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屠戶!”
這三個字如同驚雷,炸響在黎明前的縣衙值宿房內。
所有疲憊瞬間被驅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獵物終於被鎖定時的極度緊張和亢奮。
趙雄眼中寒光凜冽,周身散發出一種久經沙場的老獵手般的冷厲氣勢。他冇有任何猶豫,一係列命令如同疾風驟雨般下達:
“鄭龍!你帶一隊人,立刻封鎖菜市口所有出入口,特彆是張屠戶肉鋪前後門,許進不許出!但有異動,格殺勿論!”
“王老五!帶你的人,疏散張屠戶家周邊街坊,以查案為名,勿要驚動其本人!”
“吳文!持我令牌,速去調集一隊弓手,埋伏於張屠戶家外圍製高點,嚴防其狗急跳牆,持械拒捕!”
“其餘人等,檢查兵刃繩索,隨我直撲張屠戶家!動作要快,如雷霆之勢,絕不能給他絲毫反應時間!”
“是!”眾人轟然應諾,聲震屋瓦,壓抑了一夜的緊張和疑惑瞬間化為淩厲的行動力。整個縣衙刑房如同精密的機器般高速運轉起來。
火把再次被點燃,兵刃出鞘的鏗鏘聲不絕於耳。捕快們臉色肅殺,眼神銳利,迅速集結。
林小乙被這突如其來的緊張氣氛和凜冽殺氣嚇得臉色慘白,下意識地就想往角落裡縮,恨不得把自己藏起來。
“林小乙!”趙雄的聲音如同鐵錘般砸來。
“小…小的在…”林小乙一個哆嗦。
“你跟緊我!”趙雄的命令不容置疑,“冇有我的命令,不準亂動,不準出聲!”
這是要將這個“福將”帶在身邊,既是保護(?),也是一種更深層次的…觀察和利用。
高逸心中凜然。抓捕行動危險重重,尤其是麵對張屠戶這等可能極其凶殘的亡命之徒。但這也是最接近真相核心的時刻。他必須去,但必須萬分小心。
“是…”林小乙的聲音帶著哭腔,卻隻能硬著頭皮,跌跌撞撞地跟上趙雄如風般的步伐。
天色微熹,清豐縣尚在沉睡之中。但菜市口方向卻已被無聲地封鎖。一隊隊捕快和弓手如同鬼魅般潛入預定位置,一張無形的大網正在迅速收緊。
張屠戶的家兼肉鋪位於菜市口邊緣的一條小巷裡,此時門窗緊閉,裡麵靜悄悄的,似乎還在沉睡。
趙雄親自帶領主力,如同獵豹般悄無聲息地貼近了那扇油膩膩的木門。他側耳傾聽片刻,對身後做了幾個手勢。
兩名身材魁梧的捕快抬著沉重的撞木,深吸一口氣,猛地發力!
“轟——!”
一聲巨響,木門應聲而碎!
“官差拿人!張彪!束手就擒!”趙雄如雷霆般的怒吼同時炸響,人已如離弦之箭般率先衝入屋內!
“衝啊!”眾捕快發出震天喊聲,如潮水般湧入!
屋內頓時一片大亂!女人的尖叫聲、孩子的哭喊聲、男人的怒吼聲、桌椅碰撞聲瞬間爆發!
高逸被一名捕快拉著,緊隨趙雄之後衝入屋內。昏暗的光線下,隻見一個赤著上身、身材果然壯碩、滿臉橫肉的中年男子正驚慌失措地從床上跳起,眼中先是茫然,隨即迸射出極度凶戾的光芒!他的右手腕上,赫然可見一道淡白色的、長長的舊疤!
正是張屠戶張彪!
“操你孃的官狗子!”張彪反應極快,怒罵一聲,竟不退縮,反手就從床鋪褥子底下抽出一把寒光閃閃、厚背薄刃的殺豬刀!揮舞著就朝衝在最前麵的趙雄劈砍過來!勢大力沉,帶著一股亡命徒的狠辣!
“頭兒小心!”鄭龍大吼,揮刀格擋。
“鐺!”火星四濺!鄭龍被震得手臂發麻,後退半步。
張彪趁機就想往窗外跳!
“攔住他!”趙雄側身避開刀鋒,一聲令下,身法如電,手中鐵尺已然出鞘,精準地砸向張彪的手腕!
與此同時,左右兩側的捕快也同時攻到,刀棍齊下!
張彪雖悍勇,但畢竟雙拳難敵四手,腿上捱了一棍,慘叫一聲,動作一滯。就這瞬間的遲緩,趙雄的鐵尺已到,“啪”地一聲重重擊在他持刀的右腕舊疤之上!
“啊——!”張彪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殺豬刀脫手飛出!他抱著手腕踉蹌後退,臉上儘是瘋狂和絕望。
眾捕快一擁而上,瞬間將其死死壓在地上,用牛筋繩捆了個結結實實!
“搜!”趙雄毫不停歇,厲聲喝道,“仔細搜!任何角落都不要放過!”
捕快們立刻如虎狼般散開,翻箱倒櫃。女人的哭喊和孩子的尖叫被喝止。
張彪被按在地上,猶自掙紮怒罵:“老子犯了什麼法!你們這些狗官!憑什麼抓我!”
趙雄走到他麵前,蹲下身,目光冰冷如刀,直刺其雙眼:“四年前,城南枯井,貨郎李四。還需要我多說嗎?”
張彪的怒罵聲戛然而止,臉上的凶悍瞬間凝固,轉而化為一種極致的驚恐和難以置信,瞳孔驟然收縮:“你…你們…”
他的反應,已然說明瞭一切!
“頭兒!找到了!”就在這時,一個捕快在後院柴房裡發出驚呼。
趙雄立刻趕去。隻見在柴房角落一個鬆動的地磚下,挖出了一個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小木盒。
打開木盒,裡麵赫然放著一個樣式普通、卻保養得不錯的黃銅鼻菸壺!壺身還沾染著些許黑褐色的粉末!與井邊發現的塞子材質做工完全吻合!
更重要的是,木盒裡還有幾塊大小不一的、顏色暗淡的礦石,以及一小包同樣黑褐色的粉末!與周老頭所說的礦毒特征一致!
“報!頭兒!在肉鋪案板暗格裡,發現一包銀錢,約十兩,其中混雜著幾枚光化二十六年鑄造的舊錢!”另一名捕快也來彙報。(李四失蹤於光化二十七年,但其攜帶的貨款中很可能有更早年份的銅錢)
“報!後院發現一輛破舊獨輪車,車軸有近期拆卸擦拭的痕跡!與劉二狗家那輛型號不同!”
證據一件件被髮掘出來!
鼻菸壺、礦毒、與李四失蹤時間吻合的舊錢、第二輛獨輪車!
每一件都在無聲地訴說著罪惡!
趙雄拿起那包礦毒粉末,走到被拖到院中的張彪麵前,將粉末在他眼前晃了晃,聲音森寒:“這是何物?與你鼻菸壺裡的殘留物,以及枯井邊發現的塞子上的,一模一樣!你還有何話說?!”
張彪麵如死灰,渾身篩糠般抖動,嘴唇哆嗦著,再也說不出半句狡辯的話來,隻剩下絕望的喘息。
鐵證如山!真凶落網!
眾捕快皆露出振奮之色。
趙雄的目光卻再次掃視全場,最後落在了那個一直緊緊跟在他身後、似乎被剛纔的搏殺場麵嚇得魂不附體、此刻正扶著門框瑟瑟發抖的林小乙身上。
從鎖定特征,到發現關鍵物證,再到此刻凶徒伏法…
每一次重大的轉折點,似乎都離不開這個少年那看似“無意”卻又“恰到好處”的舉動。
趙雄走到林小乙麵前。
林小乙嚇得閉上眼,幾乎要軟倒在地。
預想中的斥責並未到來。他隻感到一隻沉重而有力的大手,再次落在了他那瘦弱的肩膀上。
他顫抖著睜開眼,對上的是趙雄那雙深邃無比、彷彿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那眼睛裡,冇有了之前的冰冷和質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複雜的、難以用言語形容的神色——有震驚,有探究,有恍然,甚至還有一絲極其微弱的、幾乎不存在的…讚賞?
“此案能破,”趙雄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你…功不可冇。”
此言一出,滿院皆靜。
所有捕快都難以置信地看向林小乙,又看向趙雄。
鄭龍、王老五等人更是瞠目結舌,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
這個一直被視為累贅、笑柄的小子…功不可冇?
林小乙本人更是如同被雷劈中,呆立當場,臉上血色瞬間褪儘,又瞬間漲得通紅,手足無措,語無倫次:“頭…頭兒…我…我冇有…我就是…我就是…”
他急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彷彿受了天大的委屈。
高逸內心卻是波瀾驟起。趙雄這句話,幾乎是在公開場合肯定了他在此案中的作用!這與他一直試圖維持的“藏拙”背道而馳!這究竟是福是禍?
趙雄冇有再多說,隻是深深地看了林小乙一眼,那目光彷彿在說:“我知道你不簡單。”
然後,他猛地轉身,恢複了冷厲的捕頭威嚴,大手一揮:
“將人犯張彪押回大牢!嚴加看管!所有證物登記造冊,妥善封存!”
“通知李老漢,明日…準備認屍!”
雷霆一擊,真凶束手。
黎明的曙光徹底照亮了院落,也彷彿要照亮那被掩蓋了四年的沉沉黑暗。
隻是在這光明之下,林小乙感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的注視。不僅來自趙雄,也來自周圍那些神色各異的同僚。
他知道,他小心翼翼維持的平靜,或許即將被徹底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