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三刻,天光未明,雲州府衙內卻已燈火通明。
值夜的衙役們個個屏息凝神,連走路都踮著腳尖。後廚的老張頭照例送來早茶,才邁進二堂就被守在月洞門前的王班頭一把拉住:今日且慢進去,裡頭正雷霆震怒呢。
老張頭探頭望去,隻見正堂內人影綽綽,隱約傳來通判陳遠壓抑著怒氣的聲音。他縮了縮脖子,小聲嘀咕:這是出了什麼天大的事?連陳大人都動了真火...
正堂內,四盞桐油燈將每個人的臉色照得發青。
陳遠端坐在上首的太師椅上,指尖在紫檀木案幾上無意識地敲擊著,那篤、篤的聲響像是催命的更漏。他今日破天荒地穿了一身深紫色官服,連平日裡總佩戴的玉佩都忘了係。
下首坐著刑房總捕頭趙千山,這個平日裡大大咧咧的漢子此刻正襟危坐,一雙粗壯的手掌緊緊攥著膝蓋,手背上青筋暴起。旁邊幾位曹司主事更是如坐鍼氈,戶曹劉主事不停地用袖口擦拭額角的冷汗,那方嶄新的官袖已被浸得深一塊淺一塊。
堂中央,清遠縣縣令李德明早已癱軟在地。這個年過半百的老縣令此刻麵如金紙,連烏紗帽歪了都渾然不覺。他麵前的紅木托盤裡,那枚青金石縣印在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旁邊那份蓋著硃紅大印的公文,此刻看來竟像是一紙催命符。
清遠縣庫銀調撥令...陳遠的聲音像是從冰窖裡撈出來,批覈紋銀三千兩,昨日午時三刻從府庫支取。經手吏員畫押,覈驗印鑒無誤,連公文用紙都是正經的官造桑皮紙。
他猛地抓起那份卷宗,地一聲摔在案上,驚得劉主事渾身一顫:可本官翻遍了這幾日的公文簿子,壓根就冇有見過這份調令!府庫的出入記錄上更是白紙黑字寫著無此款項!這三千兩官銀,就這麼在眾目睽睽之下,不翼而飛了!
李縣令掙紮著想要起身,卻因雙腿發軟又跌坐回去,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大人明鑒...下官...下官這官印素來由印信官日夜看守,存放於衙署內庫的鐵櫃之中。那鐵櫃重達三百斤,鑰匙隻有下官與印信官各持一把,每次取用都要雙鑰齊開,還要在簿子上記明時辰事由...這...這怎麼可能...
不可能?陳遠冷笑一聲,抓起那枚冰涼沉重的官印,又地擲下一份剛剛由快馬送來的急報,那你再看看這個!府衙戶曹的副印,昨夜子時也被人在一份特許漕運商船免檢通關的文書上盜用!那艘掛著旗號的商船,今晨天還冇亮就揚帆離港了!船上裝的是什麼見不得光的東西,現在隻有老天爺知道!
堂內頓時一片死寂。
劉主事的身子晃了晃,險些從椅子上滑下來。他顫聲道:大人...戶曹副印一向鎖在下官值房的暗格裡,昨夜下官離開時還特意檢查過...
角落裡侍立的幾個書辦更是麵無人色,互相交換著驚懼的眼神。誰都明白這意味著什麼——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失竊,而是有人在公然挑釁官府的權威!
陳遠深吸一口氣,強壓下胸中翻騰的怒火,目光如冰冷的刀鋒緩緩掃過堂下眾人:印信乃朝廷威儀所在,如今接連失竊,此事若傳揚出去,莫說雲州府要成為笑柄,就是朝廷顏麵也要掃地!十日之內,必須破案!爾等誰可擔此重任?
幾位刑房的老資格捕頭不約而同地低下了頭。資曆最老的周捕頭偷偷瞥了眼趙千山,見他也是眉頭緊鎖,不由得在心裡暗暗叫苦。這案子太過蹊蹺,對手能在不驚動任何守衛的情況下盜用印信,其手段之高,簡直聞所未聞。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堂外忽然傳來一陣不疾不徐的腳步聲。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林小乙自廊下穩步走來。晨光初現,在他那身靛藍色官服上鍍了一層淡金。他今日特意將官帽戴得端正,腰間的佩刀也擦得鋥亮,整個人顯得格外精神。
卑職願往。
清朗的聲音在寂靜的大堂內格外清晰。幾個老捕快交換著意味深長的眼神,卻無人敢出聲質疑——數日前鬼船案的餘威尚在,誰也不敢再小覷這個年輕人。
陳遠看著林小乙,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欣慰,但語氣依舊嚴厲:林小乙,你可知此案關乎府衙顏麵,乃至朝廷威信?若是辦砸了...
卑職明白。林小乙拱手行禮,聲音堅定,正因如此,才更不能容此等宵小逍遙法外。卑職定當竭儘全力,追回失銀,擒拿真凶,以正國法。
陳遠凝視他片刻,終於緩緩點頭:好!本官就命你全權負責此案。州府刑房上下,一應人手資源,任你調遣。十日之內,本官要看到結果!
卑職領命!
這時,趙千山也站起身,大步走到林小乙麵前。他環視堂內眾人,聲若洪鐘:都聽清楚了!從今日起,這樁案子由林兄弟全權負責。哪個要是敢陽奉陰違、推諉塞責,便是與我趙千山過不去!
這番話擲地有聲,幾個原本還想看熱鬨的捕頭頓時收斂了神色。趙千山這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訴所有人:林小乙現在代表的是整個刑房的意誌。
林小乙感受到肩上沉甸甸的責任,更感受到一股支撐的力量。他再次抱拳,目光掃過在場眾人,最後落在陳遠和趙千山身上:
謝大人!謝總捕頭!卑職,必不辱命!
當他轉身走出大堂時,朝陽正好躍上屋簷,將他那身靛藍官服照得發亮。等在廊下的張猛快步迎上來,壓低聲音道:林兄弟,方纔收到訊息,那艘豐泰號是往南邊去了...
林小乙微微頷首,目光投向遠方:走,先去府庫看看。我倒要見識見識,是什麼樣的高手,能在眾目睽睽之下把三千兩銀子變冇了。
一場關乎官府信譽的較量,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