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BL耽美 > 現代神偵探古代小捕快 > 第1章 雙生遺禍案(之)鏡中雙影·銅鏡預警

晨光如碎金,透過雲州刑房院中那棵百年老槐的枝葉,在青石地麵上灑下斑駁光影。院子裡已肅立著三十餘人,皂衣整齊,佩刀懸腰,清晨的薄霧在他們腳邊緩緩流動。

林小乙接過那方黑木捕頭腰牌時,手很穩,穩得像握著一柄出鞘的刀。牌麵冰涼沁骨,上刻“雲州刑房捕頭林”七個凹字,填著硃砂,紅得刺眼。半年前,他還是個戰戰兢兢、遭人排擠的空降小捕快;如今站在這裡,晨風拂過他額前碎髮,也拂過底下那些複雜的眼神——有熟悉麵孔的真誠祝賀,也有陌生眼神深處的忌憚與揣測。

“恭喜林捕頭!”

張猛的聲音如洪鐘,巴掌拍得震天響,驚起槐樹上棲著的兩隻灰雀。這位前邊軍隊正,左臂的傷尚未痊癒,繃帶斜掛在脖頸,古銅色的臉龐卻笑得咧到耳根,每一道皺紋裡都透著痛快。礦坑那一夜,他見識過這年輕捕快的手段,心服口服。

柳青靜立人群側方,一身素淨青衣,手中捧著個紫檀木匣。她麵容依舊清冷如秋月,隻在目光與林小乙相接時,眼底才漾開一絲極淡的、冰雪初融般的笑意。文淵則站在隊伍末尾,正低聲向幾個書吏交代文書歸檔事宜,過目不忘的他如今已是刑房實際上的文書主管,連總捕頭趙千山都要倚重他梳理案牘。

趙千山總捕頭踏前一步,厚重的手掌重重拍在林小乙肩上,力道沉得能讓尋常人踉蹌:“小子,這位置老子豁出老臉給你爭來了。”他壓低聲音,鬚髮皆張,“坐不坐得穩,看你自己的本事。州府裡頭,多少雙眼睛盯著呢。”

“屬下明白。”

林小乙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晨霧,鑽進每個人耳中。他緩緩掃視全場——那些曾經輕蔑的、懷疑的、觀望的眼神,如今大多轉為敬畏。這敬畏三分源於他連破奇案的手段,三分源於他身後通判陳遠的鼎力支援,更有四分,源於龍門礦坑那一夜後,州府上下悄然流傳的、近乎神話的“神捕”之名。

儀式簡樸得近乎倉促,不到一刻鐘便散了。人群散去時帶起細碎的腳步聲和低語聲,像潮水退去後沙灘上留下的泡沫。

林小乙回到新分的捕頭值房。屋子不大,但朝南有扇木窗,能看見院中那棵老槐虯結的枝乾。陽光斜射進來,在青磚地上投下一方明亮的光斑,塵埃在光中飛舞。

張猛、柳青、文淵跟了進來,反手掩上門。

“頭兒,今晚得擺一桌,不醉不歸!”張猛一屁股坐在靠牆的長凳上,震得凳子嘎吱一響,“漕幫馮長老托人遞了話,說他做東,慶賀您高升。春風樓,最好的席麵!”

“案子還冇完呢。”林小乙解開領口第一粒釦子,長長吐出一口氣。他從懷中取出那麵銅鏡,小心地放在桌上。

鏡麵那道裂痕依舊猙獰,自左上方斜貫至右下,但邊緣處不知何時泛起了極淡的金色紋路,細如髮絲,在日光下若隱若現——自礦坑中吸收砂母後便是如此。他每日貼身佩戴,能清晰感覺到鏡體溫度的變化,時冷時熱,彷彿這古物有了呼吸,有了心跳。

柳青打開手中木匣,裡麵是一套嶄新的仵作器具:銀質探針、薄刃小刀、骨剪、鑷子……每一件都閃著冷冽的光。“陳大人特批的,”她聲音平靜,“說是今後疑難屍檢,我可自行取用府庫藥材,不限品類。”她頓了頓,目光落在銅鏡上,“它……最近可還安分?”

林小乙正欲答話,掌心下的銅鏡突然一燙。

不是錯覺。那熱度從鏡麵直透掌心,灼如烙鐵,卻又在瞬間消退。他下意識縮手,鏡麵已浮起一層乳白色的霧氣,絲絲縷縷,盤旋不散。

“怎麼了?”文淵警覺地直起身,手中筆墨一頓。

霧氣中,影像漸漸凝聚、清晰。

是兩個人的影子。一模一樣的兩個年輕男子,穿著錦緞長衫,衣襬處繡著暗紋,在霧氣中泛著幽光。他們麵對麵站立,距離不過三尺,動作詭異同步——同時抬起右手,同時向左轉身,同時向前邁步,然後,像被風吹散的煙,消失在霧氣深處。

影像隻持續了三息,便徹底消散,鏡麵恢複冰冷平整。

值房裡一片死寂,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雙……雙胞胎?”張猛吞了口唾沫,喉結滾動,聲音乾澀。

林小乙盯著鏡麵,心頭沉沉下墜。這不是第一次出現幻象,但以往都是記憶的碎片閃回,或是與砂母相關的混亂場景。如此清晰、完整、彷彿刻意展示的“預告”,是頭一遭。他想起那夜在礦坑深處,砂母低語中破碎的句子:“鏡分兩儀……命懸一線……”

“記下來。”他對文淵說,聲音穩得自己都有些意外,“時間:辰時三刻。影像內容:兩名麵容相同的男子,衣著富貴,動作完全同步,疑似雙胞胎。場景模糊,無背景細節。”

文淵已鋪開隨身攜帶的皮麵冊子,狼毫小筆蘸墨疾書,字跡工整如刻。

便在這時,院外傳來急促慌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踏碎了清晨的寧靜。

“林捕頭!林捕頭在嗎?!”

一個年輕捕快衝進門,額上全是汗,氣喘如牛:“城南……城南葉府報官,出、出人命了!葉家長子死在書房,門是從裡頭閂死的,窗戶也冇動過痕跡……”

林小乙一把抓起銅鏡塞入懷中,鏡體依舊溫熱,貼著心口,像一顆不安的心臟。

“走。”

---

葉府的巍峨氣派,遠超林小乙預料。

五進大宅,朱門高牆,門前兩尊青石獅子足有八尺高,怒目圓睜,鬃毛捲曲如浪。石獅底座已被歲月磨得光滑,上麵卻纖塵不染。黑漆大門上,碗口大的銅釘鋥亮,門楣懸著“積善傳家”的匾額,金漆有些剝落,更顯古舊。

管家是個精瘦的老者,背微駝,穿一身藏青布衫,眼眶通紅,引著眾人穿過層層庭院時,聲音都在發顫:“大少爺他……今早送茶的丫鬟發現的,門從裡頭閂著,怎麼叫也不應……撞開門,就、就看見……”他哽嚥著說不下去,用袖子抹了抹眼睛。

庭院深深,迴廊曲折,每一進都栽種著不同的花木。此時正值初夏,芍藥開得正盛,濃豔的粉色襯著白牆青瓦,卻透出一股說不出的寂寥。仆役們垂手立在廊下,個個麵色驚惶,不敢出聲。

書房在第三進東廂,單獨一處小院,青石板路掃得一塵不染,牆角幾叢翠竹掩映。門是虛掩著的,窗是支摘窗,窗欞完好,糊著素白窗紙,從外看並無破損。

書房內光線昏暗。晨光從敞開的門和窗戶透入,照亮飛舞的塵埃。佈置極為雅緻:北牆滿架古籍,線裝書脊整齊如列兵;東牆掛著幾幅水墨山水,煙雲渺茫;西麵一張紫檀木大書案,案頭累著文房四寶,一方端硯,墨跡未乾。死者倒在書案旁,仰麵朝天,胸口插著一柄匕首,深及柄端。血浸透了月白錦袍的前襟,在地麵青磚上凝成一灘粘稠的暗紅,邊緣已有些發黑。

林小乙冇有立刻上前。他停在門檻處,目光如最鋒利的刀,一寸寸刮過整個房間。

門窗完好,從內側閂死。書架整齊,冇有翻動痕跡。書案上,筆墨紙硯擺放有序,一冊翻開的《南華經》攤在案頭,紙頁被風吹得微微顫動。旁邊還有一盞青瓷茶杯,裡麵剩著半盞冷茶,茶色澄黃。

“先彆動屍體。”他對柳青說,自己則蹲下身,幾乎貼著地麵觀察。

青磚上除了那片觸目驚心的血跡,隻有一行清晰的鞋印——從門口到書案,再從書案到屍體旁。鞋印大小、紋路完全一致,應是死者自己的靴子所留。除此之外,地麵乾淨得異常,連多餘的灰塵都少。

“密室。”文淵在他身後低聲道,語氣裡帶著壓抑的驚疑。

林小乙不答。他走到窗邊,手指細細撫過每一根窗欞,木質堅硬,冇有一絲撬痕。插銷是銅製的,表麵光滑,冇有任何外力作用的痕跡。他抬頭看房梁,高處結著蛛網,完整無缺,連一隻飛蟲都冇有驚動。

一個近乎完美的密室。

他這才走向屍體。柳青已戴上自製的魚皮手套,那手套極薄,貼合手指,不影響觸感。她輕輕撥開死者衣襟。傷口在左胸,匕首刺入的角度略向上斜,直穿心臟,手法精準狠辣。死者麵容扭曲,雙目圓睜,瞳孔已散,空洞地望著房梁。嘴唇微張,門牙緊咬下唇,留下深深的齒印,似要呼喊什麼,卻終究冇能出聲。

“死亡時間?”林小乙問,目光落在死者臉上。這是一張年輕、甚至稱得上俊秀的臉,此刻卻凝固著極致的恐懼與痛苦。

“屍斑初現於背腰部,指壓褪色;屍僵剛起於下頜、頸部。”柳青聲音平靜,一如她手中的銀質工具,“結合室溫、衣著,死亡時間應在子時到醜時之間。”她輕輕抬起死者右手,“右手虎口處有輕微抵抗傷,表皮撕裂。中指指甲斷裂,縫中嵌有異物。”

林小乙湊近細看。虎口處果然有一道細小的抓痕,滲出的血已凝固。斷裂的指甲縫裡,嵌著幾縷深藍色的絲線,極細,在光線下泛著幽幽冷光。

“這是什麼料子?”

文淵取出隨身的小鑷子和放大鏡,小心夾起一縷,對著光仔細觀察:“像是……雲錦,但織法特彆,經緯更密。顏色也深得不尋常,近乎墨藍,卻又隱隱透出紫光。”

林小乙點頭,示意柳青繼續。他自己則繞到書案後,看向那冊攤開的《南華經》。

翻開的頁麵正是《齊物論》,一行字被硃筆細細圈出:“方生方死,方死方生。”字跡旁還有一行小字批註,墨色尚新,筆跡清秀飄逸:“鏡中花,水中月,孰真孰假?莊周夢蝶,蝶夢莊周,真幻何辨?”

林小乙心中一震。他想起銅鏡中那雙重人影,想起砂母低語中的“鏡分兩儀”。這絕非巧合。

“找鏡子。”他說,聲音有些發緊,“這房裡,可有鏡子?”

眾人立刻分頭翻找。書架、抽屜、博古架、甚至牆上的畫後……書房裡卻一麵鏡子都冇有。隻有書案角落,鎮紙下,壓著一枚銅錢。

林小乙輕輕拿起。銅錢很舊,邊緣磨損得光滑,但正麵“通寶”二字清晰可辨。翻到背麵——

刻著一隻鶴。

鶴首微昂,引頸向天,雙翼展開,作欲飛狀。線條簡潔至極,卻異常傳神,每一根羽毛的走向都彷彿蘊含著某種韻律。與之前龍門鎮、礦坑案件中出現的鶴紋,一模一樣。

“雲鶴。”張猛咬牙,拳頭攥緊,指節發白。

林小乙將銅錢握在掌心,冰涼堅硬的觸感讓他保持清醒。他再次環顧書房——太乾淨了,乾淨得不自然。一個被刺死的人,在生命的最後時刻,難道隻顧著讀書、品茶、批註玄言?那半盞冷茶,那行批註,那枚恰到好處出現的鶴紋銅錢……都像是精心佈置的戲台道具。

“葉家長子叫什麼?平日為人如何?”他轉向門外,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管家在門外顫聲答:“大少爺名文遠,字致遠,今年二十有三。平日……平日最是溫和仁厚,好讀書,不喜交際應酬,除了每旬必去城西詩社與幾位同好聚會,幾乎從不出門。”

“城西詩社?”

“是、是一些讀書人聚會的清雅所在,大少爺是常客,每旬初五、十五、二十五必去。”

林小乙記下,又問:“昨夜可有人聽到異常動靜?”

管家搖頭,淚水又湧出來:“老爺夫人住第四進,離得遠,且年紀大了,睡得沉。這東廂小院就大少爺一人住,伺候的丫鬟小廝都住前院廂房,夜裡不留人值守。”

“發現屍體的丫鬟呢?”

“在外頭候著。”

林小乙走出書房。院中已聚集了不少葉家人,個個麵色惶然。一個穿著綠襖子、梳雙丫髻的小丫鬟跪在地上,不過十四五歲年紀,哭得渾身發抖,幾乎癱軟。兩箇中年男女被丫鬟仆婦攙扶著,男的富態麵龐慘白如紙,女的鬢髮散亂,眼睛腫得核桃般——應是葉老爺和夫人。

他先問那丫鬟。小姑娘嚇得語無倫次,抽噎著說,今早卯時三刻,她照例送晨茶,敲門不應,從門縫往裡瞧,看見少爺倒在地上,身邊一片紅……這才尖叫喊人。

“昨夜你最後一次見少爺是什麼時辰?”

“戌、戌時三刻,”丫鬟努力回想,指甲掐著自己手心,“我給少爺送夜宵,蓮子羹。少爺還在看書,說不用伺候了,讓我自去睡……他、他當時還好好的,還對我笑了笑……”

林小乙轉向葉老爺。這富態的中年人此刻彷彿被抽走了魂,全靠身邊老妻攙扶才勉強站立。

“葉老爺,令郎近日可曾與人結怨?或是有何異常?”

“冇、冇有……”葉老爺老淚縱橫,聲音嘶啞,“文遠性子最是溫軟,連下人都冇高聲責罵過……他整日隻知讀書,能得罪誰啊……”說著便捶胸頓足,“我的兒啊!”

葉夫人突然掙脫攙扶,撲上前抓住林小乙的衣袖,力道大得驚人:“大人!青天大老爺!我兒是冤死的!他一定是被人害的!求大人做主,抓住那殺千刀的凶手啊!”她指甲幾乎掐進林小乙皮肉,眼中是母親絕望的瘋狂。

林小乙扶住她顫抖的手臂,目光卻越過她肩膀,落在她身後迴廊的陰影處。

那裡站著一個年輕人,約莫二十出頭,身形瘦削,穿著一件半舊的雨過天青色長衫。麵容與死者有七分相似,隻是更蒼白,眉眼間籠罩著一層驅不散的憂鬱。他安靜地站在那裡,不哭不鬨,甚至冇有上前攙扶父母,隻是怔怔地望著書房敞開的門,眼神空茫,彷彿靈魂已抽離。

“這位是?”林小乙問。

葉老爺抹淚:“是、是次子文遙。他們兄弟……自小感情最好了……”

林小乙走向葉文遙。直到他走到近前三步,年輕人才恍然回神,緩緩抬起眼睛。那眼底有濃得化不開的悲傷,有茫然無措,但林小乙卻捕捉到了一絲更深、更隱晦的東西——像是靈魂深處的空洞,又像是某種極力壓抑的、翻湧的情緒。

“見過捕頭大人。”葉文遙躬身行禮,聲音輕得像一聲歎息,飄散在晨風裡。

“昨夜你在何處?”

“在房中溫書,”他答得很快,幾乎不假思索,“《禮記·檀弓》,讀到‘君子曰終,小人曰死’,心有感觸,便多看了幾遍。後來……便睡了。”

“可聽到什麼異常動靜?叫喊聲,撞擊聲?”

“冇有。”葉文遙搖頭,目光又飄向書房,“我住西廂,離大哥的書房隔著一整個花園,中間還有假山池塘。便是有什麼聲響,也傳不過來的。”

林小乙盯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眸顏色很淺,像是被水反覆洗過的琉璃,清澈卻看不透底。

“令兄最近可有什麼異常舉動?或是說過什麼特彆的話?”

葉文遙沉默。這沉默持續了數息,長到周圍的風聲、遠處隱隱的啜泣聲都清晰可聞。他終於開口,聲音更輕了:“大哥他……前幾日從詩社回來,神情有些恍惚。我問他怎麼了,他說遇到一個怪人,贈了他一枚銅錢,還說了些……莫名其妙的話。”

“什麼話?”林小乙心頭一緊。

葉文遙抬眼,目光與林小乙相接,那雙淺淡的眸子裡似乎閃過一絲極複雜的東西,快得抓不住。“好像是……‘鏡花水月終是空,雙生雙滅一場夢’。”他頓了頓,“大哥當時還笑著說,那人神神叨叨,怕是讀多了誌怪小說。”

鏡花水月終是空,雙生雙滅一場夢。

林小乙心臟猛地下沉。銅鏡中的雙影。密室中的屍體。鶴紋銅錢。還有這宛如讖語的詩句。

“那枚銅錢呢?令兄可曾留下?”

“大哥隨手放在書案上了,”葉文遙看向書房內,聲音飄忽,“就是……大人剛纔撿到的那枚。”

---

勘查一直持續到午後。陽光變得熾烈,透過竹葉灑下細碎光斑,蟬聲不知何時聒噪起來。

林小乙讓柳青做更詳細的屍檢,文淵立刻著手整理葉家所有人員背景、往來關係,張猛則帶人徹底搜查整個宅院,不放過任何角落。他自己拿著那枚鶴紋銅錢,站在廊下陰影裡,反覆摩挲。

銅錢邊緣有一處極細微的凹凸,不同於自然磨損。他對著陽光調整角度,仔細辨認,終於看清——那是兩個極小的陰刻篆字:

“玄鶴”。

玄鶴子。

礦坑中那個如鬼魅般逃脫的雲鶴組織技術負責人,活砂實驗的主使者,也是極少數可能知道“觀測員”真相的人。

他果然還在雲州,而且,已經開始主動出手了。

“林捕頭。”

一個低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林小乙轉身,看見通判陳遠一身尋常青布直裰,隻帶了一個麵目平凡的中年隨從,不知何時已悄然來到葉府,站在一叢盛開的芍藥旁。

林小乙連忙行禮。陳遠擺擺手,神色凝重如鐵:“此案絕不簡單。葉家表麵是普通商賈,實則與織造局淵源極深。馮奎被捕前,曾多次與葉老爺密會,賬目往來頻繁。”

“馮奎?”林小乙立刻想起礦坑中那個被雲鶴利用、最終瘋癲的織造局主管,“他供出的三處雲鶴秘密據點,可包括葉府?”

“冇有。”陳遠走近兩步,壓低聲音,僅容兩人聽聞,“但馮奎的私密賬本上,有數筆來源標註為‘葉氏’的大額款項,時間跨度長達五年。我本想暗中細查,冇想到……”

冇想到葉家長子先一步成了屍體。

林小乙將銅錢遞過去。陳遠接過,指尖摩挲到“玄鶴”二字時,臉色驟然一沉,眼中寒光乍現。

“這是挑釁。”陳遠將銅錢緊緊攥在手心,骨節發白,“雲鶴在明明白白告訴你,他們知道你是誰,也知道你在查什麼。這案子是陷阱,也是試探——他們要看看,你這半年崛起的‘神捕’,到底有多大能耐,背後又站著誰。”

“屬下明白。”

“你要萬分小心。”陳遠盯著他,目光銳利如鷹,“礦坑那夜後,州府上下皆知你非凡人。但越是如此,越有人想看看你的底線——看看你能‘神’到什麼地步,又會在哪裡栽跟頭。”他頓了頓,聲音更低,“知府大人雖賞識你,但若此案辦砸,或牽扯過廣……官場之事,瞬息萬變。”

林小乙沉默。他想起銅鏡中那雙重人影,想起那句“鏡分兩儀,命懸一線”。這不是普通的凶殺,這是衝著他來的局。

“大人,葉家可有過雙胞胎的舊事?”他忽然問。

陳遠一怔,瞳孔微縮:“你如何得知?”他環顧四周,確認無人注意,將林小乙引到更僻靜的迴廊轉角,“葉家二十年前,確實生過一對雙胞胎男嬰,此事極為隱秘。但據記載,幼子出生三日便夭折,接生婆和當時幾個貼身仆役後來都陸續離開雲州,不知所蹤。知道此事的人,如今不超過一掌之數。”

“衙門檔案可還有留存?”

“應有存檔,在戶房舊籍庫最深處。但我隱約記得……”陳遠皺眉,努力回憶,“當年經辦此雙生子戶籍登記者,就是馮奎的父親,時任戶房主簿的馮守拙。而馮守拙在幼子‘夭折’後不到一年,也暴病身亡。”

線索如暗夜中的蛛網,一根根浮現,交織成一片朦朧而危險的圖案。

林小乙送走陳遠,回到書房前。柳青已初步驗完屍,正在用清水小心清洗銀質工具。

“有新發現。”她舉起一根細長的銀針,針尖三分之一處泛著詭異的青紫色,“插入死者胃部檢測,殘留胃液中有微量毒素反應。與《毒物百鑒》中記載的‘迷夢蕈’提取物相似,但成分更複雜,混合了至少三種我無法辨識的物質。根據消化程度推斷,中毒時間應在死亡前半個時辰左右。”

“致幻作用?”

“不止。”柳青神色是從未有過的凝重,她放下銀針,取出手劄快速記錄,“迷夢蕈本身能致幻,但混合的未知成分大大增強了其效用。中毒者會產生強烈的現實混淆感,分不清記憶與當下,甚至可能……看見根本不存在的幻象,並與幻象互動。”

林小乙想起死者最後批註的那句“鏡中花,水中月,孰真孰假?”。葉文遠死前半個時辰,是否已經中毒?他看到的、經曆的,究竟有多少是真實,多少是幻覺?

“還有這個。”柳青從皮囊中取出一個細小油紙包,打開,裡麵是一片深藍色織物,不過指甲蓋大小,邊緣整齊,像是從完整布料上割下的。“從死者指甲縫深處提取出的,與虎口抵抗傷處殘留的纖維完全一致。但我查問過葉府所有主仆,無人有這種料子的衣物,連見都未曾見過。”

林小乙用鑷子夾起那片布料。觸手冰涼滑膩,在午後陽光下,布料表麵泛著金屬般泠泠的冷光,深藍底色中隱隱透出紫色渦紋,彷彿內裡流淌著暗河。

“這是什麼錦?雲州可有出產?”

“我從所未見。”柳青搖頭,“但文淵方纔查閱隨身筆記說,他好像在某一本南疆風物誌的古籍殘卷中見過類似記載——‘寒蠶錦’,取南疆雪山絕壁間異種冰蠶所吐之絲,摻入稀有礦物粉末織就,十年方得一匹,不染塵、不沾血,夜有微光,價比黃金。據說隻有南疆幾個古老部族的祭司纔有資格穿戴。”

一個身穿價比黃金、南疆祭司方有的“寒蠶錦”的人,在子夜時分潛入密室,給葉文遠下入致幻奇毒,再以精準手法將其刺殺。

然後,此人如鬼魅般消失。

門窗反鎖,無密道,無破壞痕跡,連多餘的腳印都冇有。

林小乙走出小院。夕陽西斜,將天邊雲層染成一片怵目的血紅色,整個葉府籠罩在一種不祥的瑰麗光線中。他下意識按住懷中銅鏡——鏡體滾燙,隔著衣物都能感到灼熱,像一顆在胸腔裡瘋狂搏動的心臟。

雙生雙滅一場夢。

鏡分兩儀,命懸一線。

他抬頭,看見遠處西廂廊下,葉文遙依舊獨自站在那裡,一動未動,像一尊失了魂的雕像。夕陽將他孤獨的影子投在白牆上,拉得很長、很長。

忽然,那影子微微一晃。

林小乙眨了下眼。

牆上的影子恢複正常,依舊是清瘦孤獨的一道。

但他知道,自己絕冇有看錯。就在那一瞬,影子彷彿重疊了——一個稍深,一個稍淺,如同有兩個極其相似的人並肩而立。

懷中銅鏡燙得驚人,灼痛感從胸口蔓延開來。他背過身,快步走到無人角落,一把掏出銅鏡——

鏡麵上,白霧再起。

那雙重人影又一次浮現,隻是這一次,兩張模糊的臉同時緩緩轉向鏡外,看向持鏡的林小乙。

霧氣散去些許,麵容逐漸清晰。

兩張一模一樣的、蒼白的、憂鬱的年輕臉龐。

兩張,都是葉文遙的臉。

“哢嚓。”

一聲極細微、卻清晰無比的碎裂聲。

鏡麵上,那道原有的裂痕旁,突然綻開一道新的裂痕,細小,卻猙獰如蜈蚣,從邊緣直刺中心。

林小乙握緊銅鏡,指節因用力而泛白。鏡體灼熱,新裂痕處甚至有些燙手。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夏日傍晚溫熱的空氣湧入肺腑,卻帶著鐵鏽般的腥氣。

案子,纔剛剛開始。

而雲鶴的網,已經無聲無息地收緊,撒開。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