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六,酉時三刻
夕陽西沉,將州府衙門的影子拉得老長,簷角獸吻的輪廓在石板地上扭曲變形,像某種沉默的怪物。刑房內室的光線迅速黯淡下去,空氣中漂浮的塵埃彷彿也隨之沉澱。文淵起身,用火摺子點亮了桌案上的青銅油燈,豆大的火苗“噗”地竄起,昏黃的光暈散開,在牆壁上投出搖曳不定、時而拉長時而縮短的人影,恍若不安的魂靈。
張猛就在這時推門而入,帶進一股混雜著汗水、塵土和夜風涼意的氣息。他臉色凝重,粗大的手掌裡緊緊攥著一張薄如蟬翼、近乎透明的桑皮紙條,邊緣已經磨損起毛,顯是經過多人輾轉傳遞。
“平江府的回信,漕幫的‘灰鴿’剛送到的,腳環上還有露水。”他將紙條輕輕放在鋪著深色絨布的桌麵上,聲音低沉如悶雷,“江南漕幫的暗線效率確實高,不到十二個時辰就有了迴音。但訊息……有些地方說不通,透著古怪。”
林小乙拿起那張輕若無物的紙條。上麵的字跡極小,用的是漕幫內部特定的點劃暗碼,形如蚊足,非專業人士難以辨認。文淵立刻從書架暗格取出一本藍布封麵的密碼對應冊,就著油燈光亮,指尖順著暗碼快速比對、譯讀。他的眉頭隨著譯文的進展越皺越緊,昏黃燈光在他臉上刻畫出深深的陰影。
片刻後,他抬起頭,扶了扶滑到鼻梁中的眼鏡,眼中閃過一絲罕見的困惑與不確定。
“訊息確認,”文淵的聲音清晰但帶著緊繃感,“鄭少雲在八月初二至初四白天,於平江府內的行蹤清晰可查,有多人、多場合見證,時間連貫,幾乎無縫銜接。”他指著譯文逐條念出:
“八月初二,上午辰時三刻至午時初,在平江府‘錦繡街’週記綢緞莊後院,與東家周老闆一同查驗新到的一批湖州生絲,有周老闆、兩名賬房、六名夥計在場。下午未時正至申時末,受邀參加平江府知府於‘攬月樓’舉辦的‘消暑文會’,席間賦詩一首,知府及在場七位士子皆有印象。晚間酉時三刻至亥時初,在‘悅來客棧’天字三號房設宴款待兩位徽州茶商,客棧掌櫃、跑堂、及赴宴商人共七人可證。”
他吸了口氣,繼續道:“八月初三,上午已時,前往城西‘錦繡坊’工場巡視,與工頭交談約半個時辰。下午未時二刻,應兩位致仕歸鄉的翰林之邀,於‘聽雨軒’品茗論畫,直至酉時方散,兩位老翰林及其書童均在。晚間再次赴宴,席間飲酒頗多,戌時末被客棧夥計攙扶回房,夥計稱其‘醉語連連,但神誌尚清’。”
文淵頓了頓,手指點在紙條譯文的下半段,那裡墨跡似乎更濃一些:“問題,出在八月初四,尤其是初四晚間——”
“初四晚間究竟發生了什麼?”柳青忍不住追問,身體微微前傾。
“初四白天,他如常參加了平江府商會舉辦的半年度議事,午間與幾位相熟的商人在‘一品樓’共進午餐,席間談笑風生,無任何異常。”文淵的語速放緩,彷彿在確認每個細節,“變故在傍晚。酉時正左右,鄭少雲忽稱‘頭風發作,眩暈難忍’,向主人家致歉後,提前離席返回‘悅來客棧’。戌時初,客棧夥計按慣例送醒酒湯至天字三號房外,聽見房內確有說話聲,聲音不高,似在與他人交談。夥計敲門,內裡交談聲立止,片刻後鄭少雲獨自應門,神色略顯疲憊,接過湯碗道謝後便關上了門。夥計未曾入內,也未窺見房內有第二人。”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室內眾人:“子時前後,客棧另一位夜起如廁的客人,路過天字三號房外時,隱約聽見房內傳出琴聲——‘極輕極緩,如人低語’,這是那位客人的原話描述。而到了初五清晨,卯時三刻,夥計敲門送洗漱熱水,久久無人應答,覺出不對,稟明掌櫃後破門而入,發現房內空空如也,鄭少雲連同其隨身一個小包裹,不知所蹤。門窗皆從內閂好,無強行破壞痕跡。”
“失蹤的具體時間視窗?”林小乙敏銳地抓住核心。
“從初四子時(夥計最後聽到琴聲)到初五辰時(破門發現失蹤),其間大約五個時辰。”文淵放下紙條,指尖無意識地敲擊桌麵,“而雲州這邊,鄭百萬的死亡時間,經柳青反覆驗證,基本可鎖定在八月初五的子時前後。倘若……倘若鄭少雲真是在初四子時離開平江府,用僅僅五個時辰趕到近兩千裡外的雲州殺人,再處理現場、隱匿蹤跡……這絕無可能。”
“五個時辰,兩千裡?便是八百裡加急的軍報,換馬不換人,也需近兩日!”張猛直接搖頭,滿臉匪夷所思,“除非他不是人,是禦風的鬼魅!”
柳青卻陷入沉思,手指輕輕撚著一縷垂下的髮絲:“但若換個思路呢?若存在‘兩個鄭少雲’?一個在平江府參與商會、宴飲、論畫,維持著‘鄭家二少爺南下行商’的假象;另一個,則早已潛回或在雲州本地,執行殺人計劃?”
“替身。”林小乙緩緩吐出這個詞,聲音在寂靜的室內顯得格外清晰。
房間裡霎時陷入一片更深的死寂。油燈的燈芯忽然“劈啪”炸開一朵燈花,火星四濺,光影劇烈晃動,牆上的人影張牙舞爪,旋即又歸於平靜。
“如果這個假設成立,”文淵的思維飛速運轉,聲音因激動而略顯急促,“那麼平江府那個從八月初二開始公開活動的‘鄭少雲’,極可能就是個假貨!真的鄭少雲,或許在更早之前——甚至可能從商隊南下之初——就被替換或控製了。假扮者需要時間熟悉鄭少雲的言行舉止、人際關係,維持住這個身份不露破綻,直到初四晚間,藉助‘失蹤’徹底從平江府消失。而真正的鄭少雲……他的下落,恐怕更為堪憂。或許他從未離開雲州,一直被秘密囚禁;或許他已遭毒手;或許……他本人就是計劃的一部分。”
這個推測帶來的寒意,比秋夜的涼風更甚,幾乎要滲入骨髓。如果真是這樣,那麼鄭家商隊五月初六那場看似平常的南下,從出發那一刻起,就可能籠罩在巨大的陰謀之下。隊伍裡的“鄭少雲”若是替身,真的鄭少雲這三個月來身在何處?遭遇了什麼?
“柳青,屍檢方麵,有無其他容易被忽略的發現?”林小乙轉向一直沉默的仵作,試圖從冰冷的物證中尋找更堅實的支點。
柳青聞言,輕輕打開隨身攜帶的棗紅色木箱,取出幾個用油紙細心包裹的小包,在桌上逐一攤開。油燈下,裡麵是些極其微量的粉末、碎屑、纖維,泛著各異的光澤。
“我按照您的指示,重新、極其仔細地檢查了鄭百萬的屍體,特彆是雙手、指甲、以及衣物上可能粘附的微量物質。”她戴上嶄新的素絹手套,用一根細如髮絲的銀針,小心翼翼地從一個小紙包裡挑起一點呈現淡雅湛藍色的細微粉末,“在死者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縫深處,發現了這個——經過三種試劑比對,確認是青金石研磨而成的粉末,純度很高。”
“青金石?”文淵立刻湊近,玳瑁鏡片後的眼睛睜大了,“那可是價比黃金的珍稀礦物顏料!多用於宮廷禦用畫師繪製重要壁畫、或寺廟塑像金身時點綴,民間極少流傳。即便有,也多為贗品或次品。這等上品青金石粉,雲州城裡能用得起的,屈指可數。”
“正是。”柳青點頭,將粉末移到燈焰旁,那點湛藍在光下折射出幽深而純淨的光澤,“青金石產自西域蔥嶺以西,路途遙遠,開采艱難。研磨成粉後色澤湛藍,千年不褪,非尋常財力與門路可得。鄭家雖是雲州豪富,但據我所知,族中並無精於繪畫之人,也無與宮廷畫院、大型寺廟修繕相關的生意往來。他們接觸這種頂級顏料的概率,微乎其微。”
林小乙接過銀針,凝視著那點彷彿凝結了遙遠天空色彩的粉末:“死者指甲縫裡嵌有如此特殊的顏料……這強烈暗示,他在死前不久,曾與使用這種顏料的人或物有過近距離接觸,甚至可能發生過肢體衝突,抓撓到了對方身上或手上沾染的顏料。”
“還有一種更直接的可能。”柳青頓了頓,補充道,“凶手本人,或其作案時穿戴的衣物、手套上,沾有青金石粉。在與鄭百萬搏鬥、特彆是鄭百萬用手抓撓反抗時,顏料粉末被刮蹭、嵌入了死者的指甲縫中。”
凶手的身份輪廓,第一次不再是虛無的陰影,而是有了一個具體而狹窄的指向——與高階繪畫、壁畫修複、或相關行業密切相關的人士。
“不止這個。”柳青又打開另一個稍大的油紙包,裡麵是幾根糾纏在一起的、顏色暗紅卻隱隱有金光閃爍的極細絲線,“這是在密道鑰匙——那把鯉魚鑰匙——的紋路凹槽深處,用細鑷子和駝毛刷反覆清理才發現的。應該是原本係掛鑰匙的絲絛,因摩擦或勾掛而斷裂殘留的極小部分。”
她將絲線移到燈光最亮處:“我檢驗了它的成分和織法。這是摻了真正金線的蜀錦絲,金線並非裹覆,而是以‘片金’工藝織入,光照下金芒內斂卻華貴。這種規格和顏色的絲絛……通常是世家子弟或钜富商賈用來係掛貼身玉佩的。”
她看向林小乙,眼神明確:“根據鄭府多名下人的一致證詞,鄭少雲確有一塊常年佩戴不離身的羊脂白玉佩,雕雙魚戲水紋,其佩絛正是暗紅色、摻有金線的蜀錦絲。但所有人都肯定地說,那塊玉佩在他五月初六南下時,就佩戴在身上帶走了。”
“也就是說,”文淵迅速接話,邏輯鏈條在腦中哢嚓作響,“如果鑰匙上殘留的絲絛,其材質、工藝、顏色都與鄭少雲玉佩絲絛完全吻合,那麼隻有兩種可能:要麼鄭少雲的玉佩已經神秘地回到了雲州,並且接觸過這把鑰匙;要麼,就是凶手處心積慮,連玉佩絲絛這樣的細節都進行了仿製,但在極其偶然的情況下,留下了這點微不足道的破綻?”
線索如同夜空中乍現的星辰,越來越多,光芒卻指向不同的天域,散亂而迷離。替身的可能性、青金石粉指向的畫師圈、斷裂的貴重絲絛、平江府那消失的五個時辰……像無數枚來自不同拚圖的碎片,散落在迷霧中,等待著被一雙能洞悉全貌的手拾起、歸位。
林小乙霍然起身,衣袍帶起一陣微風,吹得燈焰搖曳:“走,再去銀庫。有些東西,需要換一個角度再看。”
戌時正刻,鄭府銀庫
銀庫裡的血跡已經完全乾涸凝結,在燭台多支蠟燭的照射下,呈現出深淺不一的深褐色、紫黑色斑塊,像一片片寄生在青磚上的、詭異而安靜的苔蘚。鄭百萬的屍體早已移走,但那股濃烈的血腥味、混合著金屬鏽蝕和石壁陰濕的氣息,依然頑固地盤踞在每一寸空氣中,沉重得幾乎能用手觸摸到。
林小乙這次刻意忽略了那些擺在明麵上的“核心物證”。他舉著一支特製的、帶銅罩可調節光亮的手持燭台,俯身貼近地麵,又從牆壁底部開始,一寸一寸、極其緩慢地檢查銀庫的四壁、牆角、地麵磚縫,甚至天花板的接合處。
青條石砌成的牆壁厚重冰冷,接縫處填充的糯米灰漿早已硬化,顏色暗沉。水磨青磚鋪就的地麵平整如鏡,磚縫細密均勻。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針,在每一處可能隱藏異常的細微之處遊走、停留、審視,彷彿在閱讀一本用隱形墨水書寫、需用特殊方法才能顯影的密碼書。
然後,他在銀庫東北角——那個已被髮現的密道入口正上方約五尺處的牆壁上——停住了腳步。
那裡有一個偽裝成通風口的設計,一個拳頭大小的不規則孔洞,外部用編織細密的黃銅網封住,銅網外連接著假山內部曲折天然的通風縫隙。銅網上積著一層均勻的薄灰,邊角還有幾縷陳年的蛛絲,看起來至少一兩年未曾動過。
但林小乙的目光,卻死死鎖定在銅網邊緣與石壁接合處的灰漿上。那裡的顏色,與周圍牆壁的整體灰暗色調有著極其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差異——略新,略淺,質地也似乎略有不同。他用匕首尖極其小心地、輕輕地颳了刮那處“灰漿”。
一層薄薄的、類似青苔乾燥後形成的、帶有顆粒感的偽裝塗層應手剝落,簌簌落下。塗層之下,露出的石壁接縫處,灰漿顏色明顯新鮮,石屑的斷麵還是淺白色,冇有沾染上經年累月的灰塵和潮氣。
“這處通風口,”林小乙的聲音在寂靜的銀庫裡顯得格外清晰,“近期被人動過手腳。外麵的積灰和蛛絲是偽裝,是為了讓它看起來像廢棄已久。但裡麵的鑿痕和灰漿是新的,時間不會超過半個月。”
張猛立刻上前,從工具箱裡取出小撬棍和厚布。他用布包住撬棍尖端,插入銅網邊緣與石壁的縫隙,運足腰力,小心而穩定地發力。一陣令人牙酸的“嘎吱”聲後,銅網被整體撬離石壁。網後的通風道黑洞洞的,一股更加濃重的、帶著土腥味和黴腐氣息的涼風湧出,吹得燭火明滅不定。
張猛將手臂伸入通風道內,仔細摸索四壁。片刻後,他縮回手,掌心攤開——是幾根糾結纏繞、沾滿黑色灰塵的陳舊蜘蛛絲,但蜘蛛絲的中段,有幾處明顯是新鮮斷裂的痕跡,斷口乾脆,絲線本身還保持著一定的韌性。
“最近肯定有東西,或者有人,從這個通道進出過。”張猛判斷道,用手比劃著通風口的尺寸,“洞口隻有這麼大,能鑽過去的,身形必定極為瘦小,甚至可能是未成年的半大孩子,或者……特彆乾瘦的成年人。”
“瘦小……”林小乙腦海中瞬間閃過幾個畫麵:趙無痕那本染血日記裡提到的、控製他兒子時出現的“矮小黑影”;荒山廢樂坊中,那個坐在古琴後、身形籠罩在寬大灰袍中、顯得異常瘦削的彈琴者。
他後退幾步,站到銀庫中央,目光如掃描般重新審視整個空間的結構。
密道入口在東北角地麵,這個通風口在密道正上方約一人高的牆壁上。如果凶手真的選擇從通風口潛入,他必須先從假山外部某處找到對應的、同樣隱蔽的入口,然後在狹窄、曲折、可能佈滿了蛛網和塵土的通風道中爬行至少數丈距離,最後從這離地五尺的洞口鑽出,落入銀庫。而銀庫內部,密道口旁,並冇有任何可以墊腳或借力的箱櫃、桌椅。
除非……凶手身懷不俗的輕功,能輕鬆躍下而無聲息。
或者,這根本就是另一個精心佈置的誤導——凶手並非從此處進入,但他故意製造了這些痕跡,將調查者的視線引向“身手矯健、體型瘦小的潛入者”這個方向。
“大人!”守在銀庫門外的捕快忽然揚聲稟報,聲音在石室裡激起迴音,“鄭府管家鄭福說有十萬火急之事,必須立刻麵稟!”
鄭福幾乎是連滾爬被帶進來的,老臉在燭光下慘白如紙,不見一絲血色,嘴唇不住哆嗦。他枯瘦的手死死攥著一塊溫潤的物件,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見到林小乙,他撲通跪倒,雙手高高捧起那物件,聲音破碎得不成調子:
“這、這……這是在……在後園荷花池邊的太湖石縫隙裡……老奴……老奴方纔想去池邊靜靜……無意中瞥見有反光……撿、撿到的……”
林小乙接過那物件。入手沉實溫涼,是一塊雕工精湛的羊脂白玉佩。玉質潔白瑩潤,近乎無瑕,雕著雙魚環繞一顆寶珠的生動圖案,魚鱗須尾纖毫畢現。玉佩下方,繫著半截斷裂的絲絛——暗紅色,在燭光下隱隱有金色絲光流轉,正是摻有金線的蜀錦絲。
“你確認,這是鄭少雲的玉佩?”林小乙問,指尖摩挲著玉佩表麵。
“千、千真萬確啊大人!”鄭福老淚縱橫,指著玉佩邊緣一處極細微的磕碰舊痕,“您看這裡……這是二少爺十二歲時不慎在書房門檻上磕了一下留下的,老爺當時還心疼了好久……這雕工,這玉料,這絲絛的顏色和編法……雲州城找不出第二塊一樣的!可是……可是二少爺南下時,老奴親眼看著他佩在腰間的啊!怎麼會……怎麼會出現在府裡的池塘邊?!”
玉佩出現在鄭府,時間點是在駭人聽聞的命案發生之後。
如果是凶手在殺人過程中不慎遺落,為何不在封閉的銀庫內、或逃離路徑上,而是出現在相對開闊、人來人往可能更大的後園池塘邊?
如果是有人事後故意放置,目的何在?加深鄭少雲的嫌疑?暗示他已秘密回府?還是另有更複雜的圖謀?
線索的碎片如同決堤之水,洶湧而來,每一片都閃爍著可疑的光芒,指向看似合理卻又彼此矛盾的方向,卻在某個更深的、尚未被觸及的層麵上,隱隱散發著同源的詭譎氣息。
便在這令人窒息的資訊漩渦中,林小乙懷中的銅鏡,毫無征兆地、前所未有地劇烈震動起來!那震動之強,甚至讓他胸腔發悶,心跳隨之紊亂。
他閃電般側身,以整理衣襟為掩飾,迅速從貼身處取出銅鏡,背對眾人,將鏡麵籠在袖影之下。
鏡麵並未映出他的臉,而是瞬間被一片純粹、濃稠、彷彿能吸收一切光線的漆黑所吞噬。隨即,漆黑中央,如同水底浮現倒影般,一幅清晰卻無聲的動態影像開始顯現——
一間光線極為昏暗的密室,僅有一盞油燈在角落搖曳,投下巨大而扭曲的影子。一個身影背對“鏡頭”(如果鏡麵算是鏡頭的話),坐在一張簡陋的木桌前。那人穿著一身毫無特征的灰色布衣,頭上戴著……半張製作精良、但邊緣略有翹起的人皮麵具,露出下半張臉。下半張臉看起來年輕,皮膚緊緻,但嘴唇緊抿,毫無生氣。
他的左手用力按著一張鋪開的素箋,右手執一支細狼毫筆,筆尖蘸滿了濃墨。他正在極其緩慢地、一筆一畫地臨摹著紙上的字。筆尖移動時有著明顯的遲滯、停頓、甚至微小的顫抖,顯然書寫者並非在表達,而是在竭儘全力地“複製”某種形態。
鏡頭彷彿被無形的手推動,緩緩拉近。
那張素箋上臨摹的內容,變得清晰可辨:
【三日之內,五萬兩白銀置於城南土地廟。若報官或延遲,必取你全家性命。】
正是那封“鄭少雲”筆跡的勒索信!
而在這張臨摹紙的旁邊,攤開放著另一封信——紙張較舊,字跡灑脫流暢,起承轉合間帶著獨有的個人韻味——那纔是真正的鄭少雲親筆書信!是臨摹者對照的“範本”!
影像持續了大約三次呼吸的時間。
忽然,桌前的那個身影似乎感知到了什麼,臨摹的動作猛地僵住。他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非人的滯澀感,轉過頭來,看向“鏡頭”的方向。
就在他轉頭的這一刹那,林小乙透過那半張人皮麵具未能覆蓋的部分,清晰地看到了他的眼睛。
那是一雙年輕的眼睛,本該明亮,此刻卻空洞、死寂,彷彿兩口被抽乾了泉水的枯井,了無生機。然而,在那瞳孔的最深處,在油燈微弱光線的偶然折射下,林小乙捕捉到了一點極其細微、卻無法忽視的金色反光——那是某種微小晶體折射出的、屬於“活砂”特有的、冰冷而妖異的光芒!
影像到此,如同被利刃切斷,戛然而止。
鏡麵瞬間恢覆成尋常的銀灰色,隻映出林小乙自己那張因極度震驚和寒意而微微扭曲的臉龐。
他緩緩地、幾乎是依靠本能地,將銅鏡收回懷中。掌心觸碰到的衣料,已經被涔涔冷汗浸濕了一片。
不是猜測,不是基於物證的推理,不是邏輯鏈的推導。
是……親眼所見!以某種超越常理的方式,“目睹”了罪證偽造的核心環節!
有人在秘密地點,由可能是被活砂控製的人,對照鄭少雲的真跡,精心偽造勒索信!而且此人……那死寂的眼神,那瞳孔深處的活砂反光,無不昭示著他很可能隻是雲鶴手中一個被操控的、用來執行精密偽造任務的“工具”或“容器”!
替身、筆跡偽造、活砂控製、青金石粉(指向繪畫或仿製行業)、人皮麵具(易容術)……
所有看似散亂的碎片,被這根名為“親眼目睹”的鋼針,強行串聯、拚湊,開始顯現出一個黑暗、精密、令人不寒而栗的整體輪廓。
林小乙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心緒,轉過身時,臉上已恢複了慣有的冷峻。他的目光如冰刃般掃過銀庫的每一寸空間,彷彿要透過石壁,看清所有隱藏的汙穢。
“張猛,”他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立刻抽調精乾人手,換上便衣,分頭秘密查訪雲州城內及近郊所有畫坊、裱糊店、顏料鋪,特彆是那些有門路弄到西域青金石、硃砂等貴重顏料的店鋪。重點查訪近三個月有無異常的大額或特殊顏料采購記錄,有無畫師、學徒突然‘回鄉’、‘患病’或行為出現顯著異常。動靜要小,但眼睛要亮。”
“文淵,你立刻回衙門,調閱所有存檔——不僅是刑案卷宗,包括江湖軼聞錄、過往線人提供的奇異見聞、乃至茶館說書人的底本記錄——凡是與‘人皮麵具’、‘易容術’、‘縮骨功’、‘口技模仿’等偏門技藝相關的資訊,全部整理出來。我要知道,雲州地界上,過去十年,有冇有出現過疑似擅長此類技藝的人物,或者相關的傳言。”
“柳青,你帶上這塊玉佩和殘留絲絛,還有之前所有的微量證物,回你的驗房。我要一份最詳儘的比對報告——這塊玉的質地、沁色、雕工細節,與鄭家描述的是否完全一致?有無可能是高仿?絲絛的斷裂處是自然磨損撕裂,還是利器割斷?其上是否沾染其他微量物質?尤其是……有無活砂殘留?”
三人從他快速而清晰的指令中,感受到了事態的緊迫與升級,齊聲肅然領命,匆匆轉身離去,腳步聲在銀庫外的甬道中迅速遠去。
林小乙最後看了一眼那個被撬開的通風口,黑洞洞的,像一隻嘲弄的眼睛。
偽造的積灰、新鮮的鑿痕、斷裂的舊蛛絲……這一切,連同那枚突然出現的玉佩,都像是一場精心編排的戲劇中,故意放置在舞台追光下的顯眼道具,等著“偵探”去發現、去推理、去沿著設計好的路徑思考。
而真正的導演和編劇,此刻或許正坐在觀眾席最暗的角落,冷眼旁觀,評估著演員們的每一次反應。
他走出銀庫時,夜色已濃得化不開。一彎細瘦的殘月斜掛東天,清冷慘白的光輝無力地灑落,勉強勾勒出鄭府亭台樓閣死寂的輪廓,卻照不亮那深深院落裡盤踞的黑暗。
懷中的銅鏡,再次傳來一陣輕微卻清晰的震動,如同定時提醒。
他無需取出,那冰冷的觸感和規律的頻率已傳達了資訊。
倒計時在繼續。
八月十五,龍門渡。
還剩八天。
而這場名為“鐵證如山”的測試,在揭示了第一層駭人的幕布之後,顯露出其後更加龐大、精密、步步殺機的陰謀舞台。
林小乙抬頭,望向那彎殘月。月光落在他深邃的眼眸中,卻未能帶來絲毫暖意,隻有一片冰封的清明。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所追查的,早已不單單是一樁富豪被殺案的真相。
他正一步步踏入的,是一個龐大到難以想象的“實驗”的,下一個、或許更危險的“測試環節”。而他的每一個選擇、每一次判斷,都可能引向截然不同的“實驗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