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如灰紗,尚未被初陽穿透。文淵已肅立在戶房檔案庫那三進深的院門前,青石階被露水洇出深色痕跡。這座建於前朝永泰年間的庫房,有著與刑房截然不同的沉穆氣質——厚重的柏木門扇嵌著碗口大的泡釘,高聳的梁柱上彩繪斑駁,隱約可見褪色的祥雲瑞獸。推門而入,一股混雜著陳年紙墨、防蠹藥草與潮黴氣的沉悶味道撲麵而來,那是時光在地下窖藏中緩慢發酵的氣息。
看守庫房的老吏姓鄭,鬚髮皆白,正就著窗光修補一本散頁的魚鱗冊。他抬眼,透過琉璃鏡片認出文淵,慢悠悠道:“文先生又來查舊檔?這半月您來的次數,比過去三年還多。”
“有勞鄭老。”文淵遞過林小乙的手令與陳遠特批的硃砂批文,聲音溫和平靜,“今日要查丙申年全年的戶籍變動錄。還有那年的‘嬰殤’‘婚喪’專項冊。”
老吏接過批文,眯眼細看,半晌才從腰間解下一串黃銅鑰匙,叮噹作響。他挑出最長的一把,齒口磨得發亮:“丙申年……那可是二十年前的檔了。按規矩,十年以上歸‘史錄’,非修誌或重案不得調閱。”他頓了頓,看向文淵,“不過既是林捕頭追命案,又有陳大人硃批……隨我來吧。”
檔案庫比想象中更深。穿過兩道包鐵木門,鄭老推開第三道門的瞬間,文淵感到一股陰涼的、幾乎凝滯的空氣湧出。眼前是十數排頂天立地的柏木架,如沉默的巨人陣列,架上藍布包裹的冊卷密密麻麻,直抵屋梁。高處有小窗,透下幾縷稀薄天光,照出空氣中永恒懸浮的微塵。
“丙申年的冊子在最裡頭,靠北牆那排。”鄭老指著深處,“北牆終年不見日頭,最宜存久遠之物。架高,需搭梯。”
他轉身從牆角搬來一架三層竹梯,梯腳包著防滑的粗布。文淵道謝接過,提著一盞特製的小油燈——燈罩以牛角磨薄製成,光線集中,不易引燃紙頁——向庫房深處走去。
腳步聲在空曠中激起迴響。文淵的指尖拂過一排排冊脊,藍布已褪成灰白,紅繩係扣處多有斷裂。終於走到北牆,這裡的空氣更涼,隱約能聽見牆外老樹根鬚在泥土中伸展的細微聲響。
竹梯搭穩。文淵一手提燈,一手扶梯,拾級而上。油燈的光暈在昏暗中搖曳,將他自己的影子投在高高的架頂,扭曲拉長,恍若另一個攀爬的人。第三層,最裡側,三冊藍布包裹的簿子靜靜躺著,覆蓋著均勻的薄塵。
他小心取下,拂去浮塵。紅繩已脆,輕輕一扯便斷。回到窗下那張專為閱檔設的長條梨木案前,晨光恰好從高窗斜射而入,在案上切出一方明亮的光斑,塵埃在其中飛舞如細碎的金屑。
文淵先翻《戶籍變動錄》。冊頁脆黃,翻動時發出乾燥的窸窣聲,像秋葉碎裂。找到八月初七那頁,墨跡尚清晰:
“城南富戶葉守業妻王氏,丙申年八月初七寅時三刻產一子,名文遠,重六斤四兩。卯時初再產一子,名文遙,重五斤八兩。穩婆趙周氏(畫押),鄰保李四、王五(畫押)。經辦主簿:馮元培(印)。”
格式嚴謹,要素齊全。文淵取出炭筆與桑皮紙,先將內容謄錄。他注意到“馮元培”的印鑒是標準的戶房方印,但印泥顏色略深於同一頁其他記錄——這可能是後來補蓋,也可能隻是印泥批次不同,暫不足為據。
轉而翻開《嬰殤專項冊》。這是記錄新生兒夭折的專簿,按律需詳細記錄死因、驗屍人、埋葬地,以防民間溺嬰、棄嬰。冊子更薄,紙色卻更暗沉,彷彿浸染過更多歎息。翻到八月,他一頁頁查詢,指尖撫過那些短暫存世又匆匆消逝的名字。
找到了。
“葉氏幼子文逸,丙申年八月初七卯時初生,八月十日夭。死因:臍風(破傷風)。驗屍人:周婆(即穩婆趙周氏)。葬處:城南亂葬崗西隅(無碑)。呈報人:葉府管家葉福。備案覈準:戶房主簿馮元培(印)。備案日期:丙申年八月二十。”
記錄格式完整,看似無懈可擊。但文淵的指尖停在“備案日期”上。距出生日十三天,距夭折日十天。太久了。
他凝神細看字跡。這是標準的戶房文書體,橫平豎直,務求清晰。但與《戶籍變動錄》中馮元培親筆登記雙子時的筆跡比對——
取出隨身攜帶的羊皮封套,裡麵是他多年來整理的“雲州府各房主簿筆跡樣本集”。翻到馮元培專頁,上有其在不同文書中的簽名、批註共十二例。他將樣本冊與嬰殤記錄並置,借光細察。
差異,如冰層下的暗流,漸漸浮現。
登記雙子時,馮元培寫“葉”字,豎筆末端必帶一個細微的上挑鉤,這是他從學童時便養成的習慣,十餘份樣本中無一例外。但夭折記錄中的“葉”字,豎筆直直落下,乾淨利落,無鉤。
再看“夭”字,馮元培習慣將最後一捺寫得略長且微微上揚,帶出鋒尖。而此處的“夭”,捺筆短促平直,收勢倉促。
“元”字的撇畫走勢,“培”字“土”旁的橫筆起鋒……文淵逐字比對,發現至少七處筆鋒轉折、提頓與馮元培的真跡有微妙差異。這不是同一人所寫,是摹仿——摹仿者功力不淺,能仿其形,卻難完全複其神,尤其在連筆處的氣韻、收筆時的餘勢上,終有生澀之感。
這是謄抄。且是事後補錄。
文淵心跳平穩加速,如偵騎聽到遠處蹄聲。他取出特製的薄棉紙與炭筆,開始逐字描摹異常處。描到“馮元培”簽名時,他停頓了——簽名本身筆跡與真跡極似,但印鑒的位置……似乎偏右了一分。通常馮元培蓋印,喜壓住名字最後一筆的尾端,而此印卻蓋在名字右側空白處。
他輕輕掀起冊頁,對著光看紙背。墨跡滲透均勻,但“馮元培(印)”這一行,紙背的墨色略淡於上下行——這意味著書寫時下筆稍輕,或是墨汁稍稀。
種種細微異常,指向同一個結論:這一頁是後來補入,替換了原頁。
文淵站起身,油燈高舉,光暈掃過書架頂層。丙申年的冊子旁,還有幾卷藍布包裹——是同年其他專項冊:《婚喪錄》《田產過戶錄》《徭役登記冊》《商稅課征細目》……他一一取下,在長案上排開。
先翻《婚喪錄》,無葉家相關。再翻《田產過戶錄》,丙申年九月,葉守業購入城東三十畝水田,登記子嗣仍為“文遠、文遙”兩人。接著是《商稅課征細目》,葉家綢緞鋪的課稅記錄平平無奇。
最後是《徭役登記冊》。葉家身為商籍,需按丁納銀代役。文淵翻到葉家那頁,目光卻停在裝訂線處——這一冊的裝訂線是麻繩,已呈深褐色。但其中一頁的針孔略大,邊緣有細微的毛邊,像是曾被拆開又重新穿回。
他小心捏住冊脊,輕輕抖動。一張極薄的、對摺的殘頁,從夾層中飄落。
紙色焦黃,邊緣呈不規則焦黑,像是從火中搶出,或是焚燒未儘。殘頁上隻有三行狂亂字跡,墨色深黑如凝血:
“……文逸活,需隱之,馮公囑,以遙代之……雙生不可同現,免遭天忌,葉氏方昌……若泄,禍及滿門……”
字跡潦草,與之前所有官文記錄截然不同,是私人手劄的筆體。落款處無姓名,隻有一個模糊的私印痕跡——印泥是暗紅色,年深日久已滲入紙纖維。
文淵屏住呼吸。他取出隨身攜帶的西洋舶來品——一盒極細膩的白色石粉,一塊羔皮軟墊。先將石粉均勻撒在殘頁落款處,輕輕吹去浮粉,印痕凹陷處便留住白粉。再覆上特製的半透明油紙,用軟墊輕輕按壓。
紙上漸漸顯現出一個殘缺的印記。
是半個展翼的鶴形。鶴首缺失,但一翼一足清晰,翼尖上挑的弧度、足爪的勾曲,與之前案件中出現的鶴紋圖騰,完全一致。印痕邊緣還有極細微的雲紋環繞。
文淵將拓印小心收入證物袋。殘頁本身已極度脆弱,他不敢再動,隻能以油紙包好。晨光漸高,庫房中依然陰涼,但他的後背已滲出細汗。
這不是簡單的戶籍篡改。這是有計劃、有組織的“替換”,涉及戶房主簿,涉及一個神秘組織,跨越二十年時光,終於在今日,以血案的形式浮出水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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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辰,城南舊巷“泥鰍巷”口。
張猛蹲在巷口那尊不知何年遺下的石碾上,大口啃著剛出鍋的炊餅。餅是粗麥所製,夾著鹹菜末與辣醬,熱氣蒸騰,在微涼的晨霧中格外誘人。但他的眼睛,鷹隼般盯著巷子深處第三間低矮的土坯房。
據葉府老管家零碎回憶,當年為葉夫人接生的穩婆姓周,夫家早亡,獨自住在泥鰍巷。但三年前某個秋夜,周婆突然“回鄉下養老”,自此音訊全無。
“這位軍爺,找周婆啊?”
一個挑著菜擔的老漢顫巍巍經過,扁擔兩頭竹筐裡堆著沾露的青菜。他見張猛一身公服皂靴,腰間佩刀,便停下腳步,渾濁的眼睛裡帶著市井小民對官差的慣常敬畏與試探。
張猛點頭,從懷裡摸出一枚當十通寶,遞過去:“老丈可知周婆老家在何處?何時走的?”
老漢接過錢,在掌心掂了掂,臉上皺紋舒展開些:“說是回滄州老家,可她來雲州三十年,從冇提過滄州有親人。走得很急,那架勢……不像回鄉,倒像逃難。”
“逃難?”張猛嚼餅的動作停下。
“那天夜裡,估摸亥時末了。”老漢放下擔子,湊近些,帶著菜葉與泥土的氣息,“我住她隔壁,聽見巷口有馬車軲轆聲,接著有人敲門——不是拍,是‘篤、篤、篤’三聲,不快不慢。周婆開門,和門外人說了幾句話,聲音壓得低,聽不清。然後她就回屋,不到一刻鐘,拎著個小包袱出來,鎖都冇鎖——其實她那破鎖,一腳就能踹開——跟著上車就走了。”
“來的是什麼人?看清樣貌了嗎?”
“冇瞧見臉,天黑,那人披著連帽鬥篷。”老漢回憶,“但趕車的人穿著深藍色褂子,料子在月光下反光,滑溜溜的,不像咱們穿的粗布。對了,馬車上掛的燈籠,紗罩上畫著一隻鳥——脖子長,翅膀大,像是……鶴。”
張猛眼神驟然銳利如刀鋒。他幾口吞下剩餘炊餅,拍了拍手上餅屑:“周婆屋裡東西,後來怎麼處理的?”
“街坊們見她久不回來,怕遭賊,推選裡長做主,把還能用的家當折價賣了,錢留著等她回來。剩下些破爛,堆在屋角,後來也不知哪兒去了。”老漢頓了頓,壓低聲音,“軍爺,周婆是不是惹上什麼事了?她那接生的手藝,按理說不該……”
張猛冇答,隻又摸出幾枚錢塞給老漢:“今日我問話的事,莫與旁人提起。”
老漢連聲稱是,挑擔匆匆走了。
張猛走到周婆舊居前。木門虛掩,鎖鼻上掛著的鐵鎖已鏽成紅褐色,輕輕一擰便斷了。推門而入,一股陳年塵土混合著黴爛木頭的氣味湧出。
屋內極簡陋:一張木板床,褥子已被搬走,隻剩光板;一張瘸腿方桌,靠在牆角;兩條長凳,其中一條腿已朽。地麵是夯實的泥土,牆角有鼠洞。
張猛蹲下身,仔細檢視地麵。積塵寸厚,但靠近床腳處,有幾處淩亂的腳印——不是舊痕,是新鮮的,靴底紋路清晰,尺寸不大,像是女子或少年的足印。就在這兩天有人來過。
他掀開床板,床下空空,隻有更厚的積灰。但手指在床板背麵摸索時,觸到一處不平——有東西被用漿糊粘在木板背麵。用力摳下,是一個扁平的鬆木小盒,巴掌大小,盒麵粗糙。
盒中無鎖,輕易打開。裡麵是幾樣舊物:三枚磨得發亮的銅針,針尾有穿線孔,是穩婆用來刺血探息的工具;半截褪色的紅繩,用來綁繈褓;還有一本薄薄的、用粗線裝訂的冊子。
冊子封皮無字,內頁是劣質草紙,用炭條記錄。是周婆的私人接生賬本。字跡歪斜,多有彆字,但條目清晰。張猛快速翻找,在中間某頁找到:
“丙申年八月初七,夜,葉府(城南)。葉夫人王氏,產雙子,順。長子文遠,哭聲響;次子文遙,哭聲弱,體輕。賞銀二十兩,紅綢一匹。”
記錄下另有炭筆小字,寫得匆忙潦草:
“次子體弱,氣息微,馮主簿(戶房)親至,囑:此子需特彆照看,用蔘湯吊命,萬不可有失。另予封口銀五兩。”
馮元培。又是他。
張猛繼續往後翻。此後數年,幾乎每月都有類似記錄:
“丁酉年正月,馮府來人,予錢二百文,問次子安。”
“戊戌年五月,馮府管事至,予錢五百文,囑勿多言。”
“己亥年臘月,馮府送年禮:米半石,肉五斤,錢一貫。”
持續整整五年,每月不輟。直到第六年,記錄戛然而止。最後一頁隻有一行字,炭條劃得極深,幾乎透紙:
“庚子年三月初七,馮府來話,事畢,勿再提。予最後銀十兩。自此絕。”
張猛合上冊子,胸口發悶。這哪裡是“照看費”,分明是長期的封口費。周婆知曉雙胞胎的真實情況——很可能是“文逸未死”的秘密——因此被馮家以銀錢拴住,沉默了五年。最後馮家認為“事畢”,或不再需要封口,便將她送走(或滅口)。
他正要收起木盒,忽然瞥見牆角那個簡陋的土灶。灶膛裡堆著厚厚的灰白色柴灰,但灰堆邊緣,露出一角未燃儘的焦黑色紙片。
張猛扒開灰燼。紙片隻有半掌大小,焦脆不堪,邊緣捲曲。他小心翼翼捏起,對著門外天光辨認。紙是常見的竹紙,墨跡已糊,但勉強能辨出幾個字:
“……文逸……城西……白雲觀……玄鶴……”
玄鶴。
這個名字如冰針刺入後頸。
張猛將殘紙用油紙小心包好,收入懷中。走出土屋時,晨霧已散儘,初夏的陽光潑灑下來,刺得人睜不開眼。他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竄起,順著脊梁骨爬滿全身。
二十年前的一對雙胞胎。一場精心策劃的“替換”或“隱藏”。持續五年的封口。二十年後的今天,雲鶴組織的標誌再次出現。
這潭水,深不見底,且水下潛藏著不止一雙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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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府書房已被正式封存,門口交叉貼著蓋有刑房大印的封條,兩名佩刀衙役肅立守衛。
林小乙獨自一人進入,拒絕了柳青陪同勘察的提議——有些線索,需要最原始的直覺去觸碰,需要不受乾擾的寂靜去聆聽。他讓衙役守在院門處,未經允許不得入內。
晨光透過素白窗紙,將書房切割成明暗相間的幾何格子。血跡已乾涸成深褐色的不規則地圖,邊緣有蒼蠅留下的細微黑點。空氣中那股混合了血腥、墨錠、陳年書卷與隱約熏香的氣味,在封閉一夜後更加濃鬱,形成一種獨特的、令人不安的“死亡氣息”。
他冇有立刻走向書案與屍體位置——那些地方已被柳青、文淵和他自己反覆勘察過,每一寸都被目光犁過。而是先在門檻內靜立片刻,閉上眼睛,讓其他感官張開。
聽覺:遠處隱約的仆役低語,更遠處街市的模糊嘈雜。書房內,隻有自己的呼吸聲,以及梁木因溫度變化發出的極細微“劈啪”聲。
嗅覺:血腥味中,的確有一絲極淡的、清苦的草藥氣息——是迷夢蕈?還是其他?
然後他睜開眼,目光如探針,從天花板開始,一寸寸下移:房梁、椽子、蛛網、牆麵、書架、傢俱、地麵……
最終停在牆邊的紅木書架上。
書架共六層,滿擺線裝古籍,書脊上的題簽多是規整的楷體。林小乙的目光平靜掃過:《論語集註》《孟子正義》《史記評林》《漢書疏證》……皆是士子必備的經典。但他在第三層靠右的角落,發現了幾本格格不入的書:
《夢溪詭談》(民間誌怪抄本),《南華經註疏》(非通行版本),以及最薄的一冊——《鏡鑒秘要》。
最後一本尤其引起他的注意。書脊無字,封麵是普通的青布,已磨損發白。他戴上柳青備好的薄綢手套,小心取下。書很輕,翻開,內頁竟是空白的——無字無圖,紙張泛黃,觸手光滑。
不,不是完全空白。
林小乙將書頁湊近窗光,調整角度。在特定光線下,紙張內部隱約透出水印——是某種複雜的、交錯的線條紋樣,像糾纏的蔓藤,又像某種抽象的圖騰。他心中一凜,這紋樣與他懷中銅鏡邊緣那些金色紋路,有神似之處。
他屏息,一頁頁緩緩翻動。空白,空白,全是空白。直到最後一頁與封底的夾層處,指尖觸到細微的凸起。
小心捏住書頁邊緣,輕輕撕開一道小口——夾層是兩層紙裱糊而成,中間藏有異物。他用柳葉刀尖輕輕挑開,取出一張對摺的硬紙箋。
展開,是半幅褪色的工筆畫像。
畫像絹質,約一尺見方,色彩已黯淡,但線條依舊清晰:兩個麵容完全相同的孩童,約莫三四歲年紀,穿著一樣的寶藍色團花錦衣,頭戴虎頭帽,並肩站立在庭院石階前。左邊的孩童咧嘴笑著,眼睛彎成月牙;右邊的孩童卻麵無表情,眼神空茫地望向前方,一隻手緊緊攥著左邊孩童的衣角。
雙生子。
畫像右下角有娟秀小楷題字:“文遠、文逸,丙申年冬攝於西園。”
文逸。
那個在官方記錄中“三日夭折”的幼子,果然留有畫像,且與兄長一同被記錄。
林小乙翻到畫像背麵。那裡用硃砂寫著一行小字,字跡清秀飄逸,與書案上《南華經》旁批註的筆跡完全相同,應是葉文遠親筆:
“鏡分兩儀,命懸一線。雙生雙滅,終難成全。”
他默唸這十六個字,胸腔內銅鏡驟然一燙,熱度穿透衣物灼在皮膚上。這不是普通的傷懷之語,這是讖語——是知曉某種秘密的人,對命運的判詞。
他將畫像小心放在書案上,繼續搜查書架。書架緊貼北牆,背板是整塊榆木板。林小乙用手指關節,從左上角開始,有節奏地輕敲牆麵。
“叩、叩、叩……”實音。
“叩、叩、叩……”實音。
敲到書架中部、約與人肩同高處時,聲音突然變了——“叩、叩、空”。
有一處空響。
他用力按住那塊牆磚。磚是鬆動的,向內凹陷寸許,發出沉悶的“哢”聲,露出一個巴掌大小的暗格。
暗格內壁光滑,有經常摩擦的痕跡。裡麵隻放著一個黑漆木匣,無鎖。林小乙取出,匣子很輕。打開。
冇有金銀珠寶,隻有幾件充滿私密意味的舊物:一對做工精緻的銀製長命鎖,分彆刻著“文遠”“文逸”;一綹用紅繩仔細綁縛的胎髮,髮色烏黑;還有一封未寄出的信,信封空白。
信箋已泛黃髮脆。林小乙戴上手套,極小心地抽出信紙,展開。
紙上是另一種筆跡——工整但略顯稚嫩,轉折處帶著刻意的力道,像是少年人模仿成人體:
“父親大人親啟:
兒知此生難見天日,亦知兄長之位不可撼。然每對銅鏡,見鏡中影與己同貌而異命,心實難平。
馮主簿言,吾命屬陰,星象沖剋,需隱於暗處,方可保葉氏門楣昌隆,兄長前程無憂。然何為暗?莫非終身囚於方寸鬥室,見不得光,喚不得真名,如陰溝鼠輩?
昨日偶得機會,窺見兄長於書房習字。其筆跡走勢,竟與兒近來所練愈發相似。忽有所悟:若兒可代兄而坐於明處,兄可代兒而隱於暗處,孰為真?孰為假?孰為光?孰為影?
鏡分兩儀,命懸一線。此線若斷,雙生或可歸一。
然兒懼矣。歸一之後,我為誰?兄又為誰?
恐唯有天知。
不孝子文逸泣書庚戌年臘月廿三夜”
庚戌年——五年前。
五年前,這個“夭折”的孩子不僅活著,且已懂事,被囚禁在某處,甚至萌生了“替換”兄長的危險念頭。他練字,模仿兄長筆跡,他思考真假、明暗,他感到恐懼,卻也有不甘。
林小乙將信按原痕摺好,目光落回那對長命鎖上。銀鎖做工考究,正麵浮雕麒麟送子圖,背麵陰刻生辰八字——兩個鎖上的八字一模一樣:丙申年八月初七卯時初。
他拿起刻著“文逸”的那把,指尖細細摩挲鎖麵。在麒麟眼睛的位置,觸到極細微的凹凸。
對著窗光調整角度,鎖麵內側,麒麟瞳仁處,刻著四個小如蚊足的篆字:
“玄鶴賜福”。
又是玄鶴。如影隨形,從二十年前便已介入這對雙生子的命運。
林小乙將證物一一收好,放入帶來的桐木證物箱中。正要合上木匣時,餘光瞥見暗格底部,還有一物——薄薄的,顏色與木底相近,方纔被匣子遮擋。
他伸手取出。
是一片白玉佩飾,巴掌大小,邊緣有不規則的斷裂痕,像是從更大物件上碎裂下來。玉質極佳,觸手溫潤,表麵浮雕流雲紋,紋路細膩如發。中心處有一個奇特的凹槽,形狀不規則,似花非花,似雲非雲。
這形狀……
林小乙心中一動,取出證物袋中那片深藍色的寒蠶錦。他將錦布邊緣輕輕覆在玉片凹槽上。
嚴絲合縫。
這玉片,曾是這塊寒蠶錦上的嵌飾,或是……與錦布配對的信物。
他將玉片翻轉。背麵,以極精細的刀工陰刻著一個古篆字:
“觀”。
字跡古樸蒼勁,轉折處有金石味。林小乙瞳孔驟縮——這刀工、這字體,與龍門礦坑中發現的古玉匣上那些神秘刻字,如出一轍。
線索,如散落的珍珠,被一根無形的線猛然串起。
雲鶴組織。玄鶴子。寒蠶錦。古玉匣。二十年隱秘。被替換或隱藏的雙生子。
以及昨夜那場詭異的密室血案。
林小乙將玉片緊握掌心,冰涼堅硬的觸感讓他保持清醒。他走出書房時,已近午時。陽光熾烈,蟬聲聒噪,但他周身卻籠罩著一層無形的寒意。
二十年前的一場“替換”或“隱藏”,持續五年的封口,五年前“文逸”萌生的“替換之念”,直到昨夜的血案。
葉文逸是否還活著?他現在何處?昨夜出現在書房、完成那場密室之殺的,是他嗎?
如果是,動機是什麼?是積壓二十年的怨恨爆發?是實施“替換”計劃的最後一步?還是……有更龐大、更黑暗的計劃,正以此為開端?
“林捕頭。”
一個聲音從迴廊另一端傳來。
林小乙抬頭,看見葉文遙正緩步走來。年輕人依舊穿著那身半舊的天青長衫,麵色在陽光下顯得更加蒼白,眼下有淡青色陰影。見到林小乙,他停步,躬身行禮,姿態無可挑剔。
“葉公子。”林小乙注視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眸顏色淺淡,此刻平靜無波,“令兄生前,可曾與你提過‘文逸’這個名字?我是指,不止於祭祖時的偶爾提及。”
葉文遙的表情,有一刹那的凝固。
極短暫,像冰麵被石子擊中瞬間的裂紋,快得幾乎無法捕捉。但林小乙看到了——那不是茫然無知,而是秘密被猝然觸及時的本能驚慌,是麵具驟然滑落的縫隙。
“文逸?”葉文遙的聲音依舊平穩,但語速快了一絲,“那是我那不幸夭折的三弟。家兄……確曾提過,多是感慨命運無常,說若他還在,家中或許會更熱鬨些。”他頓了頓,目光移向書房方向,“林捕頭為何突然問起這個?可是與家兄之死有關?”
“隻是例行查問。”林小乙語氣平淡,卻向前踏近一步,拉近距離,“畢竟雙生子在世間的羈絆,常人與常人不同。我聽聞有些地方傳說,雙生子魂魄相連,一人若亡,另一人也會感知。葉公子昨夜在詩社時,可曾有……心悸、不安之感?”
葉文遙的指尖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他垂下眼簾,避開林小乙的直視:“林捕頭說笑了,子不語怪力亂神。昨夜詩會儘興,並無異樣。”
“是嗎?”林小乙再近一步,聲音壓低,僅二人可聞,“可我好奇的是,若那‘夭折’的孩子並未死,若他一直活著,甚至……就活在葉府某處,看著你們長大。他會怎麼想?會甘心永遠做個影子嗎?”
葉文遙的臉色徹底白了,血色褪儘如紙。他袖中的手緊握成拳,骨節發白,但聲音依舊竭力維持平穩:“林捕頭,此等無端猜測,於案情無益,於亡者不敬。在下……還有事需料理,先告退了。”
他匆匆一禮,幾乎是倉皇地轉身,快步離去。那背影,在廊下光影中,竟顯得有些踉蹌。
林小乙冇有追,隻是靜靜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在月洞門後。掌心,那片白玉依舊冰涼,但被他體溫焐熱的地方,卻傳來一絲異樣的、細微的脈動。
像心跳。像另一個人的心跳,隔著二十年時光,隔著生死迷霧,在玉片中殘留的迴響。
他知道,自己已觸到了真相那層最薄的窗戶紙。
紙後,是深不見底的黑暗,與黑暗中,那雙與自己一模一樣、卻充滿怨毒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