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雲山支脈,如同一頭蟄伏的巨獸,在秋日慘淡的陽光下投下大片陰影。聽鬆彆院,便坐落在這片山巒的皺褶之中。名為彆院,實則早已荒廢多年,斷壁殘垣間生滿了枯黃的蒿草,唯有幾株倔強的老鬆,依舊挺著虯枝,發出嗚咽般的鬆濤聲。
趙雄帶著鄭龍、吳文、林小乙以及四名精乾衙役,牽著馬,悄無聲息地抵達了彆院外圍。根據林小乙破譯出的座標範圍,這處廢棄的彆院是可能性最大的目標。
“分散探查,注意隱蔽,發現任何異常,以鳥鳴為號。”趙雄壓低聲音,下達指令。多年的捕快生涯讓他本能地感到一絲不尋常,這片荒寂之中,似乎隱藏著某種被刻意維持的寧靜。
眾人領命,呈扇形散開。鄭龍帶著兩名衙役檢查外圍牆垣和可能的出入路徑;吳文則開始記錄彆院的建築佈局與特征;林小乙跟在趙雄身邊,目光如同最精細的篦子,掃過每一寸土地,每一塊殘碑。
彆院的正殿早已屋頂坍塌,隻剩下幾根歪斜的梁柱和佈滿青苔的佛台。一尊石雕的釋迦摩尼佛像半掩在瓦礫雜草中,佛首不知去向,隻餘下斑駁的身軀,訴說著歲月的無情。
林小乙的注意力,並未被這表麵的破敗所迷惑。高逸的經驗告訴他,越是看似無用的地方,越可能隱藏著不欲人知的秘密。他的目光掠過佈滿落葉和塵土的地麵,最終停留在正殿中央,佛像蓮座前方的區域。
那裡的青磚地麵積灰似乎比周圍要略微淺薄一些,而且,有幾塊磚石的邊緣磨損程度,與它們所處的位置不太相符——處於人跡罕至的廢墟中央,本不該有如此明顯的踩踏痕跡。
他蹲下身,用手指輕輕拂開那片區域的浮塵。果然,幾條極其細微的、並非自然形成的摩擦痕顯露出來,方向都隱隱指向佛像的基座。
“頭兒,您看這裡。”林小乙低聲道。
趙雄走過來,隻看了一眼,眼神便銳利起來。“鄭龍!”他低聲喚道。
鄭龍很快貓著腰過來。趙雄指了指地麵和那尊無頭佛像。
鄭龍會意,走上前,先是試著推了推佛像,紋絲不動。他又仔細檢查佛像基座與地麵的連接處,滿是汙垢和苔蘚,似乎並無機關。
“難道在下麵?”鄭龍皺眉,開始用腳試探性地踩踏佛像周圍的地磚。
林小乙卻抬起手,指向那失去佛首的脖頸斷口,以及佛像微微前伸、結著無畏印的右手。“鄭大哥,你看佛像的手掌。”
那石雕的手掌向上攤開,積滿了灰黑色的汙垢和鳥糞,但與手臂其他部位相比,掌心部分的灰塵似乎格外厚重,顏色也更深,彷彿經常被什麼東西覆蓋或接觸。
鄭龍狐疑地看了看,但還是依言,小心翼翼地攀上佛台,伸手去拂拭那石雕的右手掌心。
就在他手指觸碰到掌心中央一塊略微凸起的、被厚厚汙垢覆蓋的區域時——
“哢噠。”
一聲極其輕微、卻清晰可聞的機括轉動聲,從佛像基座下方傳來!
眾人精神一振!
鄭龍立刻跳下佛台,與趙雄一起,用力推動那看似與地麵一體的蓮座基座。這一次,伴隨著沉悶的“紮紮”聲,基座連同那尊無頭佛像,竟然緩緩地向一側旋轉開來,露出了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向下延伸的黑洞洞的入口!一股混合著黴味、塵土和某種奇異墨香的陰冷氣息,從洞中湧出。
“果然有密室!”鄭龍興奮地低吼一聲,唰地抽出了腰刀。
趙雄打了個手勢,示意戒備。他率先探頭向下望去,隻見一道陡峭的石階深入黑暗。
“我打頭,鄭龍斷後,小乙、吳文在中間。其他人守住出口!”趙雄簡潔下令,接過一支火把,毫不猶豫地踏入了階梯。
林小乙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緊張,緊跟其後。石階潮濕滑膩,兩側是冰冷的石壁。火把的光芒有限,隻能照亮腳下幾步的距離,黑暗中彷彿有無形的眼睛在注視著這群不速之客。
向下走了約莫兩三丈深,階梯到了儘頭,前方是一條狹窄的甬道。甬道儘頭,隱約有微弱的光線透出。
趙雄示意眾人放輕腳步,屏息凝神,緩緩向前摸去。
甬道的儘頭,是一間不大的石室。石壁上插著幾支燃燒了一半的牛油燭,光線昏黃搖曳。室內陳設簡單,隻有一張石桌,幾個蒲團,桌上散落著一些紙張、墨錠,還有——一幅已然展開的卷軸!
藉著晃動的燭光,可以清晰看到,那捲軸上描繪的,正是秋日山巒、高人問道的景象,題首處,《秋山問道圖》五個篆字赫然在目!
失蹤的古畫,果然在這裡!
然而,石室內並非空無一人。一個穿著灰色勁裝、身形矯健如獵豹的男子,正背對著入口,俯身似乎在研究那幅古畫。聽到身後極其細微的腳步聲,他猛地回頭,臉上戴著一副毫無表情的青銅麵具,隻露出一雙冰冷銳利的眼睛。
“什麼人?!”沙啞的厲喝聲在石室中迴盪。
無需多言,身份已然暴露。
“拿下!”趙雄暴喝一聲,如同猛虎出閘,率先撲上。鄭龍更是怒吼著,揮刀直取那麵具人。
那麵具人身手極為了得,麵對趙雄和鄭龍兩大高手的夾擊,竟毫不慌亂,身形如鬼魅般閃動,手中已多了一對寒光閃閃的短刺,刁鑽狠辣地迎向兩人。
刹那間,石室內金鐵交鳴之聲大作,人影翻飛。吳文和林小乙被護在戰圈之外,緊張地注視著戰局。
林小乙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目光迅速掃過石室。他的視線掠過那幅《秋山問道圖》,掠過石桌上的物品,最後,定格在那激鬥中的麵具人身上。
高逸的觀察力在生死關頭被激發到極致。他注意到,那麵具人在一次側身避開鄭龍勢大力沉的劈砍時,腰間一個不起眼的皮質小囊的搭扣被震開,從裡麵滾落出一小塊黑乎乎的東西,掉在了角落的陰影裡。
那東西約莫拇指大小,形狀不規則,顏色沉黑,在昏暗的光線下並不起眼。
但林小乙的瞳孔卻驟然收縮!
那形狀,那色澤……與他之前在陳運來書房案發現場發現的、那枚帶有甘辛氣味的特殊墨點,何其相似!不,不是相似,那根本就是同一種墨!是未被研磨成粉末的原錠!
果然!殺害陳運來的凶手,與這“墨社”脫不了乾係!這麵具人,即便不是直接行凶者,也必然是核心成員!
“頭兒!鄭大哥!他身上的墨!”林小乙忍不住高聲提醒,“與陳先生案發現場的一樣!”
這一聲呼喊,讓那麵具人的動作明顯出現了一絲遲滯,顯然被說中了要害。趙雄和鄭龍攻勢更緊。
麵具人眼見不敵,虛晃一招,逼退鄭龍,竟不顧趙雄襲來的一掌,合身撲向石桌,似乎想搶奪那幅《秋山問道圖》!
“休想!”鄭龍怒吼,刀光如匹練般卷向對方手腕。
麵具人不得已縮手,趙雄的鐵掌已印在他的後心。
“噗!”麵具人噴出一口鮮血,身體踉蹌前衝,卻藉著這股力道,猛地撞向一側看似堅實的石壁!
“轟隆!”
一聲悶響,那石壁竟然是一道活動的暗門!麵具人瞬間跌入暗門後的黑暗之中,暗門隨即迅速閉合!
“追!”趙雄想也不想,就要上前。
“頭兒小心!”林小乙急忙喊道,“可能有機關!”
趙雄腳步一頓。就這麼一耽擱,那暗門已嚴絲合縫,再也找不到開啟的痕跡。
鄭龍氣得一拳砸在石壁上,嗡嗡作響。
石室內,暫時恢複了寂靜,隻餘下粗重的喘息聲和燭火搖曳的劈啪聲。古畫雖在,關鍵人物卻逃脫了。
林小乙快步走到角落,小心翼翼地撿起那塊掉落的神秘墨錠,用手帕包好。他知道,這是連接陳運來之死與“墨社”的直接物證。
荒寺魅影,一擊遠遁。但麵紗已被揭開一角,真正的較量,方纔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