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四,辰時三刻
陳府的硃紅大門緩緩開啟。
一頂青布小轎在八名家丁裝扮的衙役簇擁下踏出府門。轎簾低垂,隱約可見內中坐著一名素衣少女,身形與陳婉如有九分相似——那是柳青精心挑選的一名身形相仿的女捕快所扮。
真正的陳婉如,此刻正穿著粗使丫鬟的衣裳,混在六名“仆婦”中,走在轎側。柳青貼身跟隨,手中暗釦三枚淬了麻藥的銀針。
張猛騎著一匹黑馬行在隊首,左臂繃帶外罩了護甲,右手始終按在刀柄上。他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街道兩側——早點攤的老闆、挑擔的貨郎、閒逛的書生,每一個都可能藏著眼睛。
林小乙冇有隨行。
他此刻正站在陳府最高的閣樓上,手持一支從文淵處借來的單筒“千裡鏡”,俯瞰整條朱雀大街。鏡筒緩緩移動,將沿途每一處屋頂、窗欞、巷口都納入視野。
“林捕頭,你覺得他們真會上鉤?”文淵站在身側,手中捧著慈雲寺的佈局圖。
“他們一定會來。”林小乙的聲音冷靜,“但目標不是陳小姐。”
鏡筒停在一處茶樓二樓的視窗。那裡坐著個戴鬥笠的中年人,麵前擺著茶點卻一口未動,視線始終追隨著街上的轎隊。
“看那裡,文淵。茶樓視窗,戴鬥笠那個。”
文淵接過千裡鏡,片刻後低呼:“是漕幫潛網提供的畫像中人——‘獨眼李’,雲鶴的外圍眼線,專司盯梢。”
“他們已經盯上了。”林小乙轉身下樓,“按第二套方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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轎隊順利出南門,沿官道向慈雲寺行去。
時近巳時,日頭漸高。道旁山林蔥鬱,蟬鳴聒噪。行至一處名為“三裡坡”的拐彎處時,張猛忽然勒馬,抬手示意停轎。
太安靜了。
連蟬鳴都停了。
“戒備!”張猛低喝。
十二名“家丁”瞬間收縮陣型,將小轎護在中央。柳青已掀開轎簾,將假陳婉如拉出護在身後,同時將一顆解藥丸塞入真陳婉如口中:“含著,彆咽。”
山林中,霧毫無征兆地升騰起來。
不是自然的晨霧,而是灰白色的濃霧,帶著刺鼻的硫磺味,從四麵八方湧來,轉眼間便將隊伍吞冇。
“是煙幕彈!”張猛厲聲,“背靠背!莫散開!”
濃霧中傳來整齊的腳步聲——如軍隊行進,沉重而肅殺。還有金屬甲片摩擦的鏗鏘聲,以及……壓抑的喘息聲。
“陰兵……”一名年輕衙役聲音發顫。
“閉嘴!”張猛喝道,“是人在裝神弄鬼!柳姑娘!”
柳青已取出特製藥粉,揚手撒向空中。藥粉與霧氣接觸,發出“嗤嗤”輕響,竟將部分霧氣中和消散。但霧氣太濃,一時難以儘除。
便在這時,霧中突然衝出數道黑影!
黑影身著黑鐵劄甲,臉覆鬼麵,手持長刀,直撲轎隊!張猛長刀出鞘,迎麵劈去——刀鋒斬中一名“陰兵”的肩膀,卻傳來空洞的迴響!
那“陰兵”身形一晃,竟如煙霧般散開,又在數步外重新凝聚!
“幻象!”柳青高喊,“是光學投影配合致幻霧氣!不要被眼睛欺騙,用耳朵聽真的腳步聲!”
張猛立即閉目,側耳傾聽。在紛亂的“陰兵”腳步聲中,他捕捉到三組真實的、輕微而迅捷的腳步聲,正從左側樹林快速接近。
“左三,真敵!”他睜眼暴喝,率先撲去。
長刀劈開霧氣,與一柄真實的鋼刀狠狠相撞!火星迸濺,對方被震退兩步——是個蒙麵黑衣人,身形矯健。
幾乎同時,另兩名黑衣人從側翼突入衙役陣中,刀法狠辣,瞬間傷倒兩人。但衙役們經張猛訓練,三人一組互相掩護,雖驚不亂,很快穩住陣腳。
戰鬥在濃霧中進行得短暫而激烈。三名黑衣人見無法得手,同時擲出煙霧彈,藉機後撤。
霧氣稍散時,地上隻留下幾灘血跡,和一片撕碎的黑色衣角。
張猛檢查傷者,所幸都是皮肉傷。他鬆了口氣,轉頭看向柳青:“陳小姐無恙吧?”
柳青臉色卻變了。
她身邊,那名扮作陳婉如的女捕快還在。
但混在仆婦中的真陳婉如——不見了。
“什麼時候……”張猛瞳孔驟縮。
“霧氣最濃時,有人從後麵捂了她的嘴。”一名扮作仆婦的女捕快顫聲道,“我隻覺後頸一麻,就失去了知覺,醒來時陳小姐已……”
柳青蹲下身,在陳婉如方纔站立處撿起一物。
是那枚鶴紋玉簪。
簪下又壓著一張字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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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雲寺,後山。
林小乙與文淵抄小路先一步趕到。他們藏身在一棵古鬆後,俯瞰下方那片被稱為“鬼見愁”的亂石坡。
坡下已有一人在等。
那人背對來路,身著灰色勁裝,右手缺了三指,正是不久前在忠烈祠地室中死去的鶴翼七號——的同夥,或者,根本就是同一人易容假死。
他腳邊蜷縮著一名村女打扮的少女,被縛住雙手,嘴裡塞著布團,正是陳婉如。
“他果然在這裡。”文淵低聲道,“按紙條說的,子時交易,現在才午時,他提前了六個時辰。”
“因為他知道我們會提前佈局。”林小乙目光掃視四周亂石,“這周圍至少埋伏了八個人。左前方那塊鷹嘴石後兩個,右後方那叢矮灌木裡三個,還有三個在更高處的岩縫裡。”
他取出銅鏡,鏡麵對準坡下。鏡中映出的不是亂石,而是八個清晰的紅點——代表活砂反應的熱源。
“都帶著活砂。”林小乙收起銅鏡,“但劑量不大,應該是用來強化體能或製造短暫幻象的。”
便在這時,坡下的缺指殺手忽然抬頭,看向他們藏身的方向,咧嘴一笑:“林捕頭,既然來了,就現身吧。我要的東西,帶來了嗎?”
林小乙與文淵對視一眼,緩步走出藏身處。
“放人,玉給你。”林小乙舉起手中的紫玉琮。
殺手搖頭:“先驗玉。”
林小乙將玉琮拋過去。殺手接住,仔細檢視玉琮中央孔洞內的那粒活砂,又對著日光看了看玉質,點頭:“是真貨。但——”他忽然將玉琮揣入懷中,“人不能放。”
“你要食言?”文淵怒道。
“食言?”殺手嗤笑,“我隻要玉,什麼時候說要放人了?”他一揮手,四周亂石後瞬間站起八名黑衣人,手持弩箭對準二人,“林捕頭,我知道你安排了伏兵。但你看——”
他指向陳婉如:“她身上綁著火藥,引線連在我手裡。你的人若敢動,我就點火。你是要玉,還是要這位陳小姐的命?”
林小乙沉默地看著他。
忽然,他笑了。
“你要的,真的是這塊玉嗎?”
殺手眼神微變。
“忠烈祠地室裡,鶴翼七號臨死前握著這塊玉,但他真正的任務,是把玉送到某個地方,而不是交給你們。”林小乙緩緩道,“你們殺了他,搶了玉,卻不知道這玉需要特殊的‘喚醒’手法才能用。所以你們設下這個局,表麵要玉,實際是要逼我——或者逼懂行的人——來演示如何喚醒這塊玉,對嗎?”
殺手臉色徹底沉下。
林小乙繼續道:“而陳小姐,你們根本不敢傷。因為七個純陰之體中,她是唯一一個‘至陰之體’,生辰八字與七星中的‘瑤光’完全契合。冇了她,你們的儀式就缺了最關鍵的一環。所以——”他看向被縛的少女,“她不是陳婉如。”
話音落,張猛的身影如猛虎般從側翼撲出!他根本冇有去追那三名黑衣人,而是繞了一大圈,直撲殺手!
幾乎同時,四周亂石後響起弩箭發射聲——但射出的不是箭,而是柳青特製的麻醉針!八名埋伏的黑衣人應聲而倒。
殺手驚怒交加,猛拽手中引線!
“嗤——”
引線燃儘,陳婉如身上的“火藥”隻冒出一股青煙——那根本是柳青調製的染色煙霧。
而少女自己扯掉口中的布團,撕開臉上精巧的人皮麵具,露出一張英氣勃勃的臉——是刑房另一名女捕快所扮。
“你們……”殺手暴退,欲逃。
張猛的刀已架在他脖子上。
林小乙走到他麵前,取出那張在轎中發現的第二張字條:“‘子時之約不變,但要換的人變了——現在我要的,是林小乙懷中的第七塊玉,和他本人。’這纔是你們真正的目的。但你們冇料到,我會將計就計。”
殺手獰笑:“你以為你贏了?看看慈雲寺方向吧。”
眾人回頭。
慈雲寺的鐘樓,正冒出滾滾濃煙!
“調虎離山……”文淵失聲。
林小乙臉色驟變:“他們的目標一直是慈雲寺!張猛,這裡交給你!文淵,我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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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雲寺鐘樓已陷入火海。
僧眾與衙役正在全力救火。林小乙與文淵衝入寺內,直奔方丈禪房——那裡是唯一可能藏有秘密的地方。
禪房內空無一人,但桌上一盞油燈還燃著。文淵眼尖,發現燈座下壓著一片撕下的僧袍布料,上麵以血寫著:
“塔下地宮,速救。”
鎮邪塔!
二人衝出禪房,奔向後山荒廢的古塔。塔門虛掩,推開後,一股濃重的血腥氣撲麵而來。
塔底地宮入口已被打開。沿階而下,眼前景象令二人倒吸涼氣——
七具棺槨呈環形排列,棺蓋敞開。每具棺內都躺著一名少女,雙目緊閉,麵容安詳,彷彿沉睡。她們正是名單上的六名純陰之體,以及周婉如。
每個人的眉心,都嵌著一粒青金色的活砂。砂粒微微搏動,像第三隻眼。
而第七具棺槨是空的。
棺內鋪著錦緞,緞上用金線繡著一行字:
“恭迎第七號歸位”
棺旁,倒著一具屍體。
是陳婉如的貼身丫鬟,心口插著一柄匕首,早已氣絕。她手中緊緊攥著一塊碎布——布料考究,邊緣繡著精緻的雲紋官徽。
文淵顫抖著掰開她的手,取出碎布。
布料上繡著的,是雲州“織造局”的官徽。
“織造局主管馮奎的夫人……”文淵聲音發乾,“正是七位純陰之體中的第四位,李霜。”
林小乙緩緩蹲下身,看向那具空棺。
棺底的錦緞上,除了那行字,還有一個小小的、以血畫成的符號。
那符號,與他銅鏡上的裂痕形狀,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