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如同被潑灑了濃墨,徹底沉黯下來。莽莽山林被這無邊的墨色徹底包裹、吞噬,唯有他們臨時在鷹嘴岩下避風處點燃的那堆篝火,在沉甸甸的夜色中頑強地跳躍、掙紮著,橘紅色的火苗舔舐著黑暗,驅散著周遭一小片區域的寒意,也試圖照亮每個人心中因白日發現而滋生的不安與警惕。岩洞內王蠍冰冷的屍體和那致命的“鶴翼”毒針,像一塊巨石壓在眾人心頭,無人敢有絲毫鬆懈。鄭龍安排了最為警醒的兩人一組,輪流守夜,目光不敢離開篝火光芒之外的黑暗半步。其餘人則和衣而臥,兵刃就放在觸手可及之處,即便是休息,也保持著隨時可以暴起搏殺的姿態。
胡千總冇有躺下,他隻是靠坐在一塊冰涼粗糙的岩石旁,藉著火光,用一塊麂皮反覆擦拭著他那把拓木長弓的弓臂,動作緩慢而專注,彷彿在撫摸情人的肌膚。他的目光卻並未停留在弓上,而是時不時地、如同最警惕的老狼般,掃向篝火光芒無法觸及的、那片彷彿能吞噬一切的濃稠黑暗深處,帶著一種與山林共生多年所淬鍊出的、近乎本能的警覺。
林小乙靠坐在胡千總對麵,背後是冰冷的岩壁,他雙眼微閉,看似在閉目養神,恢複體力,實則腦海中如同走馬燈般,不斷回閃著白日的每一個細節:王蠍那因極致恐懼而扭曲的麵孔、頸後那細微卻致命的毒針孔、岩洞地麵上那奇特的腳印邊緣、以及那一小撮深褐色的動物毛髮……這些雜亂無章的碎片,在他高逸意識驅動下的腦海中瘋狂旋轉、碰撞,試圖尋找到一條能夠將它們串聯起來的、若隱若現的絲線。
夜漸深,山林間原本還有的細微蟲鳴,不知何時竟完全消失了,隻剩下眾人壓抑的呼吸聲,以及篝火中木柴燃燒偶爾發出的、令人心焦的“劈啪”脆響。這種過分的寂靜,本身就透著詭異。
突然,一直安靜趴在林小乙腳邊假寐的獵犬“黑子”,毫無征兆地猛地抬起了頭,耳朵警惕地豎立起來,喉嚨裡發出壓抑不住的、充滿威脅的低沉嗚咽,背部的毛髮根根倒豎,如同刺蝟一般,它那雙在黑暗中發光的眼睛,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住了營地東側那片最為濃重的黑暗!
幾乎就在“黑子”示警的同一瞬間,胡千總擦拭弓臂的動作驟然停頓,他猛地挺直了腰背,側過頭,將耳朵對準營外的方向,屏息凝神。僅僅一息之後,他的臉色瞬間變得凝重無比,聲音低沉而急促:“不對勁!太靜了!連地底的蟲子都不敢叫了!有東西過來了!”
他的話音還未完全落下——
“嗷嗚——!”
一聲淒厲、悠長、充滿了野性與饑餓的狼嗥,如同地獄鬼魅吹響的進攻號角,猛然從東側的黑暗中炸響,狠狠撕裂了這死寂的夜空!緊接著,彷彿是迴應一般,第二聲,第三聲……西、南、北,四麵八方都響起了此起彼伏的狼嗥聲,由遠及近,相互應和,迅速交織成一張死亡的羅網,將他們這小小的營地連同那堆篝火,死死地包圍在了中央!
“敵襲!抄傢夥!結圓陣!快!”鄭龍的反應快如閃電,如同一頭被驚醒的雄獅,怒吼著從地上一躍而起,厚重的樸刀已然在手。久經訓練的衙役們冇有絲毫猶豫,立刻行動,迅速背靠背圍成一個緊密的圓圈,將跳動的篝火護在最中心,手中冰冷的腰刀和已然上弦的勁弩,齊齊對準了外圍那令人心悸的黑暗。
黑暗中,一雙雙幽綠、閃爍著殘忍與饑餓光芒的眼瞳,如同漂浮的鬼火,接二連三地亮起,越來越多,緩緩地、帶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從林木的陰影中逼近。粗重濕熱的喘息聲,利爪刮擦在岩石和凍土上發出的“沙沙”聲,交織在一起,如同死亡的協奏曲,刺激著每一個人的耳膜,令人頭皮發麻,脊背生寒。轉眼之間,足有二三十頭體型壯碩、毛色雜亂的野狼顯露出它們猙獰的身形,在篝火跳動的光芒邊緣逡巡,齜著慘白森然的獠牙,腥臭的涎水順著嘴角不斷滴落,那一雙雙凶戾殘暴的眼睛,死死地鎖定著營地中這些“獵物”。
“他孃的,怎麼引來這麼多畜生!”鄭龍狠狠啐了一口唾沫,握緊了手中的樸刀,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然而,令人心悸的是,狼群並冇有像尋常野獸那樣,在包圍形成後立刻瘋狂撲擊。它們低伏著身體,喉嚨裡發出威脅的低吼,開始繞著營地緩慢而有序地移動,幽綠的眼眸不斷掃視著圓陣的每一個細節,彷彿在冷靜地評估,尋找著防禦最為薄弱的環節。這種超乎尋常的紀律性和耐心,讓久經戰陣的鄭龍和獵戶出身的胡千總都感到一陣寒意。
“不對勁……”林小乙緊握著手中的佩刀,掌心因為用力而滲出汗珠,但他的目光卻異常銳利,如同鷹隼般掃視著狼群看似雜亂實則隱含規律的移動模式,“它們太有章法了,進退有序,互相呼應……這絕不像是自發聚集捕獵的狼群!”
就在這時,狼群的移動節奏似乎發生了極其細微的變化!位於營地側翼、正對著鄭龍方向的幾頭狼突然弓起身子,齜牙咧嘴,發出更具攻擊性的咆哮,作勢欲撲!這突如其來的佯動,立刻吸引了大部分衙役的注意力和弩箭的方向。
而幾乎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被側翼佯攻吸引的同一瞬間!營地後方,因為靠近岩壁而防禦人手相對較少的方向,三四頭體型格外健壯、肌肉賁張的公狼,如同被無形的鞭子抽打,後腿猛地蹬地,化作三四道灰色的閃電,悄無聲息卻又迅捷無比地猛撲上來!目標直指陣型銜接處那名略顯緊張的年輕衙役!
“後麵!小心!”林小乙的視線一直如同蛛網般籠罩著整個戰場,幾乎冇有放過任何細節,在這致命的偷襲發動之初,他便立刻發出了撕心裂肺的示警!
鄭龍聞聲,龐大的身軀展現出驚人的靈活性,怒吼著回身,手中樸刀帶著撕裂空氣的厲嘯,劃出一道雪亮的弧光,精準地劈向衝在最前頭的那頭惡狼!刀風淩厲,逼得那畜生不得不扭身閃避,攻勢稍緩。其他衙役也急忙轉身,倉促間,弩箭“咻咻”激射而出!混亂中,一頭狼被弩箭狠狠射中肩胛,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嚎,翻滾著跌倒在地。
然而,就在這短暫卻激烈的攻防轉換所帶來的混亂與聲響掩護下,林小乙超越常人的聽覺,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種極其細微、尖銳,彷彿某種骨笛或是特製哨子發出的、短暫而急促的音調!這聲音來自營地外不遠處的、那片最為濃密黑暗的灌木叢中!
而且,這詭異的哨音響起的刹那,狼群的攻擊重點竟隨之再次變換!剛剛完成佯攻的側翼狼群,如同接到了無聲的命令,驟然加強了攻勢,悍不畏死地向前擠壓!
“有人在指揮它們!”林小乙用儘全身力氣,大聲喊出了這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發現,同時伸手指向哨音傳來的黑暗方向,“是用哨音!這些狼是受人驅使的!不是野襲!”
眾人聞言,心中皆是一凜,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驅使狼群?這簡直是山精野怪的傳說!
胡千總眼中寒光爆射,如同兩道冰冷的閃電。幾乎就在林小乙指出方向的同一刹那,他手中的硬弓彷彿擁有了生命,弓弦在瞬間被拉至滿月狀,搭在弦上的那支三棱破甲箭,帶著一股決絕的殺意和撕裂夜空的尖厲嘯音,如同流星趕月,精準無比地射向了那片發出哨音的、深不見底的黑暗!
“噗嗤!”一聲清晰的、利箭穿透血肉的悶響從黑暗中傳來!緊接著,是一聲極力壓抑卻依舊泄露出來的、帶著痛楚的悶哼,以及一陣急促而淩亂、迅速向山林深處遠去的草木刮擦聲!
與此同時,包圍營地的狼群攻勢明顯出現了一刹那的凝滯和混亂!那種如臂指使、協同默契的感覺消失了,它們似乎陷入了短暫的困惑與茫然,攻擊節奏變得雜亂無章,不再有統一的步調,隻是憑藉野獸的本能繼續撕咬撲擊。
“狗日的!想跑?追!”鄭龍殺得興起,見狀就要帶著幾個衙役衝出陣型,追入黑暗。
“彆追!窮寇莫追,夜黑林密,小心是調虎離山之計!”胡千總立刻厲聲喝止,他臉色陰沉得可怕,目光依舊緊緊鎖定著箭矢消失的方向,“驅狼的人已經中箭退走,狼群失去指揮,威脅已去大半!先穩住陣腳,清理掉這些失了頭狼的畜生!”
果然,失去統一指揮的狼群,雖然依舊凶悍嗜血,但再也無法形成那令人窒息的有效合圍。在鄭龍和衙役們憑藉緊密的圓陣、相互配合的刀光與精準的弩箭反擊下,狼群的攻勢被漸漸瓦解,留下幾具同伴的屍體後,在幾聲充滿不甘與畏懼的嗥叫聲中,如同潮水般退去,重新隱冇於無邊的黑暗山林之中。
營地周圍終於再次恢複了寂靜,隻剩下篝火依舊在不知疲倦地劈啪作響,映照著眾人驚魂未定、佈滿汗水和疲憊的臉龐,以及那粗重如同風箱般的喘息聲。
地上,橫陳著幾具逐漸冰冷的狼屍,空氣中瀰漫著濃鬱的血腥味。而更引人注目的,是胡千總那支射入黑暗後、此刻斜斜插在營地邊緣一棵樹乾上的箭——箭桿尾部,沾染著新鮮的、在火光下呈現暗紅色的血跡,正緩緩向下流淌。
林小乙走到營地邊緣,小心地撥開一片被踩踏得淩亂不堪的草葉,藉著火光,他看到草葉的背麵,也沾染著幾點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紅血滴,與箭桿上的血跡如出一轍。他緩緩回過頭,看向篝火旁沉默不語的胡千總。隻見這位前千總正默默地將長弓揹回身後,用那塊麂皮,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弓弦,眼神深邃如同腳下的寒潭,跳躍的火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陰影,無人能猜透他此刻心中,究竟在思索著什麼。
狼群夜襲,絕非偶然。那神秘而詭異的指揮哨音,那中箭後迅速遁走的驅狼人,以及胡千總那精準得近乎預判、果決得毫無猶豫的一箭……這一切都清晰地表明,他們此刻麵對的,絕不僅僅是三個逃亡的邊軍士卒。在這片被迷霧籠罩的深山之中,還隱藏著一個能夠驅使野獸、精通詭計、手段狠辣莫測的可怕對手,正潛伏在暗處,用冰冷的目光,窺視著他們的一舉一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