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府衙門的殮房,獨處衙門西南一隅,平日裡便少有人跡,此刻更因那“鬼船”屍首的到來,而瀰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陰森。尚未走近,一股混合了陳醋的酸冽和蒼朮焚燒後特有的草木苦味便撲麵而來,這是官府驗屍時慣用的驅穢避瘴之法,卻依舊壓不住那從門縫裡絲絲縷縷滲出的、屬於死亡的冰冷與腐朽氣息。
孫乾和李煥磨磨蹭蹭地跟在林小乙身後,離那灰黑色的殮房大門還有七八步遠,便不約而同地停下了腳步。孫乾從懷裡掏出一塊汗巾,死死捂住口鼻,甕聲甕氣地抱怨:“這鬼地方,多待一刻都要折壽三年!”李煥則苦著一張臉,雙手合十,對著四周胡亂拜了拜,嘴裡唸唸有詞,無非是“有怪莫怪”、“百無禁忌”之類。
林小乙仿若未聞,抬手推開了那扇沉重的木門。更濃烈的氣味湧出,伴隨著一股深入骨髓的陰寒。房內光線晦暗,隻在角落點著幾盞昏暗的油燈,映照出中央石台上那具覆蓋著白布的輪廓。
石台旁,靜立著一個纖瘦的身影。一身素淨的灰布仵作服洗得發白,袖口緊束,露出半截白皙的手腕。她便是雲州府刑房唯一的女仵作,柳青。約莫二十上下年紀,麵容清秀,卻如同覆著一層薄霜,不見絲毫情緒波動。她正垂著眼瞼,一絲不苟地用細布擦拭著手中一套銀光閃閃的器具——小斧、鑿子、探針、銀簪、軟毛刷……動作不疾不徐,穩定得如同磐石。
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清冷的目光掠過捂鼻皺眉的孫、李二人,最後落在走在最前的林小乙身上,在他那身過於嶄新的靛藍官服上停留了一瞬,冇有任何寒暄與客套,隻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聲音平淡無波:“林捕快。可以開始了。”
林小乙走到石台另一側,與柳青相對而立,同樣言簡意賅:“有勞柳仵作。”
白布被柳青輕輕掀開,露出下麵那具青白色的男性軀體。死者年約四十,麵容普通,因死亡而顯得鬆弛,並無尋常橫死之人的猙獰或痛苦扭曲,平靜得……近乎詭異。
柳青不再多言,戴上薄薄的羊腸手套,開始了她的工作。她的手法嫻熟而精準,如同最精密的器械,從頭到腳,從前到後,一寸寸地查驗。
“體表無開放性創口,無皮下淤血,無軟組織挫傷。”她清冷的聲音在空曠的殮房裡迴盪,不帶任何感情色彩,隻是在陳述事實。她用銀簪探察指甲縫隙,“甲縫內潔淨,無皮屑、無血汙、無異物纖維。”手指按壓頸部兩側,仔細檢查舌骨與頸椎,“頸部無扼痕、勒痕,骨骼無斷裂移位。”
她示意助手稍稍抬起屍體頭部,仔細查驗耳廓背後及髮際線邊緣。“頭顱外表無損傷。”隨即,她用工具小心撬開死者緊閉的牙關,探視口腔與咽喉深處。“鼻腔、口腔黏膜完整,無異物堵塞殘留,咽喉部無充血水腫跡象。”
屍體被合力側翻,柳青仔細檢查了整個背部、臀部乃至腳底。“後背、四肢無壓痕,無抵抗傷,無隱秘針孔或特殊印記。”
初步體表檢驗完畢,柳青取來皂角水與搗爛的蔥白,仔細擦拭屍體胸腹部皮膚,隨後將上好的綿紙浸濕,平整地覆蓋其上。接著,她將一塊在醋中浸過的烙鐵在炭火上烤熱,隔著綿紙,在屍身的胸腹部位緩緩熨燙。這是流傳已久的“罨敷法”,若死者有內傷淤血,熱醋蒸汽作用下,綿紙上便會顯現出相應的暗影。
時間一點點過去,孫乾在門口已經開始不耐煩地跺腳,李煥則不停地朝門外張望,恨不得立刻逃離。
綿紙被小心揭下,對著燈光仔細察看——紙上除了水汽浸潤的痕跡,並無任何異常的淤傷暗影。
柳青褪下手套,用清水淨手,她的結論清晰而明確,帶著職業性的冷靜:“根據現有檢驗,可排除外力重擊致死、銳器刺創、扼勒窒息及溺水。體表完好,無任何指嚮明確死因的痕跡。死因……暫無法判定。”
“嘿!我說什麼來著!”孫乾立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聲音都高了八度,扯下捂嘴的汗巾,指著石台上的屍體,“瞧瞧!柳仵作都驗不出來!這不是撞邪是什麼?定是在那鬼船上被水鬼勾了魂,活活嚇死的!這案子,根本就不是人能查的!”
李煥也趕緊幫腔,聲音帶著顫:“對對對!孫頭兒明鑒!這分明就是陰司作祟,咱們凡夫俗子,還是莫要逆天行事,早早結案上報為妙!”
一時間,殮房內油燈的光焰似乎都搖曳了一下,那具無聲無息的屍體彷彿更添了幾分鬼氣森森。
“並非邪祟所致。”
林小乙平靜的聲音如同一塊投入死水的石子,打破了這自我營造的恐怖氛圍。他上前一步,目光銳利如刀,再次掃過屍體。
“柳仵作,”他轉向柳青,語氣尊重而篤定,“有些致死因素,作用迅疾或方式特殊,確實未必會在體表留下顯而易見的痕跡。”
柳青抬眼看他,清冷的眸子裡第一次清晰地映入了他的身影,帶著一絲審視與探究。
“譬如,”林小乙目光聚焦在死者頭顱,“某些特定部位、特定角度的撞擊,可能導致顱內出血,尤其是慢性滲血,初期外部可能毫無傷痕,卻能致命。又或者,”他的視線下移,落在死者鼻翼兩側,“某些經由呼吸侵入的劇毒物質,如極其細微的粉塵、煙霧,或是某些特定的花粉,它們能直接損傷肺腑,造成急速窒息或臟器衰竭,而體表,同樣可以完好無損。”
孫乾像是聽到了天方夜譚,忍不住嗤笑出聲,帶著誇張的嘲諷:“哎喲喂!我的林大捕快!您這真是越說越玄了!顱內出血看不見摸不著也就罷了,這花粉殺人?哈哈哈!您當是戲文裡的番邦奇毒呢?咱們雲州地界,聞所未聞!”
柳青卻冇有立刻反駁。她秀眉微蹙,看著林小乙,又看了看石台上的屍體,眼中閃過思索之色。她沉默地重新拿起一副乾淨的手套戴上,走回石台邊。
這一次,她的檢查更加細緻,甚至可以說是苛刻。她先用指尖極其輕柔地再次探摸死者的整個頭顱,尤其是耳後、髮根深處、枕骨下沿等最容易被忽略的區域,確認並無隱藏的腫塊或骨損。
接著,她取過那組最精巧的銀探針和一把用特殊藥水浸泡過的軟毛刷。在眾人注視下,她小心翼翼地、極其輕柔地將軟毛刷探入死者的鼻腔深處,在內壁黏膜上緩緩地、反覆地刮擦。
孫乾和李煥抻著脖子,臉上依舊掛著不以為然的神色,等著看林小乙如何收場。
片刻之後,柳青的動作停了下來。她緩緩將軟毛刷抽出,湊到眼前仔細察看。隻見那原本潔白的軟毛尖端,赫然沾染著一些極其細微的、肉眼幾乎難以分辨的淡黃色粉末狀物質!
柳青小心地將這些粉末抖落在一張乾淨的白紙上,然後拿起一個類似西洋放大鏡的單照琉璃,對著粉末仔細觀察其形態。隨後,她用銀簪的尖端挑起極少的一點,置於鼻下,極其輕微地嗅聞了一下。
她的眉頭蹙得更緊了些。緊接著,她取過一個小巧的白瓷碟,倒入少許清水,將剩餘的大部分粉末置於碟中,又從一個棕色的瓷瓶裡滴入幾滴特製的透明藥液。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小小的瓷碟上。
起初並無異樣,但很快,靠近粉末的清水邊緣,竟悄然泛起一絲極其幽微、卻又清晰可見的……詭異的藍色熒光!
柳青放下藥瓶,抬頭看向林小乙,一直平靜無波的臉上,終於出現了一絲細微的波動,那清冷的眸子裡,驚異與瞭然交織。
“林捕快所料不差。”她的聲音依舊平穩,但語速明顯快了些許,“此物確非尋常塵垢,是某種罕見植物的花粉。且經藥液驗證,”她指向瓷碟邊緣那抹幽藍,“此花粉含有劇毒。毒性猛烈,一旦經由呼吸大量吸入,可迅速引發喉頭嚴重水腫與肺部劇烈痙攣,使人於極短時間內窒息身亡。因其顆粒極細微,直接作用於呼吸臟腑,故體表……確實可無任何痕跡留下。”
殮房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孫乾和李煥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張大的嘴巴足以塞進一個雞蛋,臉上的輕蔑、僥倖以及對“鬼怪”的恐懼,此刻全都凝固成一種近乎呆滯的、難以置信的震驚。鬼索命?嚇死?在這鐵證如山的劇毒花粉麵前,顯得如此蒼白可笑,如同一個自欺欺人的拙劣笑話。
林小乙凝視著瓷碟中那泛著幽藍微光的毒粉,目光沉靜如水,卻又銳利如劍。
“花粉……需在密閉空間內,才能達到足以迅速致命的濃度。”他緩緩開口,聲音打破了寂靜,也驅散了最後一絲“靈異”的迷霧,“那艘船艙……”
他猛地轉頭,目光如電,射向猶自沉浸在震驚中無法回神的孫乾與李煥,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此案,絕非靈異鬼怪,乃是一場處心積慮、精心策劃的謀殺!接下來,該去查查,這雲州地界,何處能尋到這等罕見的……毒花粉了!”
柳青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的捕快,默默地將沾染毒粉的器具進行特殊處理。她那雙常年與死亡打交道、早已波瀾不驚的眼眸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微微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