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宅的正廳,與其說是待客之所,不如說是趙氏彰顯其正室權威的殿宇。廳堂開闊,陳設卻透著一股刻意為之的古板與肅穆。清一色的黑檀木傢俱,線條硬朗,雕飾皆是寓意“節烈”、“清貞”的歲寒三友、蓮荷出水,不見絲毫綺麗柔媚之氣。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陳舊的檀香氣息,與柳依依房中那甜膩的脂粉香形成尖銳對比,彷彿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此刻,廳內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晨光透過高窗上的冷紗,變得朦朧而晦暗,照在光可鑒人的青磚地麵上,反射出冰冷的光暈。
趙氏端坐在主位之上,一身深青色緞麵裙褂,紋飾莊重繁複,卻毫無生氣,如同她此刻的麵容。髮髻梳得油光水滑,一絲不亂,僅用幾根素銀簪子固定,不見珠翠。她約莫四十上下年紀,麵容依稀可見年輕時的清秀輪廓,但如今,長年累月的壓抑與刻板,如同無形的刻刀,在她眉眼間留下了深深的溝壑,嘴角兩道深深的法令紋,更添幾分嚴厲。她的背脊挺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地交疊在膝上,看似鎮定,但那微微泛白的指關節,卻暴露了她內心絕非表麵這般平靜。
林小乙坐在下首,姿態看似放鬆,實則全身的感官都如同張開的蛛網,捕捉著空氣中每一絲微妙的變化。他的目光,平靜卻極具穿透力,如同無形的水銀,細緻地浸潤、掃描著趙氏的每一寸表情肌理,每一次呼吸的深淺,目光流轉的遲疾。趙雄坐在他身側,雙手抱胸,沉默如山,將全部的審問空間與信任都交給了這個年輕人。鄭龍按刀立於門側,魁梧的身軀如同一道陰影,帶來無形的壓迫;吳文則尋了個角落的位置,攤開紙筆,安靜地準備記錄,偶爾抬眼,目光銳利地掃過趙氏和她身旁侍立的丫鬟。
“陳夫人,”林小乙開口,聲音不高,平和而沉穩,冇有絲毫審訊常有的咄咄逼人,卻自有一股令人心神不由自主被攫取的力量,“府上突遭大變,還請節哀。有些情況,需向夫人覈實,望夫人體諒,據實相告,以期早日查明真相,告慰逝者。”
趙氏眼皮微抬,眼神與林小乙平靜無波的目光一觸即分,像被燙到一般迅速垂下,語氣平淡得像在敘述與己無關的戲文:“大人請問。妾身一個內宅婦道人家,見識短淺,終日不過打理中饋,謹守門戶,隻怕…幫不上諸位大人什麼忙。”她的話語滴水不漏,帶著一種符合身份的謙卑,卻又隱隱劃下了一道界限。
“據下人所言,夫人與西院的柳姨娘之間,似有些許不睦?”林小乙單刀直入,問題尖銳如針,直刺要害。他的目光,卻依舊緊鎖著趙氏那雙交疊的、已然用力到骨節突起的手。
那雙手驟然收緊,手背上青筋微微一綻,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的嫩肉裡。趙氏的麪皮不受控製地抽搐了一下,一種被強行壓抑了許久、混合著深入骨髓的屈辱與灼人烈焰般的憤怒情緒,如同投入古井深潭的石子,在她那看似死水一潭的眼底迅速漾開一圈劇烈的漣漪,隨即又被她以巨大的意誌力強行撫平,隻留下更深的幽暗。
“不睦?”她嗤笑一聲,笑聲乾澀而冰冷,如同夜梟的啼叫,在這空曠的廳堂裡顯得格外刺耳,“大人言重了。她不過是老爺買回來的一介玩物,以色事人,能得幾時好?妾身乃三媒六聘、明媒正娶的正室,執掌中饋,教養子女,何須自降身份,與她這等人物計較?”她的話語聽起來雍容大度,儼然一副正室風範,但那“玩物”二字,卻像是從冰窖裡撈出來,又在她齒間反覆研磨過,帶著淬毒般的寒意與鄙夷。
這“不予置喙”的平靜水麵之下,掩蓋的究竟是何種洶湧澎湃、足以焚燬理智的妒火與怨恨?林小乙心中瞭然,如同明鏡。他不再於此問題上糾纏,以免打草驚蛇,轉而問道:“昨夜亥時到子時之間,夫人身在何處?在做些什麼?可有人證?”
“妾身昨夜心緒不寧,難以安寢,故一直在後宅小佛堂誦經唸佛,為家族祈福,祈求平安順遂,直至子時過後,方覺心神稍定,纔回房歇息。”趙氏的回答流暢得不帶一絲猶豫,彷彿早已在心中默誦了千百遍。她微微側首,對身旁侍立的丫鬟道:“春桃可以作證,她一直在佛堂外間伺候,未曾離開半步。”
很快,那個名叫春桃的小丫鬟被帶了上來。不過十四五歲年紀,身子單薄,穿著一件半舊的藕色比甲,低垂著頭,幾乎要將下巴抵到胸口,雙手緊張地絞著衣角。她聲音細若蚊蚋,帶著顯而易見的驚惶:“是…是的,夫人昨夜一直在佛堂誦經,奴婢…奴婢一直在外麵守著,端茶遞水,未曾…未曾離開半步。”她說話時,眼神飄忽,不敢與任何人對視。
林小乙的目光在春桃那微微顫抖不止的手指和不斷下意識吞嚥口水的細小動作上停留了片刻,轉而若無其事地再次問趙氏,語氣依舊平和,如同閒話家常:“夫人心誠,令人感佩。不知夫人昨夜誦的是哪部經典?是《金剛經》,還是《地藏菩薩本願經》?”
趙氏微微一怔,眼底深處閃過一絲猝不及防的慌亂,如同夜空中倏忽即逝的流星,快得幾乎讓人無法捕捉。她略一遲疑,隨即答道:“是…是《般若波羅蜜多心經》。”
“哦?”林小乙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語氣依舊平淡無波,“《心經》篇幅短小精悍,雖義理深遠。夫人既心緒不寧,選擇誦讀此經,想必是反覆吟誦,直至子時?期間,可曾起身飲水、或如廁?佛堂清寂,這些細微動靜,守在外間的春桃,應當知曉吧?”
趙氏的臉色不易察覺地白了一分,交疊的雙手握得更緊,指節因用力而完全失去了血色:“不曾…佛法莊嚴,心誠則靈,既入佛堂,便當摒棄雜念,專心誦禱,豈能…豈能因這些瑣事中途懈怠?”她的語氣帶著一種強裝出來的虔誠與堅定。
“原來如此。夫人向佛之心,果然堅定。”林小乙不再追問,目光卻轉向了角落裡的吳文。吳文一直垂著眼瞼,彷彿在專心記錄,此刻卻微不可察地輕輕點了點頭——就在剛纔問話的間隙,他已藉故悄然去偏廳取物,實則快速查驗了佛堂的香爐與燭台。
“吳先生,”林小乙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廳內每一個人的耳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份量,“有勞你說明一下,夫人佛堂之內,昨夜焚燒的,是何種香料?香爐之內,香灰積攢情況如何?那盞日夜不熄的長明燈,燈芯燃燒留下的痕跡,又有何特點?”
吳文上前一步,麵向趙雄和林小乙,聲音清晰冷靜,不帶任何個人情緒:“回頭兒,回小乙哥。佛堂內焚燒的,乃是市麵上常見的普通線香,氣味清淡,並非夫人平日所用、氣味更為濃鬱持久的檀香。香爐內香灰積攢平整,灰白色澤均勻,並無多次、密集插香焚燒所形成的凹陷或堆積痕跡,更像是…隻在某個時段點燃過一兩炷香。至於那盞長明燈,燈油充足,燈芯燃燒部分的確較長,符合徹夜點燃的特征,但…”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臉色開始發白的趙氏和渾身微顫的春桃,繼續說道:“但若有人長時間在燈旁靜坐誦經,尤其是距離較近時,人的呼吸、動作所引起的空氣流動,必會使火焰產生輕微卻持續的搖曳,從而導致燈芯燃燒時,產生細微的不規則結炭現象。然而,屬下仔細查驗過,此燈芯燃燒處雖長,炭化部分卻十分均勻平整,並無此類跡象。換言之,昨夜大部分時間,佛堂內……很可能並無人在近處長時間停留。”
春桃聽到這裡,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毫無血色,身體開始控製不住地微微發抖,像風中凋零的落葉。
林小乙的目光重新落回趙氏臉上,依舊平靜,卻彷彿帶著千鈞重量,能壓垮一切虛飾:“夫人,佛前不打誑語。您確定,昨夜子時之前,您與春桃,一步也未曾離開過佛堂?也未曾吩咐春桃,離開過片刻?”
趙氏的呼吸陡然變得急促起來,胸膛劇烈起伏,那強裝了多少年的鎮定與刻板麵具,如同被重錘擊中的冰麵,開始寸寸碎裂。她眼底被強行壓抑的妒火、被戳穿謊言的慌亂、以及一種更深沉的、難以言喻的怨毒,如同掙脫牢籠的野獸,交織翻湧,幾乎要噴薄而出。那精心構築的、用以掩蓋行蹤和真實心境的防線,在林小乙這抽絲剝繭、步步為營的質詢,以及吳文那無可辯駁的物證麵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搖搖欲墜。
“我…我…”她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艱澀的咯咯聲,卻連一個完整的音節都無法順利吐出。額頭上,細細密密的冷汗,終於突破了束縛,滲了出來,在晦暗的晨光下,閃爍著狼狽的光澤。
妒火焚心,終是灼傷了自己;偽證掩形,反倒暴露了倉皇。這看似固若金湯的深宅高牆,這維持了多年的、正室賢良的假麵,已被林小乙用冷靜與智慧,撬開了一道深深的縫隙。縫隙之後,隱藏的不僅是關乎一條人命的殺機真相,更是一顆被漫長歲月裡的冷漠、嫉妒與怨恨徹底吞噬的、早已扭曲變形的心靈。
廳內一片死寂,隻剩下趙氏粗重紊亂的喘息聲,和春桃那壓抑不住的、細微的啜泣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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