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廿九,醜時正(淩晨1:00)
雨勢絲毫未減,反如天河傾覆,瀑流般沖刷著雲州城。瓦簷、街麵、河溝,到處是奔湧的水聲。林小乙和張猛帶著八名精乾捕快衝出州府東角門時,城南方向傳來的哭喊與騷動已不再是零星的星火,而是連成了一片絕望的哀鳴,如同野火藉著風勢,在濕冷的雨夜裡瘋狂蔓延。
又有三處藥堂幾乎同時傳來急報——仁心堂、保和堂、回春館,各有兩到三名患者突發惡症:昏迷不醒,口吐粘稠黑砂,脈象亂如麻絮。訊息一個比一個急,一個比一個凶。
“必須分頭!”林小乙在馬上吼道,聲音穿透嘩嘩雨聲,“張猛,你帶五人,即刻支援柳青,控製所有出事藥堂!務必穩住人心,防止踩踏和恐慌蔓延!其餘人,隨我直撲百草軒!”
“你的傷——”張猛策馬與他並轡,銳利的目光掃過他因濕衣貼在身上而隱約透出包紮輪廓的左肩。那是礦坑一戰留下的,深可見骨。
“皮肉傷,死不了!”林小乙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他猛地一夾馬腹,戰馬嘶鳴著人立而起,旋即如離弦之箭射出。雨水迎麵撲來,他抬手抹了把臉,指尖觸到的是刺骨的冰涼,但懷中那麵銅鏡卻持續散發著一股怪異的溫熱,緊貼心口,如同另一顆不安跳動的心臟。黑暗中,那行猩紅的“限時:三日”彷彿擁有了生命,在他意識的邊緣幽幽閃爍,如同荒野墳塚間的鬼火。
兩騎在漆黑泥濘的街口驟然分開,馬蹄奮力踏破積水,濺起渾濁的水花,高達三尺。張猛帶著五人轉向城南,背影迅速被雨幕吞冇。林小乙則一馬當先,領著剩餘三名捕快,朝著城西葫蘆巷的方向,一頭紮進更深的夜色。
醜時一刻(1:15)
城西葫蘆巷,窄而深,兩側高牆夾峙,白日裡尚顯幽靜,此刻在瓢潑大雨中,更像一條深不見底的潮濕咽喉,沉默地張開,等待著什麼。
百草軒的鋪麵就蜷縮在這巷子最深處。黑漆木門緊閉,門楣上懸掛的“道地藥材”木招牌在狂風中無助地搖晃,發出單調而淒涼的“吱呀”聲,彷彿垂死者的歎息。奇怪的是,在這般雨驟風狂的深更半夜,鋪麵門板的縫隙裡,竟隱隱約約透出一點搖曳的燭光,昏黃,微弱,卻固執地亮著,在這漆黑雨巷中顯得格外突兀,甚至……詭異。
“你們兩個,繞後,堵住院牆缺口和側門。”林小乙勒住馬,低聲下令,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被雨聲蓋過。三名捕快中兩人領命,悄無聲息地散入側邊更窄的巷道,身影瞬間被黑暗和雨水吞噬。
林小乙下馬,將韁繩遞給留下的那名年輕捕快,自己緩步上前,皂靴踩在濕滑的青苔石板上,幾乎冇有聲響。他在那兩扇緊閉的黑漆木門前站定,抬手。
“咚、咚、咚。”
指節叩擊門板的聲音沉悶而清晰,在空曠的雨巷中傳出老遠。
無人應聲。隻有雨水砸在瓦片、地麵、招牌上的嘩啦聲,單調而密集,如同千軍萬馬在黑暗中擂鼓。
“李掌櫃!州府衙門辦案,速速開門!”林小乙提高音量,聲音裡帶上了官家的威嚴。
依舊是一片死寂。門內透出的那點燭光,依舊在輕輕搖曳。
林小乙退後半步,與身旁緊握刀柄、神情緊繃的年輕捕快對視一眼,彼此眼中都看到了決然。隨即,他側身,沉肩,右腿凝聚力道,猛地蹬出——
“砰!”
一聲沉悶的巨響,並非門板碎裂,而是內側門閂不堪巨力應聲斷裂!木門向內轟然洞開,潮濕的夜風裹挾著雨水猛地灌入,吹得門內櫃檯上的燭火劇烈晃動,光影亂舞。
一股難以形容的氣味瞬間撲麵而來。濃重藥材的苦香、陳腐的草木氣息,與一種奇異的、令人喉頭髮緊的甜腥味混雜在一起,鑽入鼻腔,直沖天靈蓋,令人胃部一陣翻湧。
鋪內的景象,在搖曳的、泛著幽綠色的燭光下,呈現出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詭異。
燭台孤零零地立在空蕩蕩的櫃檯中央,火苗不知為何,竟染著一層慘淡的綠意,將周遭映照得鬼氣森森。掌櫃李茂,穿著一身嶄新的靛藍綢緞長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正端坐在櫃檯後的太師椅上,麵朝門口,腰背挺得筆直。他雙眼圓睜,直勾勾地盯著門口方向,嘴角向上牽扯,掛著一絲極其僵硬、古怪的微笑。雙手平放在膝蓋上,姿態端正得近乎刻板,彷彿不是在自家藥鋪,而是在等待某位極其尊貴客人的正式召見。
“李茂?”林小乙右手緩緩按上刀柄,拇指頂開繃簧,刀刃露出一線寒光。他緩步靠近,每一步都踩得極穩,目光銳利如鷹,掃視著昏暗鋪麵裡的每一個角落。
李茂的頭顱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個角度,彷彿生鏽的機括。他的眼神空洞,冇有焦點,似乎穿透了林小乙的身體,落在了更遠、更虛無的所在。他嘴唇微微翕動,吐出幾個含糊不清的音節:“時辰……到了嗎……”
“什麼時辰?”林小乙停下腳步,在距離他五尺外站定,全身肌肉繃緊,處於隨時可以暴起的狀態。
“售罄……三日內售罄……”李茂忽然咯咯地笑起來,聲音乾澀沙啞,如同粗糙的砂紙在摩擦,“他說……售罄,我可活……售不罄……我就是藥引……上好的藥引……”
話音未落,他原本平放在膝上的右手,以一種快得不合常理的速度猛地抓起桌上一個白瓷茶盞,仰頭就朝嘴裡灌去!
“攔住他!”林小乙瞳孔驟縮,身形如電,刀未出鞘,刀鞘已如鞭子般橫掃而出!
“啪嚓!”
茶盞應聲碎裂,褐色的茶水混著幾片茶葉潑了李茂滿臉滿身,順著綢衫往下淌。李茂卻彷彿感覺不到燙,也感覺不到濕,隻是呆呆地、茫然地看著地上四散的碎瓷片,喃喃自語,聲音裡充滿了孩童般的委屈和絕望:“冇了……解藥冇了……最後的解藥……”
“柳姑娘!”林小乙回頭急喝,卻見一個纖細的身影已裹挾著風雨衝進了門內。
柳青竟已趕到。她渾身濕透,單薄的衣衫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肩背線條,幾縷烏黑的髮絲被雨水粘在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頰和脖頸上。但她肩頭挎著的那個沉重藥箱,卻穩穩噹噹。她的眼神清澈而冷靜,迅速掃過屋內情景。“張大哥那邊暫時穩住了,我先趕過來,這邊更需要。”她語速飛快,已蹲下身,拾起一片被茶水浸濕的茶葉,湊到鼻尖下,極其仔細地輕嗅了一下。
她的眉頭瞬間擰緊。“迷夢蕈。”聲音雖低,卻帶著不容錯辨的凝重,“而且是經過特殊炮製、提純過的高純度殘渣。此物服之,能使人陷入一種深度暗示狀態,產生強烈的服從性幻覺,短期記憶混亂不清,但對施術者灌輸的特定指令,卻會如烙印般深刻,不顧一切去執行。”
她起身,走到呆坐的李茂麵前,伸出冰涼的手指,輕輕翻起他的眼皮:“瞳孔渙散,對光反應遲鈍。眼底有細密的血絲,呈網狀分佈——這是長期服用迷夢蕈的典型症狀。看這程度,他至少連續服用了五日以上。”
林小乙心下一沉,彷彿壓上了一塊巨石。“還能讓他清醒過來嗎?哪怕片刻?”
“我試試。”柳青冇有廢話,從藥箱側袋取出一支細長的銀針,針尖在幽綠的燭光下,隱隱泛著淡藍色的、冰冷的光澤,“這是用淨砂符水反覆提純後的精華,藥性烈,本用於暫時壓製活躍的活砂。對迷夢蕈造成的神經麻痹和意識混亂……或許能起到一定的衝擊和短暫喚醒作用。”
話音落,針出。細長的銀針精準地刺入李茂後頸某處穴位,深及三分。
“呃——啊——!”
李茂渾身如遭電擊般劇烈顫抖起來,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眼白上翻。數息之後,他臉上那詭異僵硬的笑容消失了,眼中濃重的混沌如同被狂風攪動的迷霧,竟真的褪去了一些,顯露出底層深切的、幾乎要溢位來的恐懼。
“救、救我……官爺,姑娘,救救我……”他猛地伸出手,死死抓住柳青還未收回的衣袖,手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捏得發白,指甲幾乎掐進她的皮肉,“他……他給我吃了藥……說……說三日內必須把那些硃砂賣完……賣得乾乾淨淨……不然我……我就會……化成一灘血砂……嗚嗚……”
“誰給你吃的藥?”林小乙單膝跪地,一手用力按住他劇烈顫抖的肩膀,目光緊鎖他的眼睛,“看著我說,是誰?”
“道、道士……穿一身灰色的道袍……很舊,但袖口……袖口這裡,”李茂艱難地抬起另一隻手,指了指自己的袖口位置,“用金線……繡著鶴紋……會反光……冷冰冰的光……七月廿五……晚上來的,丟下五十斤硃砂,逼我……逼我吞了那顆紅丸……說硃砂賣完……纔給真正的解藥……”
七月廿五!
林小乙腦中嗡的一聲。那正是陰兵借道案徹底了結、葉家雙生案初現端倪的那一天!時間點卡得如此精準,銜接得如此嚴絲合縫,這絕不可能是什麼巧合。這是計劃,是蓄謀已久、環環相扣的惡毒計劃!
“那些硃砂,現在還剩多少?”林小乙聲音陡然轉厲,如同刀鋒刮過冰麵。
“庫、庫房裡……”李茂顫抖著指向通往後院的小門,“還……還有三缸……”
醜時三刻(1:45)
百草軒的後院庫房,比前堂鋪麵更加幽深、陰暗。推開厚重的鬆木門板,一股沉澱了不知多少種藥材的、複雜到令人窒息的氣味,混雜著那股始終縈繞不散的甜膩腥氣,如同實質般撲麵湧來,幾乎讓人呼吸一滯。
林小乙舉起手中的防風油燈,昏黃的光暈勉強驅散一小片黑暗。貨架上層層疊疊,整齊碼放著各式各樣的草藥包、根莖、切片,在光影中投下張牙舞爪的影子。而在最內側、最深的陰影角落裡,並排立著三個半人多高的粗陶大缸,缸口用厚厚的油紙緊緊封住,邊緣還用麻繩紮了幾圈。
他舉燈走近,蹲下身,用刀尖小心地挑開其中一個缸口的油紙封邊。暗紅色的硃砂顆粒在燈光下顯露出來,色澤豔麗,顆粒均勻,乍看之下與上等辰砂無異,甚至還泛著一種細膩誘人的光澤。
懷中的銅鏡,在這一刻驟然變得滾燙,隔著衣物都能感到那股灼人的熱度。
林小乙咬牙掏出銅鏡,將鏡麵對準那缸硃砂。鏡麵之上,血光再次洶湧而起!光芒之中,那些看似靜止的硃砂顆粒,竟如同顯微鏡下的微生物般,顯現出極其細微、卻真實存在的蠕動!它們並非雜亂無章,而是彼此之間似乎存在著某種詭異的吸引與排斥,在微觀層麵上形成一種動態的、令人不安的平衡。
“全部封存。”林小乙的聲音在空曠的庫房裡顯得異常低沉,帶著金屬般的質感,“貼上封條,登記造冊。一斤一兩,都絕不能流出這間屋子。”
“大人!這裡有發現!”一名在牆角仔細搜查的捕快忽然低聲喊道。
林小乙快步過去。隻見牆角一塊三尺見方的青磚地麵,敲擊聲明顯空洞。眾人合力,用刀鞘和隨身短匕小心撬開磚塊,下方露出一個黑魆魆的坑洞。坑內,整整齊齊碼放著二十個用厚實油紙仔細包裹的小包,每個約莫巴掌大小,紙上用硃筆寫著“叁兩”。旁邊,安靜地躺著一本藍布封皮的簿子,封麵上乾乾淨淨,冇有任何字跡。
林小乙拿起那本藍皮簿子,入手微沉。他輕輕翻開,目光掃過內頁,心頭猛地一震。
裡麵的記錄,全然不是尋常藥材生意的流水賬。紙上密密麻麻,畫滿了各種奇異的符號——實心的圓圈、空心的三角、交錯的波浪線、扭曲的枝杈……它們以一種看似雜亂、實則隱含某種規律的方式排列組合著。而每頁的右下角,都無一例外地畫著一個簡筆的鶴形紋樣,筆觸流暢,透著一股孤高而陰冷的氣息。
“是‘雲鶴密記’。”林小乙立刻想起偵破“鏡閣迷魂案”時,從雲鶴道人密室中起獲的那本密碼賬冊,兩者在符號體係和風格上,如出一轍。“文淵能破譯這個。”
“大人!”柳青帶著急切的聲音忽然從庫房門外傳來,“李茂情況不對!”
眾人聞聲,立刻放下手中之物,疾步奔回前堂。
隻見方纔稍稍清醒的李茂,此刻已從太師椅上滑落在地,蜷縮成一團。他雙手死死扼住自己的喉嚨,臉上、脖子上青筋暴突,彷彿下一刻就要炸裂開來。更駭人的是,他裸露在外的皮膚下,隱約可見一道道暗紅色的、如同細小蚯蚓般的脈絡在快速遊走、凸起,此起彼伏,彷彿真的有無數活物在他皮肉之下鑽行、噬咬!
“藥性反噬……迷夢蕈的毒性被強行壓製後,活砂的侵蝕加速了!”柳青臉色煞白,咬牙又取出一支銀針,針尖寒光閃爍。
“等等。”林小乙卻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腕。他凝視著地上痛苦扭曲的李茂,眼中光芒閃爍。“讓我試試這個。”
他再次單膝跪在李茂身側,不顧對方身上散發出的怪異甜腥氣,將那麵溫熱的銅鏡緩緩舉起,鏡麵對準了李茂因痛苦而猙獰抽搐的麵門。鏡麵之上的暗金紋路彷彿感應到了什麼,開始無聲地流轉、彙聚。他將銅鏡緩緩貼近,在距離李茂額頭約莫三寸處停住。
嗡——
又是一聲直抵靈魂深處的低沉嗡鳴。
李茂整個身體如被無形的重錘擊中,猛地向上彈起,又重重落下,雙眼徹底翻白,隻有喉嚨裡發出斷續的“咯咯”聲。而此刻,那光滑的銅鏡鏡麵上,不再映照出現實景象,而是開始如同水波盪漾般,浮現出一幕幕破碎、跳躍、光影扭曲的畫麵——
【記憶碎片一:七月廿五,戌時初刻(夜7:15)】
百草軒後堂,燭光如豆。一個身著灰色舊道袍的身影背光而立,麵容模糊在陰影裡,唯有袖口處,用極細的金線繡成的鶴形紋樣,在跳動的燭火下,反射出冰冷而矜貴的微光。他攤開的掌心,托著一顆龍眼大小、猩紅如血、彷彿還在微微搏動的藥丸。“吞下去。”聲音平淡,冇有起伏,卻帶著不容抗拒的意誌,“然後,替我做一件小事。”
李茂跪在地上,顫抖著伸出手,指尖冰涼。“仙、仙長……要小的做什麼?”
“賣硃砂。”道士的聲音依舊平淡,“三日內,將五十斤硃砂,散入城中七家最大的藥堂。記住,每斤售價,不得超市價七成。”
“這、這……仙長,這會虧本的啊……”
“虧本?”道士似乎極輕地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冇有溫度,隻有一片冰封的漠然,“李茂,你的命,值多少錢?”
【記憶碎片二:七月廿六,辰時正刻(早7:00)】
晨光熹微,濟世堂的夥計打著哈欠上門:“李掌櫃,早啊。昨日說的硃砂,還有好貨嗎?”
櫃檯後的李茂,眼神依舊有些渙散,但回答卻異常流暢,甚至帶著一種職業性的熱情:“有,有!昨日剛到的滇砂,成色極好,您看看這色澤?”他轉身走向庫房,腳步有些虛浮。當他打開陶缸,手指觸及那些冰涼滑膩的暗紅色顆粒時,指尖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那些硃砂在從門縫透入的晨光裡,鮮豔得不真實,彷彿有生命般,在隨著他的呼吸輕輕脈動。
【記憶碎片三:七月廿七,夜,亥時初刻(夜9:15)】
後院,李茂跪在牆角的水溝邊,劇烈地嘔吐。吐出的不是食物殘渣,而是混雜著黑色細微顆粒的、粘稠如漿的暗紅色黏液。他驚恐地看著自己沾滿黏液的手掌,藉著慘淡的月光,能看到皮膚下已有幾道細細的、如同紅色絲線般的紋路,正悄然向上蔓延。
一個灰色的人影,如鬼魅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低矮的院牆牆頭,居高臨下,月光勾勒出他清瘦的輪廓。“忘了告訴你,”那平淡的聲音再次響起,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每日亥時,若未能賣出十斤硃砂,藥性便會發作一次。今日,你隻賣出八斤。”
“我、我明日一定……一定賣夠!”李茂匍匐在地,聲音帶著哭腔。
“冇有明日了。”牆頭的人影似乎搖了搖頭,隨手拋下一個小巧的白色瓷瓶,落在李茂麵前的泥地上,發出輕響。“這是今日的緩解藥。記住,三日期滿,若未售罄,”他的聲音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如刀刻,“你便是第一百零三個‘藥人’。”
畫麵在此刻,那牆頭的人影似乎準備轉身離去,側臉在清冷的月光下,有那麼一瞬間被清晰地照亮——
約莫四十餘歲年紀,麵容清臒,顴骨微高,下頜線條瘦削。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側眉角處,一道淺淡的、斜斜向上的舊疤痕,在月光下泛著微白的光。
玄鶴子。那張臉,與銅鏡之前捕捉到的模糊影像,與“鏡閣案”殘留卷宗中的隻言片語描繪,完美重合。
寅時初(淩晨3:00)
記憶的畫麵戛然而止,如同被強行掐斷的琴絃。
李茂癱軟在地,渾身被冷汗浸透,口鼻處溢位帶著血絲的白沫,但皮膚下那些瘋狂遊走的暗紅色脈絡,卻已漸漸平息、隱去,隻留下一些淡淡的紅色痕跡。柳青立刻上前,數根銀針快速刺入他幾處大穴,又喂他服下一小粒氣味清冽的藥丸。“脈象弱而亂,但暫時穩住了。”她拭去額角的細汗,聲音帶著疲憊,“不過這隻是飲鴆止渴。若冇有真正根除體內活砂和迷夢蕈混合毒性的解藥,他……絕對活不過三日。”
林小乙緩緩站起身,手中的銅鏡依舊溫熱。鏡麵之上,那道士——玄鶴子清臒而陰冷的側臉,如同最精細的工筆畫,烙印般清晰地殘留了片刻,才漸漸淡去。
玄鶴子不僅還活著,而且,在失去了葉文逸這個精心培育的“鏡傀”實驗體之後,他幾乎冇有絲毫停頓,立刻啟動了這個新的、規模更大、更為歹毒的計劃——利用活砂汙染最常用的藥材之一硃砂,進行一場針對數百甚至上千普通人的、“群體意識感染閾值”的測試!
“文淵那邊有訊息傳回嗎?”林小乙轉向那個守在門口的年輕捕快,後者剛剛接應了從衙門匆匆趕來的一名信使。
“回大人,文先生那邊已有初步進展。”捕快呈上一張被油紙小心包裹、墨跡猶新的紙條,“文先生說,已初步破譯出密碼賬簿的核心記錄方式。根據賬簿顯示,除了我們已經掌握的七家藥堂,還有兩家位置偏僻的私家診所、三戶城中有頭有臉的富戶人家,也通過不同渠道,少量購入了這批‘特價’硃砂,很可能是用於家宅煉丹或配製秘藥。初步估算,直接或間接接觸過這批毒硃砂的人數,可能已經超過……八百之眾。”
八百人。
林小乙閉上眼,冰冷的數字在腦中翻滾。若按每人平均服用三劑含硃砂的藥方計算,每劑中藥含被活砂汙染的硃砂哪怕隻有幾分幾錢,日積月累下來,這些細微的、具有侵蝕性的活砂衍生物,是否已經如同看不見的種子,悄然寄生在服藥者的臟腑乃至……意識深處?他們是否會像葉文逸那樣,在某個時刻,被某種特定的信號或媒介觸發,成為失去自我、可供操控的“容器”?
玄鶴子如此大費周章,他要的究竟是什麼?是這八百條性命?還是這八百個被汙染、被改造後的“意識體”所彙聚成的某種……“數據”?或者,是比這更可怕的東西?
“大人!”門外再次傳來急促的馬蹄聲和濺水聲,張猛渾身濕透,如同剛從水裡撈出來一般衝了進來,帶進一股更濃重的寒意和血腥氣。“仁心堂那邊又倒了兩個!柳姑娘留下的淨砂符水,隻能暫時緩解痛苦,壓製活砂活性,根本無法根除毒性!而且……”
他喘著粗氣,眼中竟帶著一絲罕見的、屬於沙場老兵見到某種超常恐怖事物時的驚悸,“有幾個症狀稍輕、還能說話的病患,開始不停地說胡話,內容……內容幾乎一模一樣!說什麼‘紅河彼岸,魂歸之所’、‘鶴主召見,砂海同渡’……現在已經有七八個人,在不同的藥堂裡,說著幾乎分毫不差的話!”
群體性幻覺!意識被同步侵蝕的征兆!
林小乙猛地握緊胸前的銅鏡,鏡麵冰涼,倒映出他自己此刻蒼白而緊繃的臉。右下角那行倒計時數字,在窗外無邊雨幕的背景下,幽幽地、持續地閃爍著:
【15】
三日的時限,在追查與混亂中,已悄然流逝了整整一夜。
而這條由毒硃砂編織成的、無形卻致命的鏈條,纔剛剛在他們麵前,撕開了第一層厚重的帷幕。
“柳青,”林小乙轉身,語速快而清晰,“你留在這裡,繼續設法救治李茂,儘可能讓他保持清醒,同時……嘗試從他體內尚未完全消解的毒質中,提取活砂與迷夢蕈混合後的樣本,或許能找到破解的關鍵。”
“張猛,”他看向渾身滴水的搭檔,“你立刻帶人,按照文淵破譯出的賬簿名單,一家一家去查,一戶一戶去訪!所有記錄在案、購買過這批毒硃砂的人家、藥鋪、診所,全部要找到,全部要隔離觀察,嚴密監控任何異常言行!”
“頭兒,那你呢?”張猛急問,雨水順著他棱角分明的下頜不斷滴落。
林小乙望向窗外。夜色依舊濃稠如墨,但東方天際的儘頭,在厚重雲層的縫隙裡,似乎已隱隱透出一絲極其微弱、近乎錯覺的慘白。
天,快要亮了。
但他的目光,卻投向了更深的黑暗。“我去找那個地方。”
“什麼地方?”
“那個能一次性處理五十斤活砂原石、將它們完美‘嫁接’到普通硃砂裡、並且能量產這種混合毒丸的地方。”林小乙一字一頓,聲音冷冽如初冬的寒鐵,“玄鶴子不是神仙。他需要場地,需要設備,需要原料,更需要人手。五十斤被活砂深度汙染的硃砂,絕不可能在哪個荒山野嶺的道觀丹房裡悄無聲息地完成。”
他想起馮奎那份冗長供詞中,提到的幾個可能用於秘密煉丹的偏僻據點;想起偵破漕幫大案時,那三箱在運輸途中“意外失蹤”、始終下落不明的活砂原石。
散落的碎片,破碎的線索,在這一刻,彷彿被一條無形的、帶著血腥味的絲線,緩緩地、殘酷地串聯起來。
“這一切,該到連成線的時候了。”
雨,不知何時,下得更急、更猛了,彷彿天空破了一個巨大的窟窿。
東方那絲慘白,並未帶來任何暖意,反而讓黎明前的黑暗,顯得更加深沉、更加粘稠。
天快亮了。
但雲州城的噩夢,正順著這條初現的毒鏈,不可逆轉地,沉向那更深、更寒、更未知的淵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