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如碎金,透過雲州刑房院中那棵百年老槐的枝葉,在青石地麵上灑下斑駁光影。院子裡已肅立著三十餘人,皂衣整齊,佩刀懸腰,清晨的薄霧在他們腳邊緩緩流動。
林小乙接過那方黑木捕頭腰牌時,手很穩,穩得像握著一柄出鞘的刀。牌麵冰涼沁骨,上刻“雲州刑房捕頭林”七個凹字,填著硃砂,紅得刺眼。半年前,他還是個戰戰兢兢、遭人排擠的空降小捕快;如今站在這裡,晨風拂過他額前碎髮,也拂過底下那些複雜的眼神——有熟悉麵孔的真誠祝賀,也有陌生眼神深處的忌憚與揣測。
“恭喜林捕頭!”
張猛的聲音如洪鐘,巴掌拍得震天響,驚起槐樹上棲著的兩隻灰雀。這位前邊軍隊正,左臂的傷尚未痊癒,繃帶斜掛在脖頸,古銅色的臉龐卻笑得咧到耳根,每一道皺紋裡都透著痛快。礦坑那一夜,他見識過這年輕捕快的手段,心服口服。
柳青靜立人群側方,一身素淨青衣,手中捧著個紫檀木匣。她麵容依舊清冷如秋月,隻在目光與林小乙相接時,眼底才漾開一絲極淡的、冰雪初融般的笑意。文淵則站在隊伍末尾,正低聲向幾個書吏交代文書歸檔事宜,過目不忘的他如今已是刑房實際上的文書主管,連總捕頭趙千山都要倚重他梳理案牘。
趙千山總捕頭踏前一步,厚重的手掌重重拍在林小乙肩上,力道沉得能讓尋常人踉蹌:“小子,這位置老子豁出老臉給你爭來了。”他壓低聲音,鬚髮皆張,“坐不坐得穩,看你自己的本事。州府裡頭,多少雙眼睛盯著呢。”
“屬下明白。”
林小乙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晨霧,鑽進每個人耳中。他緩緩掃視全場——那些曾經輕蔑的、懷疑的、觀望的眼神,如今大多轉為敬畏。這敬畏三分源於他連破奇案的手段,三分源於他身後通判陳遠的鼎力支援,更有四分,源於龍門礦坑那一夜後,州府上下悄然流傳的、近乎神話的“神捕”之名。
儀式簡樸得近乎倉促,不到一刻鐘便散了。人群散去時帶起細碎的腳步聲和低語聲,像潮水退去後沙灘上留下的泡沫。
林小乙回到新分的捕頭值房。屋子不大,但朝南有扇木窗,能看見院中那棵老槐虯結的枝乾。陽光斜射進來,在青磚地上投下一方明亮的光斑,塵埃在光中飛舞。
張猛、柳青、文淵跟了進來,反手掩上門。
“頭兒,今晚得擺一桌,不醉不歸!”張猛一屁股坐在靠牆的長凳上,震得凳子嘎吱一響,“漕幫馮長老托人遞了話,說他做東,慶賀您高升。春風樓,最好的席麵!”
“案子還冇完呢。”林小乙解開領口第一粒釦子,長長吐出一口氣。他從懷中取出那麵銅鏡,小心地放在桌上。
鏡麵那道裂痕依舊猙獰,自左上方斜貫至右下,但邊緣處不知何時泛起了極淡的金色紋路,細如髮絲,在日光下若隱若現——自礦坑中吸收砂母後便是如此。他每日貼身佩戴,能清晰感覺到鏡體溫度的變化,時冷時熱,彷彿這古物有了呼吸,有了心跳。
柳青打開手中木匣,裡麵是一套嶄新的仵作器具:銀質探針、薄刃小刀、骨剪、鑷子……每一件都閃著冷冽的光。“陳大人特批的,”她聲音平靜,“說是今後疑難屍檢,我可自行取用府庫藥材,不限品類。”她頓了頓,目光落在銅鏡上,“它……最近可還安分?”
林小乙正欲答話,掌心下的銅鏡突然一燙。
不是錯覺。那熱度從鏡麵直透掌心,灼如烙鐵,卻又在瞬間消退。他下意識縮手,鏡麵已浮起一層乳白色的霧氣,絲絲縷縷,盤旋不散。
“怎麼了?”文淵警覺地直起身,手中筆墨一頓。
霧氣中,影像漸漸凝聚、清晰。
是兩個人的影子。一模一樣的兩個年輕男子,穿著錦緞長衫,衣襬處繡著暗紋,在霧氣中泛著幽光。他們麵對麵站立,距離不過三尺,動作詭異同步——同時抬起右手,同時向左轉身,同時向前邁步,然後,像被風吹散的煙,消失在霧氣深處。
影像隻持續了三息,便徹底消散,鏡麵恢複冰冷平整。
值房裡一片死寂,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雙……雙胞胎?”張猛吞了口唾沫,喉結滾動,聲音乾澀。
林小乙盯著鏡麵,心頭沉沉下墜。這不是第一次出現幻象,但以往都是記憶的碎片閃回,或是與砂母相關的混亂場景。如此清晰、完整、彷彿刻意展示的“預告”,是頭一遭。他想起那夜在礦坑深處,砂母低語中破碎的句子:“鏡分兩儀……命懸一線……”
“記下來。”他對文淵說,聲音穩得自己都有些意外,“時間:辰時三刻。影像內容:兩名麵容相同的男子,衣著富貴,動作完全同步,疑似雙胞胎。場景模糊,無背景細節。”
文淵已鋪開隨身攜帶的皮麵冊子,狼毫小筆蘸墨疾書,字跡工整如刻。
便在這時,院外傳來急促慌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踏碎了清晨的寧靜。
“林捕頭!林捕頭在嗎?!”
一個年輕捕快衝進門,額上全是汗,氣喘如牛:“城南……城南葉府報官,出、出人命了!葉家長子死在書房,門是從裡頭閂死的,窗戶也冇動過痕跡……”
林小乙一把抓起銅鏡塞入懷中,鏡體依舊溫熱,貼著心口,像一顆不安的心臟。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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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府的巍峨氣派,遠超林小乙預料。
五進大宅,朱門高牆,門前兩尊青石獅子足有八尺高,怒目圓睜,鬃毛捲曲如浪。石獅底座已被歲月磨得光滑,上麵卻纖塵不染。黑漆大門上,碗口大的銅釘鋥亮,門楣懸著“積善傳家”的匾額,金漆有些剝落,更顯古舊。
管家是個精瘦的老者,背微駝,穿一身藏青布衫,眼眶通紅,引著眾人穿過層層庭院時,聲音都在發顫:“大少爺他……今早送茶的丫鬟發現的,門從裡頭閂著,怎麼叫也不應……撞開門,就、就看見……”他哽嚥著說不下去,用袖子抹了抹眼睛。
庭院深深,迴廊曲折,每一進都栽種著不同的花木。此時正值初夏,芍藥開得正盛,濃豔的粉色襯著白牆青瓦,卻透出一股說不出的寂寥。仆役們垂手立在廊下,個個麵色驚惶,不敢出聲。
書房在第三進東廂,單獨一處小院,青石板路掃得一塵不染,牆角幾叢翠竹掩映。門是虛掩著的,窗是支摘窗,窗欞完好,糊著素白窗紙,從外看並無破損。
書房內光線昏暗。晨光從敞開的門和窗戶透入,照亮飛舞的塵埃。佈置極為雅緻:北牆滿架古籍,線裝書脊整齊如列兵;東牆掛著幾幅水墨山水,煙雲渺茫;西麵一張紫檀木大書案,案頭累著文房四寶,一方端硯,墨跡未乾。死者倒在書案旁,仰麵朝天,胸口插著一柄匕首,深及柄端。血浸透了月白錦袍的前襟,在地麵青磚上凝成一灘粘稠的暗紅,邊緣已有些發黑。
林小乙冇有立刻上前。他停在門檻處,目光如最鋒利的刀,一寸寸刮過整個房間。
門窗完好,從內側閂死。書架整齊,冇有翻動痕跡。書案上,筆墨紙硯擺放有序,一冊翻開的《南華經》攤在案頭,紙頁被風吹得微微顫動。旁邊還有一盞青瓷茶杯,裡麵剩著半盞冷茶,茶色澄黃。
“先彆動屍體。”他對柳青說,自己則蹲下身,幾乎貼著地麵觀察。
青磚上除了那片觸目驚心的血跡,隻有一行清晰的鞋印——從門口到書案,再從書案到屍體旁。鞋印大小、紋路完全一致,應是死者自己的靴子所留。除此之外,地麵乾淨得異常,連多餘的灰塵都少。
“密室。”文淵在他身後低聲道,語氣裡帶著壓抑的驚疑。
林小乙不答。他走到窗邊,手指細細撫過每一根窗欞,木質堅硬,冇有一絲撬痕。插銷是銅製的,表麵光滑,冇有任何外力作用的痕跡。他抬頭看房梁,高處結著蛛網,完整無缺,連一隻飛蟲都冇有驚動。
一個近乎完美的密室。
他這才走向屍體。柳青已戴上自製的魚皮手套,那手套極薄,貼合手指,不影響觸感。她輕輕撥開死者衣襟。傷口在左胸,匕首刺入的角度略向上斜,直穿心臟,手法精準狠辣。死者麵容扭曲,雙目圓睜,瞳孔已散,空洞地望著房梁。嘴唇微張,門牙緊咬下唇,留下深深的齒印,似要呼喊什麼,卻終究冇能出聲。
“死亡時間?”林小乙問,目光落在死者臉上。這是一張年輕、甚至稱得上俊秀的臉,此刻卻凝固著極致的恐懼與痛苦。
“屍斑初現於背腰部,指壓褪色;屍僵剛起於下頜、頸部。”柳青聲音平靜,一如她手中的銀質工具,“結合室溫、衣著,死亡時間應在子時到醜時之間。”她輕輕抬起死者右手,“右手虎口處有輕微抵抗傷,表皮撕裂。中指指甲斷裂,縫中嵌有異物。”
林小乙湊近細看。虎口處果然有一道細小的抓痕,滲出的血已凝固。斷裂的指甲縫裡,嵌著幾縷深藍色的絲線,極細,在光線下泛著幽幽冷光。
“這是什麼料子?”
文淵取出隨身的小鑷子和放大鏡,小心夾起一縷,對著光仔細觀察:“像是……雲錦,但織法特彆,經緯更密。顏色也深得不尋常,近乎墨藍,卻又隱隱透出紫光。”
林小乙點頭,示意柳青繼續。他自己則繞到書案後,看向那冊攤開的《南華經》。
翻開的頁麵正是《齊物論》,一行字被硃筆細細圈出:“方生方死,方死方生。”字跡旁還有一行小字批註,墨色尚新,筆跡清秀飄逸:“鏡中花,水中月,孰真孰假?莊周夢蝶,蝶夢莊周,真幻何辨?”
林小乙心中一震。他想起銅鏡中那雙重人影,想起砂母低語中的“鏡分兩儀”。這絕非巧合。
“找鏡子。”他說,聲音有些發緊,“這房裡,可有鏡子?”
眾人立刻分頭翻找。書架、抽屜、博古架、甚至牆上的畫後……書房裡卻一麵鏡子都冇有。隻有書案角落,鎮紙下,壓著一枚銅錢。
林小乙輕輕拿起。銅錢很舊,邊緣磨損得光滑,但正麵“通寶”二字清晰可辨。翻到背麵——
刻著一隻鶴。
鶴首微昂,引頸向天,雙翼展開,作欲飛狀。線條簡潔至極,卻異常傳神,每一根羽毛的走向都彷彿蘊含著某種韻律。與之前龍門鎮、礦坑案件中出現的鶴紋,一模一樣。
“雲鶴。”張猛咬牙,拳頭攥緊,指節發白。
林小乙將銅錢握在掌心,冰涼堅硬的觸感讓他保持清醒。他再次環顧書房——太乾淨了,乾淨得不自然。一個被刺死的人,在生命的最後時刻,難道隻顧著讀書、品茶、批註玄言?那半盞冷茶,那行批註,那枚恰到好處出現的鶴紋銅錢……都像是精心佈置的戲台道具。
“葉家長子叫什麼?平日為人如何?”他轉向門外,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管家在門外顫聲答:“大少爺名文遠,字致遠,今年二十有三。平日……平日最是溫和仁厚,好讀書,不喜交際應酬,除了每旬必去城西詩社與幾位同好聚會,幾乎從不出門。”
“城西詩社?”
“是、是一些讀書人聚會的清雅所在,大少爺是常客,每旬初五、十五、二十五必去。”
林小乙記下,又問:“昨夜可有人聽到異常動靜?”
管家搖頭,淚水又湧出來:“老爺夫人住第四進,離得遠,且年紀大了,睡得沉。這東廂小院就大少爺一人住,伺候的丫鬟小廝都住前院廂房,夜裡不留人值守。”
“發現屍體的丫鬟呢?”
“在外頭候著。”
林小乙走出書房。院中已聚集了不少葉家人,個個麵色惶然。一個穿著綠襖子、梳雙丫髻的小丫鬟跪在地上,不過十四五歲年紀,哭得渾身發抖,幾乎癱軟。兩箇中年男女被丫鬟仆婦攙扶著,男的富態麵龐慘白如紙,女的鬢髮散亂,眼睛腫得核桃般——應是葉老爺和夫人。
他先問那丫鬟。小姑娘嚇得語無倫次,抽噎著說,今早卯時三刻,她照例送晨茶,敲門不應,從門縫往裡瞧,看見少爺倒在地上,身邊一片紅……這才尖叫喊人。
“昨夜你最後一次見少爺是什麼時辰?”
“戌、戌時三刻,”丫鬟努力回想,指甲掐著自己手心,“我給少爺送夜宵,蓮子羹。少爺還在看書,說不用伺候了,讓我自去睡……他、他當時還好好的,還對我笑了笑……”
林小乙轉向葉老爺。這富態的中年人此刻彷彿被抽走了魂,全靠身邊老妻攙扶才勉強站立。
“葉老爺,令郎近日可曾與人結怨?或是有何異常?”
“冇、冇有……”葉老爺老淚縱橫,聲音嘶啞,“文遠性子最是溫軟,連下人都冇高聲責罵過……他整日隻知讀書,能得罪誰啊……”說著便捶胸頓足,“我的兒啊!”
葉夫人突然掙脫攙扶,撲上前抓住林小乙的衣袖,力道大得驚人:“大人!青天大老爺!我兒是冤死的!他一定是被人害的!求大人做主,抓住那殺千刀的凶手啊!”她指甲幾乎掐進林小乙皮肉,眼中是母親絕望的瘋狂。
林小乙扶住她顫抖的手臂,目光卻越過她肩膀,落在她身後迴廊的陰影處。
那裡站著一個年輕人,約莫二十出頭,身形瘦削,穿著一件半舊的雨過天青色長衫。麵容與死者有七分相似,隻是更蒼白,眉眼間籠罩著一層驅不散的憂鬱。他安靜地站在那裡,不哭不鬨,甚至冇有上前攙扶父母,隻是怔怔地望著書房敞開的門,眼神空茫,彷彿靈魂已抽離。
“這位是?”林小乙問。
葉老爺抹淚:“是、是次子文遙。他們兄弟……自小感情最好了……”
林小乙走向葉文遙。直到他走到近前三步,年輕人才恍然回神,緩緩抬起眼睛。那眼底有濃得化不開的悲傷,有茫然無措,但林小乙卻捕捉到了一絲更深、更隱晦的東西——像是靈魂深處的空洞,又像是某種極力壓抑的、翻湧的情緒。
“見過捕頭大人。”葉文遙躬身行禮,聲音輕得像一聲歎息,飄散在晨風裡。
“昨夜你在何處?”
“在房中溫書,”他答得很快,幾乎不假思索,“《禮記·檀弓》,讀到‘君子曰終,小人曰死’,心有感觸,便多看了幾遍。後來……便睡了。”
“可聽到什麼異常動靜?叫喊聲,撞擊聲?”
“冇有。”葉文遙搖頭,目光又飄向書房,“我住西廂,離大哥的書房隔著一整個花園,中間還有假山池塘。便是有什麼聲響,也傳不過來的。”
林小乙盯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眸顏色很淺,像是被水反覆洗過的琉璃,清澈卻看不透底。
“令兄最近可有什麼異常舉動?或是說過什麼特彆的話?”
葉文遙沉默。這沉默持續了數息,長到周圍的風聲、遠處隱隱的啜泣聲都清晰可聞。他終於開口,聲音更輕了:“大哥他……前幾日從詩社回來,神情有些恍惚。我問他怎麼了,他說遇到一個怪人,贈了他一枚銅錢,還說了些……莫名其妙的話。”
“什麼話?”林小乙心頭一緊。
葉文遙抬眼,目光與林小乙相接,那雙淺淡的眸子裡似乎閃過一絲極複雜的東西,快得抓不住。“好像是……‘鏡花水月終是空,雙生雙滅一場夢’。”他頓了頓,“大哥當時還笑著說,那人神神叨叨,怕是讀多了誌怪小說。”
鏡花水月終是空,雙生雙滅一場夢。
林小乙心臟猛地下沉。銅鏡中的雙影。密室中的屍體。鶴紋銅錢。還有這宛如讖語的詩句。
“那枚銅錢呢?令兄可曾留下?”
“大哥隨手放在書案上了,”葉文遙看向書房內,聲音飄忽,“就是……大人剛纔撿到的那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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勘查一直持續到午後。陽光變得熾烈,透過竹葉灑下細碎光斑,蟬聲不知何時聒噪起來。
林小乙讓柳青做更詳細的屍檢,文淵立刻著手整理葉家所有人員背景、往來關係,張猛則帶人徹底搜查整個宅院,不放過任何角落。他自己拿著那枚鶴紋銅錢,站在廊下陰影裡,反覆摩挲。
銅錢邊緣有一處極細微的凹凸,不同於自然磨損。他對著陽光調整角度,仔細辨認,終於看清——那是兩個極小的陰刻篆字:
“玄鶴”。
玄鶴子。
礦坑中那個如鬼魅般逃脫的雲鶴組織技術負責人,活砂實驗的主使者,也是極少數可能知道“觀測員”真相的人。
他果然還在雲州,而且,已經開始主動出手了。
“林捕頭。”
一個低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林小乙轉身,看見通判陳遠一身尋常青布直裰,隻帶了一個麵目平凡的中年隨從,不知何時已悄然來到葉府,站在一叢盛開的芍藥旁。
林小乙連忙行禮。陳遠擺擺手,神色凝重如鐵:“此案絕不簡單。葉家表麵是普通商賈,實則與織造局淵源極深。馮奎被捕前,曾多次與葉老爺密會,賬目往來頻繁。”
“馮奎?”林小乙立刻想起礦坑中那個被雲鶴利用、最終瘋癲的織造局主管,“他供出的三處雲鶴秘密據點,可包括葉府?”
“冇有。”陳遠走近兩步,壓低聲音,僅容兩人聽聞,“但馮奎的私密賬本上,有數筆來源標註為‘葉氏’的大額款項,時間跨度長達五年。我本想暗中細查,冇想到……”
冇想到葉家長子先一步成了屍體。
林小乙將銅錢遞過去。陳遠接過,指尖摩挲到“玄鶴”二字時,臉色驟然一沉,眼中寒光乍現。
“這是挑釁。”陳遠將銅錢緊緊攥在手心,骨節發白,“雲鶴在明明白白告訴你,他們知道你是誰,也知道你在查什麼。這案子是陷阱,也是試探——他們要看看,你這半年崛起的‘神捕’,到底有多大能耐,背後又站著誰。”
“屬下明白。”
“你要萬分小心。”陳遠盯著他,目光銳利如鷹,“礦坑那夜後,州府上下皆知你非凡人。但越是如此,越有人想看看你的底線——看看你能‘神’到什麼地步,又會在哪裡栽跟頭。”他頓了頓,聲音更低,“知府大人雖賞識你,但若此案辦砸,或牽扯過廣……官場之事,瞬息萬變。”
林小乙沉默。他想起銅鏡中那雙重人影,想起那句“鏡分兩儀,命懸一線”。這不是普通的凶殺,這是衝著他來的局。
“大人,葉家可有過雙胞胎的舊事?”他忽然問。
陳遠一怔,瞳孔微縮:“你如何得知?”他環顧四周,確認無人注意,將林小乙引到更僻靜的迴廊轉角,“葉家二十年前,確實生過一對雙胞胎男嬰,此事極為隱秘。但據記載,幼子出生三日便夭折,接生婆和當時幾個貼身仆役後來都陸續離開雲州,不知所蹤。知道此事的人,如今不超過一掌之數。”
“衙門檔案可還有留存?”
“應有存檔,在戶房舊籍庫最深處。但我隱約記得……”陳遠皺眉,努力回憶,“當年經辦此雙生子戶籍登記者,就是馮奎的父親,時任戶房主簿的馮守拙。而馮守拙在幼子‘夭折’後不到一年,也暴病身亡。”
線索如暗夜中的蛛網,一根根浮現,交織成一片朦朧而危險的圖案。
林小乙送走陳遠,回到書房前。柳青已初步驗完屍,正在用清水小心清洗銀質工具。
“有新發現。”她舉起一根細長的銀針,針尖三分之一處泛著詭異的青紫色,“插入死者胃部檢測,殘留胃液中有微量毒素反應。與《毒物百鑒》中記載的‘迷夢蕈’提取物相似,但成分更複雜,混合了至少三種我無法辨識的物質。根據消化程度推斷,中毒時間應在死亡前半個時辰左右。”
“致幻作用?”
“不止。”柳青神色是從未有過的凝重,她放下銀針,取出手劄快速記錄,“迷夢蕈本身能致幻,但混合的未知成分大大增強了其效用。中毒者會產生強烈的現實混淆感,分不清記憶與當下,甚至可能……看見根本不存在的幻象,並與幻象互動。”
林小乙想起死者最後批註的那句“鏡中花,水中月,孰真孰假?”。葉文遠死前半個時辰,是否已經中毒?他看到的、經曆的,究竟有多少是真實,多少是幻覺?
“還有這個。”柳青從皮囊中取出一個細小油紙包,打開,裡麵是一片深藍色織物,不過指甲蓋大小,邊緣整齊,像是從完整布料上割下的。“從死者指甲縫深處提取出的,與虎口抵抗傷處殘留的纖維完全一致。但我查問過葉府所有主仆,無人有這種料子的衣物,連見都未曾見過。”
林小乙用鑷子夾起那片布料。觸手冰涼滑膩,在午後陽光下,布料表麵泛著金屬般泠泠的冷光,深藍底色中隱隱透出紫色渦紋,彷彿內裡流淌著暗河。
“這是什麼錦?雲州可有出產?”
“我從所未見。”柳青搖頭,“但文淵方纔查閱隨身筆記說,他好像在某一本南疆風物誌的古籍殘卷中見過類似記載——‘寒蠶錦’,取南疆雪山絕壁間異種冰蠶所吐之絲,摻入稀有礦物粉末織就,十年方得一匹,不染塵、不沾血,夜有微光,價比黃金。據說隻有南疆幾個古老部族的祭司纔有資格穿戴。”
一個身穿價比黃金、南疆祭司方有的“寒蠶錦”的人,在子夜時分潛入密室,給葉文遠下入致幻奇毒,再以精準手法將其刺殺。
然後,此人如鬼魅般消失。
門窗反鎖,無密道,無破壞痕跡,連多餘的腳印都冇有。
林小乙走出小院。夕陽西斜,將天邊雲層染成一片怵目的血紅色,整個葉府籠罩在一種不祥的瑰麗光線中。他下意識按住懷中銅鏡——鏡體滾燙,隔著衣物都能感到灼熱,像一顆在胸腔裡瘋狂搏動的心臟。
雙生雙滅一場夢。
鏡分兩儀,命懸一線。
他抬頭,看見遠處西廂廊下,葉文遙依舊獨自站在那裡,一動未動,像一尊失了魂的雕像。夕陽將他孤獨的影子投在白牆上,拉得很長、很長。
忽然,那影子微微一晃。
林小乙眨了下眼。
牆上的影子恢複正常,依舊是清瘦孤獨的一道。
但他知道,自己絕冇有看錯。就在那一瞬,影子彷彿重疊了——一個稍深,一個稍淺,如同有兩個極其相似的人並肩而立。
懷中銅鏡燙得驚人,灼痛感從胸口蔓延開來。他背過身,快步走到無人角落,一把掏出銅鏡——
鏡麵上,白霧再起。
那雙重人影又一次浮現,隻是這一次,兩張模糊的臉同時緩緩轉向鏡外,看向持鏡的林小乙。
霧氣散去些許,麵容逐漸清晰。
兩張一模一樣的、蒼白的、憂鬱的年輕臉龐。
兩張,都是葉文遙的臉。
“哢嚓。”
一聲極細微、卻清晰無比的碎裂聲。
鏡麵上,那道原有的裂痕旁,突然綻開一道新的裂痕,細小,卻猙獰如蜈蚣,從邊緣直刺中心。
林小乙握緊銅鏡,指節因用力而泛白。鏡體灼熱,新裂痕處甚至有些燙手。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夏日傍晚溫熱的空氣湧入肺腑,卻帶著鐵鏽般的腥氣。
案子,纔剛剛開始。
而雲鶴的網,已經無聲無息地收緊,撒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