但照在身上,卻感覺不到多少暖意,反而有種被看透的微涼。晨風帶著遠處市井的嘈雜聲吹來,卻吹不散他心頭不斷堆積的沉重。
雲鶴組織對州府的滲透,其係統性、精密性和長期性,遠超他最初的想象。這絕非簡單的收買內應或臨時起意的破壞。他們建立了一套完整、冷酷、高效的“替換-滲透-監控-執行”流程:
1.目標選定:篩選關鍵係統中職位不高、卻接觸核心資訊或物資的低階吏員(如覈銷使李煥、試卷庫副管事老餘)。
2.控製與替換:使用膠骨草等特製藥物控製原主,或直接囚禁\/殺害,然後派出經過嚴格訓練(包括筆跡、口音、習慣、甚至舊傷特征模仿)的替身進行頂替。
3.多重身份與交叉滲透:替身往往持有不止一個合法身份,橫跨財政、科舉、軍馬等不同且關聯的係統,成為資訊節點和任務執行的雙重樞紐。
4.情報竊取與任務執行:通過替身,竊取內部流程、物資配方、調度資訊,並直接執行投毒、縱火、散佈謠言等具體破壞任務。
5.單線聯絡與統籌調度:替身隻與固定的上層(如“鶴羽·四”)單線聯絡,由上層根據全域性需要,下達精確指令,調整計劃節奏。
而眼前的科舉試題失竊、馬場投毒案,很可能隻是這個龐大、隱秘的滲透網絡暴露出的冰山一角,是其某個階段性“任務”的組成部分。他們的終極目標是什麼?擾亂州試?癱瘓龍門渡軍馬?還是製造一場足以震動朝野的钜變?
林小乙抬頭望向湛藍的天空。巳時已過,接近午時。
距離八月十五,那個假老餘約定取藥、也可能隱藏著其他關鍵節點的時間,隻剩四天半。
而他們剛剛抓獲的“草蛇”,不過是這張無形巨網上,一根細微的、近乎disposable(可拋棄)的絲線。斬斷這一根,對於整個網絡而言,或許無足輕重。
真正的較量,或許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