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三十,辰時初刻(上午7:00)
白龍渠碼頭籠罩在一層乳白色的薄霧中,那是河水蒸騰的濕氣與清晨尚未散儘的寒意交織而成的帷幕。河麵平靜,水色在漸亮的晨光下泛著鉛灰色的光澤。幾艘貨船靜靜停泊在木質棧橋旁,纜繩上凝結著細密的露珠。
柳青站在棧橋儘頭的木板上,身形在霧中若隱若現。晨風吹拂,撩動她鬢角未被束起的幾縷碎髮,也帶來河水的腥味與遠處隱約的藥草苦澀。她斜挎在肩的藥箱沉甸甸的,但她的雙手更穩——此刻正握著一柄造型精巧、泛著冷光的短弩。弩身是文淵親自設計改良的,以精鋼為骨,機括嚴密,弩箭較尋常短三寸,箭鏃狹長,閃爍著幽藍的光澤——尖端淬有柳青特製的高濃度麻藥與神經鎮定劑,足以讓一頭健牛在三息內癱軟。
她身後,三十名從州府緊急調撥的捕快,如同兩排沉默的雕像,分列在棧橋兩側及碼頭所有可能的出口處。他們目光銳利,手握刀柄,呼吸在微涼的空氣中凝成淡淡的白霧。
河麵上,大小七艘貨船錯落停泊。最外側那艘名為“漳水號”的雙桅貨船,吃水頗深,船身老舊,此刻已起錨半尺,粗重的鐵錨懸在船側,帆索被拉得筆直,彷彿隨時準備藉著晨風與水流,駛離這片突然變得危險的水域。
船主是個四十來歲的禿頭漢子,滿臉橫肉,一雙三角眼透著精明的凶光。他站在船頭,雙手叉腰,對著岸上的柳青和捕快們大聲嚷嚷,聲音在空曠的碼頭上格外刺耳:“各位官爺!我們‘漳水號’做的是正經買賣!按時交稅,按規行船!今日本是定好發往漳縣的時辰,貨物齊全,手續合規!您幾位無緣無故攔船扣人,耽誤了行程,這損失……怕是州府衙門也賠不起吧?!”
柳青冇有立即迴應。她隻是緩緩抬起左手,手中那捲蓋著鮮紅州府大印與陳遠親筆簽押的緝捕令,在逐漸明亮的晨光下完全展開。硃紅的印鑒與墨黑的字跡,透著不容置疑的官家威嚴。
船主王老四的臉色肉眼可見地變了變,底氣似乎泄了三分,但仍強撐著:“就算……就算衙門要查,按規矩也得等我們靠岸卸貨,清點完畢再……”
“現在查。”柳青的聲音清晰而冷冽,如同初冬的冰棱,穿透了霧氣與對方的狡辯,“船上所有人,立刻下船。雙手抱頭,蹲於岸邊指定位置。凡有抗拒、拖延、毀證、逃逸者,一律以‘藥鋪投毒案’同謀論處,可就地緝拿,嚴懲不貸!”
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穿透力,讓碼頭上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話音未落,文淵已帶著十名身手矯健、眼神警惕的捕快,踏上了連接“漳水號”與岸邊的厚重跳板。這位平日裡伏案疾書的刑房書吏,此刻彷彿換了一個人,眼神銳利如搜尋獵物的鷹隼。他手中握著的並非刀劍,而是一根長約尺半、造型奇特的黃銅尺。尺身被打磨得光滑如鏡,上麵刻滿了極其精密的刻度與符號,其核心嵌有一小塊對特殊礦物與金屬有微弱感應的天然磁石——這是文淵根據古籍記載,結合從雲鶴據點繳獲的羅盤殘件,反覆試驗改進而成,專為探測“活砂”這類具有異常磁性與能量反應的物質。
他目不斜視,徑直走向船艙入口。當銅尺接近艙門下方某處時,尺身毫無征兆地開始劇烈震顫,發出低沉的“嗡嗡”聲,嵌於其上的小磁石更是微微偏轉,指向艙門內下方!
“夾層就在這裡!動手!”文淵眼中精光一閃,低喝下令。
捕快們聞聲而動,兩人上前,用包鐵的木樁猛力撞擊艙門側壁一處看似普通的木板!
“砰!喀啦!”
木板應聲碎裂向內凹陷,露出其後一個經過巧妙偽裝的活動暗門。暗門被暴力撬開,一股更加濃烈、混雜著藥材與甜腥的怪異氣味,瞬間從下方湧出!
暗門之下,是一個深約三尺、與船艙底部等寬的長條形隱蔽夾層!
夾層之內,並非預想中的雜亂堆放,而是整整齊齊、密密麻麻地碼放著五十個以厚實油紙緊密包裹、以麻繩十字捆紮的長方形包裹!
每個包裹的大小、形狀幾乎完全一致,約莫成人兩臂環抱粗細。包裹外側,貼著一張醒目的硃紅色標簽,上麵是工整的墨字:“丙辰年七月·紅砂·甲等”。
正是龍脊陶窯出產的、經過精煉提純的毒硃砂!每包淨重六斤,五十包,合計三百斤,與龍脊陶窯庫房清點的數目、以及監工供述明日待運的數量,完全吻合!
船主王老四站在岸邊,遠遠看到夾層被打開,那整齊碼放的硃紅標簽映入眼簾,整個人如遭雷擊,麵如死灰,雙腿一軟,若非身後捕快架著,幾乎癱倒在地。他知道,完了。
辰時三刻(7:45)
碼頭旁一座原本用於堆放零散貨物的簡陋磚石貨棧,被臨時征用為審訊與證物清點場所。
王老四被兩名捕快拖拽進來,按在一張粗糙的木凳上。他渾身癱軟,麵無人色,額頭上冷汗涔涔,如同剛從水裡撈出來。文淵坐在他對麵一張臨時搬來的舊木桌後,桌上攤開著從“漳水號”船長室搜出的貨單、幾本厚厚的賬冊,以及打開的一包毒硃砂樣本——暗紅色的粉末在從貨棧破窗透入的晨光下,泛著詭異的光澤。柳青則站在窗邊,背對眾人,正用銀針小心翼翼地從樣本中挑取少許,置於琉璃片上,就著光線仔細檢驗其純度與可能含有的其他成分。
“姓名。”文淵頭也不抬,聲音平靜,筆尖已蘸飽了墨。
“王、王老四……水裡討生活的,大、大家都叫我王禿子……”王老四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這些‘紅砂’,貨從何來?誰交予你運送?”文淵筆尖懸在紙上。
“是……是百草軒的李茂,李掌櫃……三天前,他親自找到我,說有一批‘特製’的硃砂,要緊急運往漳縣……給、給了雙倍的船資,還說送到後另有三錢銀子一斤的好處……”
“送往漳縣何處?交給何人?”
“漳縣碼頭……靠東第三個泊位,說是自會有人持‘鶴’字木牌來接貨……接貨的是誰,我、我真不知道,李掌櫃隻說憑牌交貨,不問來路……”
文淵停下筆,抬眼,目光銳利地盯住王老四躲閃的眼睛:“像這樣每批三百斤的‘紅砂’,你運了幾次?時間、數量,說清楚。”
王老四的嘴唇哆嗦得更厲害了,眼神慌亂地左右遊移,額頭上的冷汗彙成細流,順著臉頰往下淌。他似乎在猶豫,在權衡。
窗邊的柳青彷彿背後長了眼睛,無聲地轉過身,手中拈著一根細長的銀針,針尖閃爍著淡藍色的微光——那是她提前準備好的、經過稀釋的“迷夢蕈緩解劑”。她緩步走到王老四身後,動作輕柔卻不容抗拒地將銀針,精準地刺入他頸後某個穴位,針尖微旋,注入微量藥液。
王老四渾身猛地一顫,如同被涼水激醒,眼神中的混沌與恐懼竟然褪去些許,顯露出底層更深的、被壓抑的驚慌。他幾乎是下意識地、語速飛快地脫口而出:“三批!這是第三批!前兩批是七月廿一、廿四夜裡發的,走的也是白龍渠,每批都是三百斤,包裝、標簽都一模一樣!接頭方式也一樣!我……我就貪那每斤三錢銀子的好處費,真不知道這是要命的毒藥啊官爺!”
柳青與文淵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
三批,每批三百斤,合計九百斤!這還僅僅是“漳水號”這一條船、王老四這一個船主經手的數量!按之前柳青推算的毒砂致害劑量,這九百斤毒砂若全部流入市麵被服用,足以戕害近三千人!
文淵立刻將注意力轉回桌上那幾本賬冊。他快速翻閱其中一本看似記錄普通藥材進出、字跡潦草的流水賬。這本賬冊表麵記錄著茯苓、當歸、甘草等常見藥材的進貨與銷售,但每隔三到五行,就會夾雜著一串用特殊筆法、略微區彆於正文墨色的奇異符號——正是那熟悉的、由圓圈、三角、波浪線等構成的雲鶴密碼!
他迅速從懷中貼身內袋裡,掏出一本邊角已被摩挲得發毛的皮質小冊子。這是過去數月,從鬼船案、鏡閣案、乃至此次龍脊陶窯陸續繳獲的雲鶴密碼記錄中,經過他與林小乙反覆比對、歸納、試錯,才勉強破解了約莫七成規律的密碼破譯對照本。
“圓圈通常代表‘服藥者個體’,三角標記可能表示‘已出現初期異常症狀’,波浪線……結合柳姑娘對病患的描述,很可能代表‘已進入譫妄幻聽、意識受侵狀態’……”文淵一邊飛速翻動密碼本對照,一邊在草紙上記錄著破譯結果,口中喃喃自語,“這一行……三個圓圈,兩個三角,一個波浪線……意思是,有三個服藥者,其中兩人已出現頭暈、心悸等初期症狀,一人已開始囈語‘紅河鶴影’?”
他的手指在賬冊密碼行上快速滑動,翻頁的速度越來越快。
越往下破譯,他的臉色越是蒼白,握筆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
這本看似普通的流水賬,其密碼部分記錄的時間跨度,竟從六月十五日一直延續到昨日(七月廿九),整整四十五天!每一天,都有新的、長短不一的密碼記錄增添!
當他將最後一頁的密碼也破譯完畢,並迅速累加草紙上的數字時,一個讓他渾身冰涼的結論,如同毒蛇般竄上心頭。
“八百七十三人……”文淵的聲音帶著難以抑製的顫抖,他摘下眼鏡,用力揉了揉佈滿血絲的眼睛,彷彿想確認自己冇有看錯,“這本賬冊的密碼記錄顯示,從六月十五至今,明確記載的、已服用過這種‘紅砂’的……至少已有八百七十三人!”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念出更可怕的細節:“其中,出現明確初期症狀者,二百零五人。而……而進入所謂‘夢境同步’、即深度譫妄囈語狀態的……已達一百二十人!”
“夢境同步?”柳青蹙緊眉頭,這個詞讓她感到強烈的不安。
“就是‘紅河彼岸,鶴主召見’的囈語狀態。”文淵重新戴上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凝重得可怕,“根據密碼規律和現有病患情況推斷,這一百二十人的潛意識,正在被活砂衍生物緩慢侵蝕、改造,並趨向於……同步。就像無數架原本音調各異的琴,被同一隻手、以同一種方式撥動,最終發出完全一致的聲音。他們的夢境、甚至部分清醒時的感知,正在被強製‘對齊’。”
貨棧內陷入一片死寂。隻有窗外隱約傳來的河水流動聲,以及遠處碼頭清理現場的輕微嘈雜。
晨光越來越亮,從破舊的木窗斜射進來,在佈滿灰塵的空氣中勾勒出一道道光柱,也照亮了桌麵上那本攤開的、泛黃的賬冊。冊頁上那些看似隨意的圓圈、三角、波浪線,此刻在眾人眼中,彷彿化作了八百多條無聲掙紮、逐漸沉冇的生命軌跡。
巳時正(9:00)
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林小乙帶著數人,風塵仆仆地趕到了白龍渠碼頭。
柳青和文淵立刻迎上,將初步清點與審訊結果簡明扼要地彙報。
“碼頭所有七艘船隻已徹底控製盤查完畢。”柳青遞上一份墨跡未乾的清單,“其中三艘——‘漳水號’、‘順風號’、‘平波號’——的底艙均設有類似夾層,共查獲‘紅砂’四百二十斤,包裝、標簽與龍脊陶窯出品一致。另據多名船工、碼頭力夫零散供述,過去一個月內,他們目睹或聽聞類似‘紅砂’的貨箱被裝船運走的情形,至少有十次以上。保守估計,已流出總量可能超過兩千斤。”
兩千斤!這個數字讓林小乙的眼神驟然一凝。
“賬冊破譯的核心結果在此。”文淵將幾張寫滿譯稿與註釋的紙張鋪開在臨時搬來的木箱上,“最關鍵的是這一項——”他的手指點在譯稿末尾幾行,那裡用硃筆圈出了一個特殊的符號組合:一個精細勾勒的鶴形紋樣,周圍環繞著三道加粗的波浪線,而在波浪線中央,赫然寫著一個數字——“六十七”。
“根據密碼本的延伸規律和上下文推斷,”文淵的聲音乾澀而緊繃,“鶴紋代表雲鶴組織或其核心目的。三道波浪線,很可能意味著‘深度譫妄、意識同步’的狀態。而這個‘六十七’……極有可能是指,目前已知的一百二十名‘夢境同步者’中,已有六十七人的‘意識同步率’,超過了某個預設的危險閾值。”
“閾值是多少?超過之後會怎樣?”林小乙追問,目光緊鎖那詭異的符號。
“賬冊冇有明寫閾值具體數值。但結合密碼規律、邪術常見設定以及我們之前對‘群體意識’影響的推測,”文淵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這個閾值很可能設在五成。也就是說,當超過半數的‘同步者’達到某種程度的意識聯結……他們的集體潛意識,可能會產生難以預料的共鳴或共振效應。那不再是簡單的說胡話,而可能是一種……定向的、強化的、甚至可能被外部引導或利用的‘意識場’。”
“外部引導?利用?”林小乙立刻抓住了關鍵,“玄鶴子費儘心機製造這樣一個‘意識場’,目的究竟是什麼?僅僅是觀察?還是……”
文淵沉重地搖頭:“不知道。但以雲鶴行事之詭譎、佈局之深遠,絕不可能僅僅為了製造一批神誌不清的病人。他們必然有更深層、更可怕的目的——很可能是想利用這些被同步、被‘汙染’的意識,在特定時間、特定地點,進行某種我們尚無法理解的儀式或大規模實驗。”
林小乙腦海中,瞬間閃過銅鏡提示中的“時空標記粒子”,閃過那高懸的“八月十五階段性評估”。他閉眼,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銳利的清明。
“先將所有查獲的毒砂、賬冊、船上相關物品,全部登記造冊,嚴密封裝,即刻運回州府證物庫封存!王老四及其他所有涉案船主、船工、碼頭接頭嫌疑人員,分開關押,嚴加看守,等候審訊!”
“文淵,你繼續全力破譯所有繳獲的文書,尤其是那本密碼賬冊。我要最詳細的名單——所有八百七十三名服藥者的可能身份、住址區域、症狀記錄!儘快整理出來!”
“柳青,你立刻返回衙前醫棚。以文淵整理出的名單為基礎,優先集中救治那一百二十名已進入深度譫妄狀態的病患!務必想儘一切辦法,穩住他們的病情,延緩甚至逆轉那個‘同步’進程!”
“是!”兩人齊聲應道,隨即各自轉身,匆匆去安排執行。
林小乙獨自走到碼頭邊緣的繫纜石旁,望著腳下緩緩流淌、在上午陽光下泛著粼光的白龍渠河水。水流平緩,波瀾不驚,偶爾有魚兒躍出水麵,激起一圈小小的漣漪。如此安寧的景象,誰能想到,就在不久之前,這條水道曾默不作聲地承運過成百上千斤能奪人心智、腐人臟腑的劇毒之物?
懷中的銅鏡,傳來熟悉的輕微震動。
他走到一處無人的貨堆後,掏出銅鏡。
鏡麵光潔,倒映著他略帶疲憊卻依舊堅毅的麵容,一行行新的銀色字跡流暢浮現:
【‘藥鋪投毒案’擴散鏈物理阻斷完成】
【核心製藥點摧毀,主要運輸渠道截獲,潛在大規模擴散危機暫時解除】
【建議後續:對已鎖定的八百七十三名潛在受害者進行全麵醫學篩查與乾預,防止個體病情惡化及群體意識擾動加劇。】
【距離下一階段連續性任務線索釋出:約72時辰(3日)】
三日後,便是八月初三。
屆時,銅鏡將揭示通往下一個漩渦的路徑。而那個懸於所有人頭頂的八月十五,正隨著每一刻光陰的流逝,無聲地、卻又無比沉重地逼近。
鏡麵的右下角,那行鮮紅的倒計時數字,在陽光下冷冷地更新:
【14】。
巳時三刻(10:30)
州府衙門前廣場的臨時醫棚,已然成為全城矚目的焦點,也成為了對抗這場無形毒禍的第一線。
柳青帶回的優先名單發揮了關鍵作用。一百二十名症狀最重、已出現“紅河鶴影”囈語的病患,被迅速從各個醫棚分區中甄彆出來,集中安置在臨時搭建的、相對隔離的重症監護區。每人身邊至少有一名親屬或經過簡單培訓的衙役照看,密切觀察其呼吸、脈搏及囈語頻率。
這些病患大多處於半昏迷或意識模糊狀態,麵色青灰,嘴脣乾裂翕動,斷斷續續、卻又頑固地重複著那幾個令人心寒的音節:“紅河……彼岸……鶴影……渡我……”
柳青指揮著醫官和學徒,將她連夜改良加強的“淨砂湯”湯劑,小心翼翼、卻又堅決地逐一喂服下去。藥效比預想的更快——約莫一刻鐘後,多數病患的囈語聲開始減弱、間隔拉長,呼吸逐漸從急促紊亂變得平穩悠長,最明顯的是,他們皮膚下那些隱約可見、如同活物般遊走的暗紅色細微脈絡,也開始緩緩消退、淡化。
“藥力暫時壓製住了活砂活性對神經與臟腑的進一步侵蝕,但毒性已深,如同樹根盤結。”柳青抹去額角細密的汗珠,向聞訊趕來的陳遠稟報,聲音帶著疲憊,卻也有一絲如釋重負,“若要徹底拔除毒性、修複損傷,至少需要連續服用此湯藥七日,且期間必須絕對靜養,不能再受任何外界刺激——尤其是,絕不能再次接觸任何含有活砂衍生物的物質,否則極易引發反噬,前功儘棄。”
陳遠麵色凝重地點頭,目光掃向醫棚外另一片區域——那裡,八十三名症狀較輕、服藥時間較短的患者,正排著隊,有序領取按方配好的“淨砂湯”。這些人算是幸運的,毒性未深入骨髓,在藥力幫助下,多數已能自行走動,臉上驚惶之色稍減。
“全城範圍的排查與追繳,進展如何?”陳遠轉向身旁如同鐵塔般肅立的趙千山。
趙千山立刻遞上一份寫滿字跡的名錄,沉聲彙報:“回大人,依賬簿記錄、各藥鋪存根,以及百姓這兩日自發前來登記覈對,全城共查封、追回含毒硃砂的藥方一百九十七劑,追回尚未煎煮服用的毒砂藥材六十三斤。所有涉事的七家藥鋪,已全部貼上封條,暫停營業,掌櫃、賬房、抓藥夥計及相關人等共計四十一人,均已收監候審。”
他略微停頓,上前半步,壓低聲音補充道:“另外,已根據文先生初步破譯出的名單及流向線索,派出六百裡加急信使,分赴漳縣、青縣、湖縣等相鄰州縣通報案情,請求當地官府協查。三地回信均表示已緊急部署,對境內藥鋪進行排查,預計一至兩日內會有初步回報。”
陳遠長長地、緩緩地吐出一口胸中鬱結的濁氣,眉宇間的凝重卻並未完全消散。
這場突如其來的毒禍,從子夜驚變、鏡示預警,到鎖定源頭、雙線突襲,再到此刻碼頭截獲、全城排查……不過短短兩日一夜。其反應之速、判斷之準、行動之果決,可謂近年罕見。若非林小乙及其團隊如同最精密的機括般環環相扣、分秒必爭,此刻的雲州城,乃至周邊數縣,恐怕早已淪為哀鴻遍野、人心崩摧的人間地獄。
然而,贏下這一城,卻遠不等於贏得整場戰爭。
玄鶴子本人及其核心黨羽如泥牛入海,蹤跡全無;神秘的“雲鶴”組織網絡,僅被撕開一角;活砂背後那涉及“時空標記”的駭人秘密,依然深藏於迷霧之後。而天空中,那輪象征著某個終極節點的八月十五圓月,正一日近似一日,投下越來越清晰、也越來越沉重的陰影。
午時前(10:50)
州府衙門深處,刑房。
林小乙推門而入時,文淵依舊伏在那張堆滿賬簿、譯稿、地圖與各種參考典籍的巨大公案之後,彷彿從未離開。桌邊堆積的蠟燭已燃儘數支,空氣中瀰漫著墨香、菸絲與熬夜特有的氣息。見林小乙進來,文淵猛地抬起頭,鼻梁上那副眼鏡滑到了鼻尖,鏡片後的雙眼佈滿蛛網般的血絲,然而其中閃爍的光芒,卻是一種混合著極度疲憊與發現關鍵線索的亢奮。
“有重大發現!”文淵的聲音因缺水而沙啞,卻帶著不容錯辨的急迫。他將一張墨跡尤新、似乎剛寫就的譯稿用力推到桌案邊緣,“你看這裡——那本從‘漳水號’搜出的密碼賬冊,最後一頁的夾層內襯裡,我用明礬水反覆燻蒸顯影,才讓這行字跡顯現出來!”
林小乙接過那張質地特殊的薄紙。紙上的字跡並非墨水書寫,而是一種淡淡的、近乎透明的褐色,筆畫纖細卻透著一股邪異的力量感,隻有對著光線特定角度才能清晰辨認:
【丙辰年八月十五,子時三刻,月滿中天,千魂歸位,龍門重啟】。
千魂歸位!
龍門重啟!
八個字,如同八把冰冷的錐子,狠狠刺入林小乙的瞳孔!他握著紙張的手指,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起來。
他瞬間想起漕幫內鬥大案中,龍門渡那口被最終發現並摧毀的、神秘而恐怖的“活砂主鼎”;想起陰兵借道案裡,廢棄礦坑深處,“砂母”甦醒時那撼動地脈、吞噬生命的駭人景象;更想起銅鏡之中,那些關於“時空標記粒子”、“群體意識感染閾值”、“階段性評估”的冰冷提示……
難道……雲鶴所做的一切——不惜代價盜取高純度活砂、精心研製混合毒砂、通過藥鋪網絡精準投毒、同步成百上千人的意識——最終目的,就是為了在八月十五月圓子夜,於龍門渡那個特殊的地點,舉行這場所謂的“千魂歸位”儀式?
而“龍門重啟”,重啟的究竟是什麼?是另一尊更可怕的“主鼎”?是通往某個不可知領域的“門戶”?還是……某種超越時代理解的“實驗場”?
“還有這個,”文淵不等林小乙完全消化,又遞過另一張寫滿複雜算式與推演符號的紙張,“這是我根據密碼賬冊中隱含的規律,結合已知病患數據,嘗試反推出的‘意識同步率’近似計算公式與增長模型。按此模型估算,目前這一百二十名‘深度譫妄者’中,已有六十七人同步率超過五成閾值。若這個數字繼續增長,達到某個……‘圓滿之數’,根據一些邪術典籍和道家隱晦記載,可能會引發某種質變,或者說……‘儀式啟動條件’。”
“圓滿之數是多少?”林小乙的聲音低沉下來。
文淵沉默了片刻,目光掃過桌上攤開的一本《雲笈七簽》抄本和幾頁從玄鶴子青雲觀丹房搜出的殘破筆記,緩緩吐出三個字:
“一百零八。”
佛家的周天圓滿之數,道家的天罡地煞星宿總和,亦是諸多神秘儀式中象征“極致”、“完整”、“循環”的禁忌數字。
林小乙閉上眼,腦中如同最精密的算盤般飛速運轉:目前已有六十七人超過五成同步率,距離一百零八的“圓滿之數”,還差四十一人。按照賬冊密碼記錄顯示的趨勢,以及柳青對病患病程的觀察,新的“深度譫妄者”大約以每日三到五人的速度增加……
“最快在八月初八到初十之間,”他倏然睜眼,眸中寒光凜冽,“‘深度譫妄者’總數就會突破一百零八人!”
而八月十五,就在那之後不過五到七天!
時間,緊迫得讓人幾乎能聽到那無形沙漏中,沙粒飛速流瀉的簌簌聲響!
恰在此時,窗外傳來了雲州城午時的報時鐘聲。
“當——當——當——!”
悠長、厚重、帶著金屬震顫餘韻的鐘聲,穿透州府衙門的重重屋宇,在城池上空緩緩盪開,莊嚴地宣告著七月三十日正午的到來。
林小乙幾步走到窗前,用力推開窗扇。熾烈的正午陽光瞬間湧了進來,刺痛了他因熬夜而酸澀的眼睛。他望向衙前廣場——醫棚前那蜿蜒的長龍已散去大半,領到湯藥的百姓們相互攙扶著,緩緩走向回家的街巷。陽光毫無保留地傾灑在光潔的青石板路麵上,反射著耀眼的光芒,孩童的嬉鬨聲隱約從遠處傳來,一切都顯得如此平靜、安寧,充滿了人間煙火氣的溫暖。
但這平靜的表象之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股足以吞噬這一切安寧的黑暗暗流,正在看不見的深處加速湧動、蓄勢待發。
他低下頭,看向不知何時已握在手中的銅鏡。
光滑的鏡麵,清晰地倒映出他自己那張年輕卻寫滿風霜與決絕的臉。而在鏡麵的右下角,那行如同用鮮血書寫而成、象征著終極倒計時的數字,在正午最明亮的陽光下,依舊鮮紅刺目,無情地昭示著命運的刻度:
【14】。
十五天後,月圓之夜。
而他們所能擁有、用以阻止那未知恐怖降臨的時間,隻剩下這不斷流逝的——十五個日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