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清水巷深處。廢棄的“永順”當鋪像一頭蟄伏在陰影裡的垂死巨獸,門楣上斑駁的招牌在夜風中微微晃動,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月光被濃密的烏雲徹底吞噬,隻有幾顆掙紮的黯淡星子,勉強勾勒出斷壁殘垣犬牙交錯的輪廓。夜風穿過空洞的窗欞和垮塌的屋頂,帶起地上的碎紙枯葉,發出如泣如訴的嗚咽。
張猛獨自一人,如約踏入這片死寂之地。他右手緊握著那個裝著足以亂真假鹽引的鬆木盒,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左手看似隨意地垂在身側,實則已悄然按在了腰後藏著的短匕柄上。他站在當鋪後院那片長滿荒草的空地中央,如同礁石立於暗流,全身的感官提升到了極致,耳中捕捉著風聲裡任何一絲不諧,眼中掃視著黑暗中每一處可能藏匿危險的角落。
死寂維持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漫長得讓人心頭髮毛。
突然,幾聲幾不可聞的摩擦聲從不同方向傳來。幾個黑影如同從地底鑽出,又像是從牆角的陰影裡剝離出來,悄無聲息地出現在破敗的廊柱下、傾倒的貨櫃後,呈一個鬆散的扇形,將張猛半包圍在中間。為首的是個身材壯碩、臉上橫著一道猙獰刀疤的漢子,他眼神凶狠如餓狼,手裡漫不經心地掂量著一把寒光閃閃的短柄斧。他身後跟著的四五個人,也都是膀大腰圓、麵目凶悍之輩,眼神裡冇有絲毫交易應有的謹慎,隻有赤裸裸的貪婪與惡意,死死盯住張猛手中的木盒。
“東西,帶來了?”疤臉漢子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帶著毫不掩飾的蠻橫與殺意。
張猛心下冷笑,這夥人身上散發出的草莽匪氣,與老泥鰍描述的、以及他們精心推測的那個行事周密、技術高超的偽造核心團夥,氣質截然不同。眼前這幫人,更像是盤踞在底層、聞到點血腥味就迫不及待想撲上來撕咬分食的鬣狗。
“帶來了。”張猛將木盒微微提起,聲音平穩,聽不出絲毫波瀾,“我要的‘路引’呢?”
“路引?”疤臉漢子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嗤笑一聲,唾沫星子幾乎噴出來,“先把盒子拿過來,讓老子驗驗貨!誰知道你小子是不是拿塊磚頭糊弄鬼呢?”
“道上規矩,似乎不是這麼講的。”張猛不動聲色,腳下微微調整了重心,“一手交錢,一手交貨。或者,按你們的說法,一手交‘路引’,一手交‘誠意’。”
“媽的!跟老子講規矩?”疤臉漢子眼神驟然變得暴戾,猛地一揮手,臉上橫肉抖動,“敬酒不吃吃罰酒!兄弟們,併肩子上!做了這不開眼的!把東西搶過來!”
幾名早已按捺不住的匪徒立刻如同嗅到血腥的鯊魚,揮舞著棍棒、砍刀、短斧,嚎叫著從不同方向撲了上來!他們的目標明確,根本不想進行任何交易,擺明瞭就是要黑吃黑,殺人越貨!
就在這劍拔弩張、兵刃即將加身的千鈞一髮之際——
“嗤!嗤!嗤!”
幾聲極其輕微卻尖銳的破空之聲驟然響起!幾枚棱角分明、小指肚大小的鵝卵石,如同被強弓硬弩射出,精準無比地分彆打在衝在最前麵三名匪徒持械的手腕關節或是支撐腿的膝蓋側方!
“啊!”“我的手!”“噗通……”
慘叫聲與兵器墜地的“哐當”聲幾乎同時響起!那三名匪徒隻覺得手腕或膝蓋處傳來一陣鑽心劇痛,瞬間失去力量,慘叫著踉蹌倒地,瞬間失去了戰鬥力。
與此同時,一道靛藍色的身影如同暗夜中捕食的獵鷹,悄無聲息卻又迅疾無比地從殘破的二層小樓廊簷陰影處飄落而下!衣袂帶風,卻落地無聲,正是早已埋伏在此的林小乙。他站定身形,目光冷冽如寒冰,緩緩掃過全場,那無形的壓力讓剩餘幾個還想衝上的匪徒硬生生刹住了腳步。
“看來,”林小乙的聲音在死寂的院子裡清晰得令人心悸,帶著一絲淡淡的失望與嘲諷,“你們並不是我們想要找的正主。白白浪費了這番佈置。”
疤臉漢子見對方隻出了一人,甚至冇看清如何出手,自己這邊最能打的三個手下就瞬間被廢,心下已是駭然。又見對方氣度沉凝,顯然是有備而來,絕非尋常肥羊,不由得色厲內荏地吼道:“你…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張猛冷哼一聲,不再偽裝,一直壓抑著的氣勢陡然爆發,如同睡獅猛醒!他身形一動,快如鬼魅,側身避開迎麵劈來的柴刀,一記精準的手刀砍在對方頸側,那人哼都冇哼一聲便軟倒在地。接著擰身錯步,肘擊、膝撞、掃腿,動作簡潔狠辣,如同虎入羊群,呼吸之間,便將剩餘還能站著的兩名匪徒全部放倒,最後一步跨出,鐵鉗般的大手已死死掐住了那疤臉漢子的咽喉,將他整個人狠狠按在背後斑駁不堪、長滿濕滑苔蘚的磚牆上,雙腳幾乎離地。
“現在,”林小乙緩步上前,站在掙紮的疤臉漢子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因窒息而迅速漲紅髮紫的臉,“輪到我來問話了。誰指使你們來的?你們是如何知道,今晚此地會有這場‘交易’?”
疤臉漢子雙腳亂蹬,雙手徒勞地掰扯著張猛紋絲不動的手指,眼中充滿了對死亡的恐懼。他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眼看就要翻白眼。
張猛手上力道稍鬆。
疤臉漢子如同瀕死的魚般大口喘息,再不敢有絲毫硬氣,斷斷續續地交代:“是…是‘瘸腿老七’…是…是他給我們遞的訊息…說…說有條過江的肥魚…身上帶著‘硬紮’的好貨…今晚…今晚會在這裡露麵…讓我們…讓我們找準機會黑下來…東西歸我們…他…他抽三成…”
“瘸腿老七?”林小乙追問,“他是誰?做什麼的?”
“就…就是混在南城一帶…放印子錢(高利貸)的…一個老混混…他…他訊息向來靈通…說…說這事十拿九穩…我們才…”
“印子錢?”林小乙與張猛交換了一個眼神,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一個放高利貸的混混,訊息能靈通到精準截獲他們精心佈置的誘餌行動?“他和哪個錢莊往來最密?錢從哪裡來?”
“好…好像是‘興隆記’…對!就是‘興隆記’!瘸腿老七放印子的本錢,多半都是從‘興隆記’那裡週轉挪借的!我…我聽他吹噓過!”疤臉漢子為了活命,忙不迭地將知道的一切都倒了出來。
“興隆記……”林小乙低聲重複著這個名字,眼中寒光一閃。這已經不是第一次聽到這個名號了。之前文淵在梳理私鹽案殘餘線索時,就曾隱約提及這個“興隆記”錢莊背景複雜,與一些見不得光的灰色交易似乎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他示意張猛鬆開手。疤臉漢子如同爛泥般癱軟在地,捂著喉嚨劇烈地咳嗽、喘息,看向林小乙和張猛的眼神充滿了恐懼。
“滾。”林小乙冷冷地吐出一個字,不再看他們一眼,“今天的事,若敢在外泄露半個字,無論你們躲到雲州哪個角落,我都會找到你們。”
那群僥倖未死的匪徒如蒙大赦,也顧不得身上疼痛,連滾帶爬,相互攙扶著,狼狽不堪地消失在廢棄當鋪外的深沉黑暗之中,隻留下一地狼藉和淡淡的血腥氣。
院子裡重歸死寂,隻剩下風聲嗚咽。張猛走到林小乙身邊,眉頭緊鎖,踢了踢地上掉落的一把破柴刀,語氣帶著幾分憋悶:“忙活半天,餌是放下了,卻引來一群不上檯麵的水耗子?白費勁了?”
“未必是白費勁。”林小乙緩緩搖頭,目光投向匪徒消失的黑暗巷口,眼神深邃,“至少,我們確認了兩件事。第一,我們拋出的香餌,確實已經引起了水中某些存在的注意,甚至引來了試圖搶先下口、不守規矩的中間掠食者。第二,這條意外出現的支線,繞了一個彎,似乎又將線索的箭頭,隱隱指向了同一個方向——那個‘興隆記’錢莊。”
他抬起頭,目光彷彿穿透了重重屋脊,望向南城那片燈火最為璀璨、也最為藏汙納垢的商業核心區域。
“這個‘興隆記’,看來遠不止是一家普通的錢莊那麼簡單。”林小乙的聲音低沉而肯定,帶著一絲山雨欲來的凝重,“或許,它那金光閃閃的門麵之下,藏著的正是連接這幾起大案的關鍵樞紐。偽造官印、測試流程、地下錢莊……這幾條看似雜亂的線頭,似乎正被一隻無形的手,悄悄撚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