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艱難地穿透陳宅上空積鬱的陰雲,卻未能帶來絲毫暖意,反倒像一把無形的掃帚,將夜間潛藏的汙穢與不堪,更清晰地暴露在青天白日之下。
偏廳內,氣氛比昨夜訊問柳依依時更為凝重,空氣彷彿凝固成了冰塊。捕頭趙雄端坐主位,麵色沉肅如水,不怒自威。林小乙靜立其身側稍後的位置,姿態恭敬,卻背脊挺直如鬆,目光沉靜地掃視著廳內眾人,那專注而篤定的神情,自然而然地散發出一種超越年齡的沉穩氣度,令人無法忽視。鄭龍按刀立於形容枯槁的趙氏身後,如同一尊鐵塔,帶來沉重的壓迫感。吳文則坐在另一側,麵前的紅木茶幾上攤開著幾本剛從書房暗格起出的陳年賬冊,他的指尖正逐行劃過密密麻麻的數字,眉頭越鎖越緊,彷彿在字裡行間嗅到了濃重的血腥與銅臭。
趙氏早已失了昨日那份強撐出來的鎮定與刻板。她臉色灰敗如舊紙,眼下的烏青濃重得如同墨染,清晰地刻印著一夜的驚懼煎熬。那方素色錦帕在她手中已被絞得不成形狀,指節因過度用力而嶙峋突起,毫無血色。
趙雄沉聲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常年斷案積累的威嚴,不容置疑:“陳趙氏,你昨夜口口聲聲身在佛堂,然香灰燈芯之跡,難圓其說。柳氏口中的‘芸娘’,你作何解釋?事已至此,鐵證漸顯,莫非還要本捕頭耗費唇舌,一一替你拆穿這拙劣謊言不成?”
趙氏渾身劇烈一顫,像是被冰冷的針紮中,嘴唇哆嗦得厲害,眼神慌亂地左右躲閃,似乎仍在絕望地尋找一絲僥倖的縫隙,難以啟齒。
就在這時,吳文猛地抬起頭,將手中一本攤開的賬冊恭敬地呈給趙雄,語氣帶著發現重大線索後的凝重與確鑿:“捕頭,請看此處。屬下仔細覈對了近三個月陳記名下布莊、糧號的往來明細,發現共有五筆大額款項,賬麵記錄均為采購上等原料,但經手人簽名潦草難辨,且與對應往來商戶的留存底賬數目嚴重不符。初步覈算,這五筆款項,總計超過五千兩白銀,去向不明,如同泥牛入海!”他頓了頓,拿起旁邊一張印鑒拓片對比圖,聲音更沉,“更關鍵的是,這幾筆賬目最終覈準所用的印章,雖形製、字體與陳老爺常用商號官印極為相似,但印泥色澤略暗,尤其在此處邊緣轉折的細微筆畫上,”他用指尖輕點圖紙,“與真印標準存樣存在肉眼可辨的差異。可以斷定,此乃高手仿造的偽印!”
五千兩!偽造印鑒!
這幾個字如同驚雷,在沉悶的偏廳內轟然炸響。趙雄眼中精光一閃,接過賬冊與拓片仔細比對,臉色愈發陰沉,握著賬冊的手指微微收緊。
一直靜立觀察的林小乙,此刻適時地、不著痕跡地向前微傾身體,靠近趙雄身側,聲音壓低,清晰而沉穩,是純粹的分析與建議,不帶絲毫逾越之態:“頭兒,陳老爺生前對柳姨娘提及‘貪心不足,終遭反噬’,如今看來,恐怕正是應在這钜額虧空與偽造印鑒之上。此案關節,或在於此。夫人心神已近潰散,若以此钜款與偽造之事相詢,或可一舉擊破其心防。”
趙雄微微側首,目光與林小乙短暫交彙,眼中閃過一絲讚許與認同。他“啪”地一聲合上賬冊,銳利如鷹隼的目光驟然射向癱軟在椅中的趙氏,聲若洪鐘,帶著雷霆之威:“陳趙氏!賬上這五千兩白銀究竟流向何處?偽造印鑒是何人所為?那‘芸娘’到底是何許人也?!你昨夜偷偷尋她,所為何事!?再敢有半句虛言搪塞,便休怪本捕頭依法辦事,將你連同那嫌犯一併鎖拿回衙,大刑之下,看你的嘴硬,還是王法的枷鎖硬!”
“貪心不足”、“反噬”、“鎖拿回衙”、“大刑伺候”……這些詞語如同千斤重錘,接連狠狠地砸在趙氏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經上。她身體猛地一軟,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頭,直接從椅子上滑落在地,終於徹底崩潰,壓抑已久的恐懼與絕望化作失聲的痛哭。
“是…是她逼我的!都是趙月蓉那個天殺的賤人!毒婦!”她涕淚橫流,心理防線土崩瓦解,再也顧不得什麼體麵尊嚴。
情纏似鎖鏈,捆縛良知,拖人入泥淖。
“芸娘…她不是我尋常遠親,她是我孃家表妹,名喚趙月蓉…多年前所嫁非人,是個爛賭鬼,她受儘折磨後走投無路,纔來投奔於我…我…我念在血脈親情,一時糊塗,便私下收留接濟…可誰知,她不知廉恥,竟…竟用那狐媚手段暗中勾引老爺!被我察覺後,她非但不收斂,反而以此要挾,揚言若不容她,便要將我早年…早年因妒忌做下的些…些陰私醜事全都抖落出去…我…我受製於她,投鼠忌器,不敢聲張啊…”她的話語斷斷續續,充滿了被挾製的屈辱與悔恨。
利縛如深淵,誘人深入,再難回頭。
“後來…她不知用了什麼花言巧語,竟說動老爺,讓她暗中幫忙覈對些不甚緊要的外圍賬目…我起初並未在意,直到前些日子,老爺似有察覺,私下對我震怒異常,說賬目不清,定要徹查…我…我這才驚恐地知道,她竟膽大包天到如此地步,暗中仿刻了老爺的印鑒,挪用瞭如此钜款!老爺那日說已證據確鑿,明日便要捆了她去見官…我…我害怕啊!若此事敗露,趙家百年清譽毀於一旦,我也定然…定然會被盛怒之下的老爺休棄出門,永世不得翻身!”
她哭訴著昨夜的經過,聲音嘶啞:“我…我去佛堂是真,但心中恐慌難耐,如同油煎,便讓春桃守著門,自己偷偷溜出去尋趙月蓉,想問她個究竟,哪怕跪下來求她,變賣我的所有,也要她把虧空補上…可…可她根本不在自己房中,我苦等到快子時,她纔像幽魂一樣悄悄回來,身上…身上還帶著那股子冷得刺骨的香氣…我問她去了哪裡,做了什麼,她隻含糊其辭,眼神閃爍,說什麼叫我放心,她已‘打點’好一切,老爺…老爺絕不會再追究此事了…然後就急急催我趕緊回去,裝作什麼都不知道…我…我剛回到佛堂不久,心還亂跳著,就…就聽到柳氏那邊傳來尖叫…我…我真的不知道她會狠毒到對老爺下殺手啊!我若知道,拚著身敗名裂,也絕不會…”
情與利,如同兩條交織盤旋的冰冷毒蛇,將她緊緊纏繞,一步步拖入這萬劫不複的深淵。她昔日的嫉妒與陰私成了被利用的致命弱點,她對正室地位與家族聲譽的頑固維護,則成了掩蓋更大罪行、最終釀成慘禍的幫凶。
聽完趙氏這番聲淚俱下、邏輯混亂卻資訊量巨大的供述,趙雄麵色冷峻如鐵,豁然起身,高大的身影帶來強大的壓迫感。
“鄭龍!”
“在!”鄭龍聲如洪鐘,抱拳待命。
“立刻點齊三班衙役,封鎖陳宅所有出入口!持我令牌,全城緝拿趙月蓉!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得令!”鄭龍毫不遲疑,轉身大步而出,甲葉鏗鏘作響。
“吳文!”
“屬下明白,”吳文立刻介麵,神色肅然,“屬下這就會同賬房,詳細覈查所有賬目往來,務必厘清贓款具體去向與偽造印鑒的使用範圍!”
趙雄佈置完畢,目光與身旁的林小乙一碰,看到他眼中那份與自己一致的銳利洞察與對案情走向的清晰把握。
“小乙,”趙雄沉聲道,語氣中是信任與倚重,“隨我一同,去‘請’這位翻雲覆雨、手段了得的‘芸娘’趙月蓉,好好說道說道!”
“是,頭兒。”林小乙沉穩頷首,眼神沉靜而專注,已然做好了麵對下一個難關的準備。
謊言與偽裝織就的華服正在被一寸寸撕裂,其下顯露的,是遠比深宅婦人爭風吃醋更為冰冷、更為黑暗殘酷的真相。而這一次,林小乙始終站在他應有的位置上——作為洞察關鍵、輔助捕頭的得力下屬,以其智慧與冷靜,在這盤錯綜複雜的棋局中,發揮著不可或缺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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