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時正刻,州府藥庫地窖。
燭火在厚壁玻璃罩中搖曳,焰心是穩定的青白色,外緣包裹著橘黃的光暈。三盞這樣的罩燈分彆置於石台三角,將柳青的身影投射在斑駁的石牆上,放大成三個晃動交疊的巨人,彷彿在進行某種詭異的共舞。
她麵前的長石台由整塊青石鑿成,長六尺,寬三尺,表麵被曆代藥師磨得光滑如鏡。此刻石台上,擺放著十幾種器皿,在燭光下泛著不同材質的光澤:白瓷研缽細膩如脂,青銅小爐鏽色斑駁,純銀藥篩孔密如蟻穴,還有幾件從西洋商賈處重金購得的玻璃器皿——長頸蒸餾瓶、漏鬥、曲頸甑——這些本用於鍊金術的器物,被她改造成了分析工具。
右手邊的天青瓷缽裡,盛放著從徐文遠指甲縫提取的淡紫色粉末。粉末在燈光下並非純色,而是隨著角度變化泛出細微的虹彩,像碾碎的蝶翼。左邊三個白釉小碟,則分彆盛放著不同來源的樣本:藥鋪投毒案收繳的“毒硃砂”呈暗紅顆粒狀,鏡閣迷魂案發現的“迷夢蕈”提純物是乳白色結晶,陰兵借道案封存的“活砂原石”碎屑則漆黑如墨,表麵有金屬般的冷光。
“同樣的基底,但工藝更精進了。”柳青用銀柄牛角勺舀起一撮淡紫色粉末,傾入玻璃皿中,又滴入兩滴特製溶劑。粉末迅速溶解,液體變成渾濁的紫灰色,在燈下透出詭異的光澤。“活砂經八百到九百度的中溫焙燒——這個溫度區間很關鍵,低於八百則氧化不充分,高於九百會徹底晶化失去活性——表麵形成鐵氧化物為主的金屬光澤層。然後研磨至極細,我測算過,顆粒平均直徑不到五微米,這意味著它們可以輕易通過鼻腔纖毛屏障。”
她取過蒸餾瓶,瓶中盛著琥珀色的粘稠液體,對著燈光能看到其中懸浮的微小結晶體。“這是從青雲觀廢墟香爐殘渣中,用五步蒸餾法萃取的濃縮物。主要成分是某種茄科植物堿的衍生物,能競爭性結合血液中的血紅蛋白,降低其攜氧能力約三成。同時它還能穿過血腦屏障,刺激杏仁核過度放電。”
文淵在一旁的梨木小案上快速記錄,用的是特製的炭筆——石墨芯外包杉木,筆尖削得極細,落在棉紙上幾乎無聲,但筆跡清晰。他的速度極快,手腕穩定,字跡卻絲毫不亂:“所以吸入這種‘迷神砂’的人,會處於慢性缺氧狀態,神經末梢敏感性增強,情緒反應放大,同時……”
“同時心肌不得不加倍工作以維持供氧,心率加快,血壓升高。”柳青介麵,放下玻璃皿,用絲帕仔細擦拭手指,“對於徐文遠那種心脈左前降支血管壁隻有常人六成厚度的‘雀脈’者,這種持續負荷本身就是致命威脅。但凶手要的不止於此——這隻是鋪墊。”
她走到石台另一側,那裡擺著一套自製的聲學實驗裝置:七根不同材質、不同粗細的絲絃,緊繃在七個可調節長度的梨木架上,旁邊擺放著從大到小、標註著頻率的黃銅音叉,最小的音叉隻有指甲蓋大小,卻能發出高達八千赫茲的尖銳聲響。
“我測試了冰蠶絲、馬尾、羊腸、銅絲四種材質的琴絃。”她撥動一根標準冰蠶絲絃,指法用的是最基礎的“勾”,聲音清亮純淨,餘音悠長,“正常琴絃的基頻振動範圍在六十到一千二百赫茲之間,這是人耳可聞的主要頻段。諧波頻率可能高達五千赫茲,但能量很弱。”
她換了一根看起來並無二致的冰蠶絲絃。但在燭光下細看,能看到弦身上有極細微的金屬光澤斑點,像撒了銀粉。
“這是摻了百分之一活砂微晶的絲絃。微晶以魚膠粘合劑均勻附著在蠶絲表麵。”柳青用同樣的“勾”指法,同樣的力度撥動。
“錚——”
聲音截然不同。沉悶,綿長,尾音帶著某種令人牙酸的震顫,像是金屬在琉璃表麵緩慢摩擦。更詭異的是,隨著聲音持續,旁邊玻璃量筒中的水麵開始泛起細密的同心圓波紋,波紋從中心擴散到筒壁,又從筒壁反射回來,形成複雜的乾涉圖案。
“次聲波。”柳青指著水麵的波紋,聲音裡帶著壓抑的興奮,“頻率低於二十赫茲,人耳聽不見,但水這種介質能忠實傳導。我用水聽筒粗略測量,這根弦產生的次聲波強度,在距離三尺內達到每平方尺約十分之一毫帕,足以讓小型哺乳動物產生眩暈、噁心等生理不適。”
她又換了第三根弦。這根弦更細,直徑隻有第一根的一半,顏色近乎純黑,在燭光下幾乎不反光,像是把所有的光都吸收了。
“百分之三活砂比例,微晶不是附著表麵,而是在紡絲過程中就混入蠶絲蛋白基質,形成複合纖維。”柳青深吸一口氣,手指懸在弦上猶豫了一瞬,才用最小力道、最保守的“挑”指法輕輕一撥。
冇有聲音。
或者說,人耳聽不見任何可辨的聲音。但幾乎在撥絃的同時,石台上所有器皿中的液體都開始劇烈震盪——瓷缽中的粉末翻湧,玻璃瓶中的試劑搖晃,量筒水麵不再是波紋,而是濺起細小的水珠。三盞罩燈中的燭火猛烈搖曳,光影狂亂,文淵甚至感到一陣莫名的噁心從胃部翻湧上來,太陽穴突突直跳。
柳青迅速用浸濕的棉布按住琴絃,震動在瞬間停止,但空氣中彷彿還殘留著某種看不見的餘波,讓人的皮膚微微發麻。
“這根弦,”她臉色發白,額角滲出細汗,聲音卻異常冷靜,“如果在長寬各不超過三丈的封閉空間內持續振動超過五息,產生的次聲波強度足以讓十步內的人內臟產生可測量的共振位移。如果是心臟結構有先天缺陷者,血管壁薄弱處會在共振產生的剪下力作用下……”
她冇說完,但意思已經明瞭如刀鋒。
文淵放下炭筆,用力揉了揉太陽穴,那陣噁心感還未完全消退:“所以焦尾琴的第七絃,很可能就是這種‘高比例活砂複合弦’?徐文遠彈到第七段時,撥動的就是這根殺人之弦?”
“不止弦本身。”柳青走到牆邊,那裡懸掛著她今日下午耗費三個時辰測繪的焦尾琴詳圖——不是平麵,而是立體剖麵圖。她用炭筆、硃砂、靛青三色繪製,標註了尺寸、角度、材質,甚至推測了漆層的厚度。圖紙之精細,堪比工部匠作監的營造圖。
“你們看琴腹內部的共鳴腔結構。”她指著圖紙上幾處用硃砂強調的弧形曲線,“正常的古琴,無論是仲尼式、伏羲式還是連珠式,共鳴腔都是規則的雙弧形曲麵,用於均勻放大琴絃振動能量,產生圓潤飽滿的音色。但焦尾琴的共鳴腔內部,根據我的聲波探針測量,有七個微小的半球形凸起結構。”
她用細木杆指向圖紙上的七個紅點:“凸起高度不足一分,直徑約三分,排列位置恰好對應七根琴絃的振動波腹節點——也就是弦振動時振幅最大的位置。更詭異的是,這七個凸起不是隨機分佈,而是按照某種幾何規律排列,形成了一個……扭曲的北鬥七星圖案。”
“這些凸起是活砂燒製的?”文淵湊近細看。
“我刮取了最邊緣的一點點碎屑,不敢多取,怕破壞證物。”柳青從烏木盒中取出一片薄如蟬翼、幾乎透明的黑色碎屑,夾在兩片雲母片之間,舉到燈前,“經過高溫煆燒,溫度可能超過一千兩百度,活砂完全晶化,質地接近黑曜石,但密度更大。它們的作用是——”
她停頓,尋找著能讓這個時代的人理解的表述:“就像河床中的礁石。水流平緩時,礁石隻是改變區域性流向;但若水流湍急,遇到特定形狀的礁石,就會形成漩渦、迴流、甚至水躍。琴絃振動產生的聲波在共鳴腔內傳播,遇到這些凸起,會發生複雜的反射、折射、疊加。如果設計得足夠精巧,就能讓特定頻率的聲波在特定方向集中、增強,形成……”
“定向聲波束。”林小乙的聲音從地窖石階處傳來,低沉,平靜,卻帶著某種穿透性的力量。
他緩步走下,石階上覆蓋的青苔在他靴底留下濕痕。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陰影,讓那雙眼睛顯得更加深邃——那不是文淵熟悉的、屬於十九歲青年該有的眼神,而是一種曆經千帆後沉澱下的、對世間一切詭譎都瞭然於胸的洞悉。
張猛跟在他身後,左手提著一個藍布包裹——那是剛從漱玉齋帶回的證物:幾本琴譜、一匣書信、還有蘇婉娘梳妝檯上的半盒香粉。丫鬟說她申時三刻獨自出門,隻交代“去城南訪友”,至今三個時辰未歸。
“大人。”柳青和文淵同時躬身。
林小乙擺擺手,徑直走到石台前,目光如掃描般掠過那些器皿、樣本、圖紙。他的視線在黑色琴絃上停留最久,眼神裡有種文淵完全看不懂的複雜情緒——那不是震驚,不是困惑,而是一種“果然如此”的確認,一種“終於見到了”的瞭然。
“次聲波定向武器。”林小乙輕聲說,這個詞讓其他三人都怔住了,從未聽過如此古怪的稱謂,“在一些……海外流傳的波斯古籍中,記載過類似的原理。利用低頻聲波與人體內臟器官的固有頻率產生共振,輕則頭暈噁心,重則臟器破裂。這比刀劍更可怕——無形,無跡,殺人於數步之外。”
他拿起那根黑色琴絃,冇有直接觸碰,而是用指尖虛按在弦側一寸處,閉目感受。石室中一片寂靜,但文淵看見,林小乙指尖的皮膚在微微顫動,汗毛根根豎起。
“焦尾琴被改造過,而且改造者精通聲學原理。”林小乙睜開眼,放下琴絃,“第七絃是高比例活砂複合弦,琴腹內有定向增強結構。當彈奏者用特定的指法組合——很可能需要‘滾拂’‘長鎖’這類連續撥絃技巧——撥動此弦時,會產生一束強烈的、頻率約七到八赫茲的次聲波。波束的擴散角很小,方向性很強,正對彈奏者胸口。”
“七到八赫茲……”文淵迅速翻看筆記,找到之前記錄的數據,“那是成年男子心臟在舒張期的固有頻率。若是心脈薄弱者,共振效應會放大三到五倍。”
“正是。”林小乙環視地窖,聲音在石壁間迴盪,帶著冰冷的迴音,“徐文遠有心脈隱疾,本就脆弱。他端坐琴前,焚香撫琴。香爐正對,煙氣直入口鼻,吸入足量‘迷神砂’——這讓他心臟負荷加重,神經末梢敏感度提升到病態程度。然後他彈到《離魂引》第七段,按照樂譜要求,用‘急滾拂’技法連續撥動第七絃三次。”
他走到焦尾琴圖紙前,手指虛點第七絃對應的共鳴腔凸起:“次聲波束從琴腹這個位置射出,呈錐形擴散,錐角大約三十度。徐文遠坐在琴前,胸膛正好位於波束核心區。他脆弱的心臟開始與聲波共振,振幅越來越大,血管壁承受的剪下力超過承受極限。與此同時,‘迷神砂’中的植物堿讓他的痛覺神經敏感度提升十倍——他感受到的不是普通心絞痛,而是彷彿有無數細針在心臟內壁刮擦、撕扯的劇痛。”
“所以他血液中的腎上腺素飆升到常人四十三倍。”柳青喃喃道,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瓷缽邊緣,“他不是猝死,是活活在極度痛苦中……心臟從內部被震碎的。”
“不全是物理損傷。”林小乙搖頭,燭光在他眼中跳動,“還有心理層麵的摧毀。在死亡前的最後幾息裡,他一定察覺到了——這不是疾病發作,而是有什麼無形無質、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在攻擊他。那種未知的、無法理解的恐怖,會觸發最原始的恐懼反應,加劇心臟的崩潰。”
地窖裡一片死寂,隻有燭火燃燒的細微劈啪聲,以及石壁深處隱約滲出的水滴聲——滴答,滴答,像在為這場死亡推演計時。
張猛忽然開口,聲音粗嘎,打破了近乎凝固的寂靜:“那陳伯安呢?他今天淩晨死的,可冇人彈琴給他聽啊。總不會是他自己半夜爬起來彈那鬼曲子吧?”
林小乙轉身看向他,燭光將他的側臉輪廓勾勒得鋒利如刀:“這就是第二個關鍵——凶手如何實現遠程觸發?”
他走回焦尾琴圖紙前,手指點向琴尾處那塊著名的焦痕區域:“這裡。傳說此琴是雷擊木所製,木料碳化形成天然焦紋,音色因此清越近妖。但我懷疑,這段‘焦痕’裡藏了彆的東西。可能是在修複時被替換,或者……在原本的焦木中嵌入了什麼。”
“共鳴儲能石?”柳青反應過來,眼睛猛地睜大,“活砂結晶經過特殊的極化處理,可以像磁石一樣儲存特定頻率的振動資訊。當外界傳來相同頻率的聲波時,它會像被喚醒的鏡子,產生同頻共振,並釋放出儲存的能量——可能是熱能,可能是更強的次聲波,也可能是……某種我們還不理解的生物場擾動。”
“不止儲存,還能放大。”林小乙眼神銳利如鷹,手指在圖紙上虛畫,“如果這塊‘共鳴石’被預先‘刻錄’了特定的頻率模式——比如《離魂引》第七段的核心頻率——那麼當外界傳來相同頻率的聲波時,它會產生共振,並將接收到的能量放大數倍釋放。就像一個回聲壁,你輕聲說話,它能還你雷鳴。”
文淵倒吸一口涼氣,後背竄上一股寒意:“所以凶手可以在遠處——比如青雲觀——彈奏特定頻率的琴曲,啟用陳伯安家中某個不起眼的、內含共鳴石的器物?那器物釋放的次聲波殺死陳伯安,而凶手本人遠在數裡之外?”
“陳伯安家裡一定有類似的東西。”林小乙斬釘截鐵,聲音冷如寒鐵,“而且很可能就擺在書房顯眼處,甚至是他珍愛的文玩。他一個月前在琴社雅集上完整聽過《離魂引》前五段,很可能那時就被標記——或許是通過香爐,或許是通過茶點,或許隻是空氣傳播的微末粉末。昨夜子時前後,凶手在遠處彈琴啟用裝置,他就……”
話音未落,地窖入口處突然傳來急促淩亂的腳步聲,伴隨著粗重的喘息,在狹窄的石階通道中迴盪、放大。
“林捕頭!緊急報案!”一名年輕捕快幾乎是連滾帶爬衝下最後幾級台階,燭光映出他慘白如紙的臉,額頭上全是冷汗,官帽歪斜,衣襟散亂,“城南……琴社元老陳伯安陳老爺……死在家中書房了!他家的老仆寅時起夜,看見書房有光,推門就……就看見陳老爺趴在書案上,怎麼叫都不應……”
他嚥了口唾沫,聲音發顫:“仵作初步看了,死狀……死狀和徐先生一模一樣!耳朵後麵有焦痕,手裡攥著琴譜,香爐還溫著!”
子夜正刻,陳宅書房。
六盞氣死風燈籠在庭院中排開,將整個小院照得亮如白晝。衙役們持刀肅立,麵色凝重,空氣裡瀰漫著壓抑的恐懼。陳宅的家眷被集中在西廂房,隱約能聽見婦孺壓抑的啜泣,像受傷的幼獸。
書房門敞開著,林小乙站在門檻外,冇有立刻進入。
他先觀察整間書房的格局、門窗位置、傢俱擺設。這是一間典型的文人書房,麵闊約兩丈,進深三丈,青磚鋪地,北牆一排頂天立地的樟木書架,塞滿了線裝書和卷軸。東窗下設一張琴案,案上那張仲尼式古琴蒙著薄塵,琴絃鬆弛,顯然久未調音。西側是臥榻,榻上被褥整齊。
而死亡現場在書房中央的書案處。
陳伯安俯在寬大的紫檀書案上,身體微微右傾,右手緊捂左胸心口位置,指節因用力而扭曲變形。左手垂在身側,五指半張,指尖距離地麵隻有兩寸。他穿著寢前常穿的栗色直裰,頭髮未束,花白的髮絲散亂地鋪在肩背。
他的麵容扭曲,眉頭緊鎖,眼睛圓睜,瞳孔擴散的眼底凝固著極致的驚恐——那不是麵對已知危險的恐懼,而是遭遇完全無法理解的、超乎認知的事物的駭然。嘴角有一縷已經乾涸的血跡,呈暗褐色,從嘴角延伸到下頜,在蒼白的皮膚上觸目驚心。
書案上攤開著一卷琴譜。紙頁泛黃,邊緣脆裂,墨跡是典型的明代館閣體,工整但略顯呆板。正是《離魂引》的殘譜——不是徐文遠的複原本,而是更古舊的、可能有百年曆史的抄本。譜子翻到第六段末尾與第七段開頭的夾頁處,那一頁的譜號旁,用硃砂畫了一個小小的、精細的圓圈,圈內還有一個極小的點。
香爐擺在琴譜左上方,是一隻三足青銅豆式爐,爐身刻饕餮紋。爐中灰燼尚有餘溫,柳青小心地用銀鏟取出灰燼樣本,攤在白瓷盤中。在燈籠的強光下,能清晰看見灰燼呈淡紫色,夾雜著未燃儘的檀香木屑,與徐文遠案中的樣本幾乎無法區分。
“死亡時間約在亥時末到子時初,誤差不超過一刻鐘。”柳青初步檢查後低聲道,她已經戴上素絹手套,正在測量屍溫,“屍斑初現於腰背、臀部,指壓褪色緩慢。屍溫下降約三度,考慮到今夜氣溫較低、書房門窗緊閉,與一個時辰前死亡的推斷吻合。耳後灼傷位置、形狀、程度,與徐文遠高度相似。”
林小乙這才踏入書房。他冇有先檢視屍體,而是沿著牆壁緩緩走了一圈,目光如梳,掠過每一處細節。
書架上的書脊、多寶格中的器物、牆上的字畫、窗台的灰塵……最後,他的視線停在書案左側的多寶格上。
那是一個七層紫檀木多寶格,每層分隔成大小不一的格子,擺放著文房清玩和古董雅物:一方端硯,硯池內有未洗的宿墨;一隻青玉筆洗,水已乾涸;幾枚田黃石印章散放在錦盒中;還有玉鎮紙、青銅水丞、哥窯筆舔……
而在第三層居中位置,擺著一隻紫檀木雕的琴軫匣。
匣子長約一尺,寬三寸,高兩寸,通體紫檀,表麵陰刻纏枝蓮紋,刀工精細。匣蓋半開著,露出裡麵紅色錦緞襯底。
林小乙走過去,俯身細看。錦緞襯底上,有七個大小不一的凹槽,用於存放琴軫。此刻,其中六個凹槽空著,唯有最右側、也是最小的那個凹槽——原本應存放第七絃琴軫的位置——空無一物。
但林小乙的目光不是落在空槽上,而是落在槽底的錦緞上。
那裡,有極細微的黑色粉末碎屑,星星點點,散落在紅色錦緞上,像墨點灑在血中。
他用銀針輕輕挑起一點碎屑,遞給柳青。碎屑在針尖上幾乎看不見,但在燈籠強光下,能看出是晶體狀,邊緣銳利。
“活砂結晶。”柳青用小鑷子接過,放在玻璃片上,對著燈光觀察,聲音凝重,“而且是經過一千度以上高溫煆燒的,完全晶化,硬度接近剛玉。這種結晶如果受到特定頻率的聲波激發……”
“會像音叉一樣共振,並將能量集中釋放。”林小乙輕聲接道,“共鳴石。”
他轉身看向陳伯安的屍體。老者的左手垂下的位置,距離多寶格隻有兩尺。如果他死前最後時刻想伸手去夠什麼……那隻琴軫匣,或許就是他試圖觸碰、或已經觸碰過的東西。
“凶手遠程啟用了琴軫裡的共鳴石,殺死了陳伯安。”文淵也看明白了,聲音發緊,“然後趁著陳家上下驚慌失措、老仆去報官的空檔,潛入書房——或者凶手本來就潛伏在附近——取走了關鍵的證物:那顆殺人的琴軫。這樣一來,現場就隻剩下看似‘自然猝死’的假象。”
張猛從窗外探身進來,手裡拿著一塊拓印泥板:“後窗的插銷被從外麵用薄刃挑開,窗框上有新鮮的撬痕,木屑還是白的。窗台上有半個模糊的腳印,我已經拓下來了,尺寸、紋路,和琴社檔案室那個‘瘦小者’的布鞋印高度相似。”
林小乙點頭,目光回到書案。
這時他才注意到,陳伯安右手肘下方,壓著半張燒燬的紙條。
紙的邊緣焦黑捲曲,呈現不規則的鋸齒狀,顯然是被火焰舔舐過,但冇燒完就被屍體壓滅,火苗缺氧而熄。殘留的部分約兩指寬、三寸長,質地是上好的涇縣宣紙,薄而堅韌,透光看可見均勻的簾紋。
紙上,有幾個殘缺的墨字。
林小乙小心地用鑷子夾起紙條,避免觸碰未燒燬的部分。在燈籠直射下,墨跡顯現——工整的楷書,筆畫一絲不苟,像是正式文書或密信的一部分。
殘存的字隻有七個,分兩行:
第一行:【鶴翼…滅口…】
第二行:【八月…】
後麵應該還有字,但已被火焰吞噬,紙緣焦黑,墨跡化作青煙。
“鶴翼。”文淵輕聲讀出,聲音不由自主地發顫,“雲鶴組織的刺殺分支。前年漳縣縣令暴斃案,去年平江府通判遇刺案,暗樁傳回的情報都指向‘鶴翼’。他們要對誰滅口?為什麼是八月?”
林小乙盯著那七個殘字,腦海中線索如齒輪般瘋狂咬合、旋轉。
鶴翼要滅口——滅誰的口?
徐文遠?他掌握了《離魂引》的複原技術,可能是雲鶴計劃的關鍵執行者或試驗品,但完成了使命,需要被清除。
陳伯安?他三十年前就在場,可能知道某些不該知道的秘密,或者……他也是當年的“易感體質”樣本之一,如今要被回收?
還有誰?陸清羽?沈墨軒?蘇婉娘?那些一個月前在琴社雅集上聽過《離魂引》前五段的所有人?
為什麼是八月?八月十五?龍門渡?千魂歸位?
這一切,和那個“九曜鎮魂符”、九器同鳴的儀式,又是什麼關係?
他忽然想起,蘇婉娘申時出門,至今四個時辰未歸。丫鬟說她“去城南訪友”,但未說具體是誰。而城南,正是青雲觀所在的方向。
“張猛。”林小乙的聲音冷如三九寒冰,每個字都像冰錐砸在地上,“立刻帶人去蘇婉孃的住處,還有她所有可能的藏身之處——親戚家、朋友家、常去的茶樓、琴友宅邸。要快,要隱蔽。如果找到她,不要驚動,先暗中監視,看她接觸什麼人、做什麼事。”
“大人懷疑她……”張猛遲疑。
“她一個月前在場,今日徐文遠死時也在場,檔案室失竊時她恰好出門,陳伯安死前她行蹤不明。”林小乙盯著那張燒燬的紙條,眼中銳光如刀,“要麼,她是下一個被滅口的目標;要麼……”
他冇說完,但所有人都聽懂了未儘之言。
要麼,她就是雲鶴的人,是這場謀殺的執行者之一,是那根連接所有死者的暗線。
窗外傳來四更的梆子聲,悠長,沉悶,在寂靜的夜空中迴盪。
咚——咚——咚——咚——
四聲梆響,像四記喪鐘。
夜還深,離黎明還有兩個時辰。
離魂引的第三個音符,已經落下。
而八月十五,還剩十一天。
燈籠的光在夜風中搖曳,將人影投射在紙窗上,晃動如群魔亂舞。書房裡,陳伯安凝固的驚恐麵容在光影中時明時暗,彷彿還在無聲地訴說著死前最後一刻看見的、那無形無質卻致命的東西。
林小乙按了按懷中的銅鏡。
鏡麵冰冷。
但他知道,這場以琴為刃、以聲為毒的殺戮,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