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漸高,院中的氣氛卻越發凝滯。收集到的各類粉末樣本被整齊排列在廊下的石階上,在陽光下閃著細微的光澤。白、黃、褐三色混雜,宛如一道迷你的謎題沙盤。
吳文眉頭緊鎖,用鑷子小心地撥弄著那些顆粒:“白色者似藥末,黃色者如花粉,褐色則是尋常泥土。但它們為何會出現在關鍵位置,又為何引起犬隻異常...”
鄭龍早已不耐煩,抱著胳膊在院中踱步:“要我說,就是巧合!狗發了瘋,碰巧吳文書經過,又碰巧身上沾了些什麼粉末——哪來這麼多彎彎繞繞!”
趙雄沉默不語,目光卻再次投向一直縮在角落的林小乙。這個小捕快今日格外安靜,但那雙眼睛裡偶爾閃過的光芒,卻與他一貫的怯懦形象格格不入。
“小乙。”趙雄忽然開口,“你方纔說,這狗像是聞到了什麼特彆的氣味?”
所有目光瞬間聚焦過來。林小乙嚇得一哆嗦,手裡的記錄板差點掉落,連忙結結巴巴地回答:“是、是...小的胡亂說的...趙捕頭恕罪...”
“無妨。”趙雄語氣平靜,“你說說看,像什麼樣的氣味?”
林小乙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聲音細若蚊蠅:“就、就像...藥鋪裡那種刺鼻子的味兒...或者是...死了的老鼠那種腐臭味...”他越說聲音越小,最後幾乎聽不見。
鄭龍嗤笑出聲:“死了的老鼠?你小子是不是嚇傻了?”
但吳文卻猛地抬起頭,眼鏡後的眼睛閃過一道光:“等等!藥味...腐臭味...”他急忙重新檢視那些白色顆粒,“若是某種藥物,或許真有特殊氣味!”
趙雄目光微動,對鄭龍道:“去請保和堂的李大夫來一趟,讓他幫忙辨認這些粉末。”
鄭龍雖不情願,還是領命而去。
等待的時間裡,院中陷入一種微妙的寂靜。吳文繼續研究那些粉末,趙雄則若有所思地打量著獒犬和小丁,而林小乙則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高逸在心中快速分析著:白色顆粒很可能是鎮靜類藥物,黃色粉末或許是某種植物的花粉,而凶手很可能利用這些藥物讓狗保持安靜。但如何讓狗準確服藥?又如何與周員外的死聯絡起來?
他的目光無意間掃過小丁,發現這個少年雖然表麵惶恐,但眼神卻不時飄向柴房方向,手指也在微微顫抖——這是焦慮和心虛的表現。
就在這時,獒犬忽然又躁動起來,對著小丁的方向發出低吼。小丁嚇得連退幾步,臉色發白。
“它、它怎麼又衝我叫了...”小丁聲音發顫。
趙雄眼神銳利起來:“你身上可帶了什麼特彆的東西?”
小丁慌忙搖頭:“冇、冇有啊!”
吳文忽然道:“小丁,你今早換過衣服嗎?”
小丁一愣:“還、還冇...聽說出事就趕回來了...”
吳文立即對趙雄道:“趙頭,請允許我檢查小丁的衣物鞋襪。”
這一次,小丁明顯慌亂起來:“為、為什麼要查我?我不是凶手啊!”
趙雄不容置疑地點頭:“查。”
在吳文的仔細檢查下,果然在小丁的鞋縫和袖口發現了類似的黃色粉末,甚至比吳文身上的還要多!
“這、這是搬柴火時沾上的吧...”小丁強作鎮定地解釋。
吳文卻搖頭:“這種粉末我在柴房外發現最多,但柴房內卻幾乎冇有。若是搬柴火沾上,理應在室內更多。”
小丁頓時語塞,額頭滲出細密汗珠。
就在這時,鄭龍帶著保和堂的李大夫匆匆趕來。老大夫氣喘籲籲,連聲道:“諸位差爺,老夫來了...”
趙雄直接指向那些粉末樣本:“請李大夫幫忙辨認這些是什麼。”
李大夫戴上老花鏡,仔細檢視起來。他先是嗅了嗅白色顆粒,皺眉搖頭:“此物無色無味,似是米粉之類...”
但當他的目光落到黃色粉末上時,臉色忽然一變。他小心地沾取少許,放在鼻下輕嗅,又用舌尖微微一點,立即吐掉。
“這是...金雀花粉?!”李大夫驚撥出聲,“此物罕見,隻生長在城西荒坡上,有微毒,人畜誤食會嘔吐眩暈...”
金雀花粉?城西荒坡?林小乙心中一動,這地名似乎在哪裡聽過...
趙雄急問:“那白色顆粒呢?”
李大夫又仔細查驗白色顆粒,這次他取出一枚銀針,沾水後蘸取粉末觀察:“咦...這似是曼陀羅粉!曼陀羅籽磨粉後無色無味,但有強鎮靜之效,大量使用可致昏睡!”
曼陀羅粉!鎮靜效果!一切都聯絡起來了!
院內眾人麵麵相覷,終於明白狗為什麼不吠——它被下了藥!
趙雄目光如電,猛地射向小丁:“你還有什麼話說?!”
小丁撲通跪地,涕淚橫流:“不、不是我!是有人逼我的!”
“誰逼你的?!”趙雄厲聲喝問。
“是、是...”小丁話到嘴邊,卻突然哽住,眼睛驚恐地瞪大,彷彿看到了什麼極其可怕的東西。
就在這時,異變再生!
那條一直趴著的獒犬突然暴起,不是衝向小丁,而是猛地撲向院牆方向,瘋狂吠叫!
眾人隨之望去,隻見牆頭人影一閃而逝!
“有刺客!”鄭龍大吼一聲,第一時間拔刀追去。幾名捕快也急忙跟上。
趙雄臉色鐵青,對吳文道:“看好小丁!”隨即也縱身追出。
瞬間,院中隻剩下吳文、林小乙和嚇得癱軟在地的小丁。
吳文急忙扶起小丁:“你冇事吧?剛纔想說是誰逼你?”
小丁卻隻是渾身發抖,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眼睛死死盯著牆頭方向,彷彿魂飛天外。
林小乙的心沉了下去。高逸的經驗告訴他,這不是普通的殺人案——有同夥,有滅口行動,有組織犯罪的特征!
他下意識地靠近小丁,想聽聽他會不會說什麼。就在這時,他注意到小丁的領口處,似乎沾著一點不一樣的深色粉末——與之前發現的三種都不同,近乎黑色,細小如塵。
“這、這是什麼...”林小乙下意識地喃喃出聲,手指向小丁的領口。
吳文順著看去,也發現了那點異樣,立即用鑷子小心取樣。
就在此時,趙雄和鄭龍等人回來了,麵色難看。
“讓人跑了。”趙雄冷聲道,“身手極好,不是尋常賊人。”
他的目光落到小丁身上,發現對方已經近乎昏厥,而吳文正在收集新的樣本。
“又發現什麼?”趙雄問。
吳文展示那點黑色粉末:“從小丁領口發現的,尚未辨認。”
趙雄眼神一凜,立即對李大夫道:“請再看看這個。”
李大夫仔細查驗後,麵色越發凝重:“這、這是鐵鏽粉...但非同尋常,夾雜著些許硝石味...像是...像是...”
老大夫忽然噤聲,似是不敢說下去。
趙雄逼問:“像是什麼?”
李大夫壓低聲音,幾乎耳語:“像是火器營專用的火藥殘渣!”
火器營!火藥!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這意味著案件可能涉及軍方,甚至可能是...
趙雄立即下令:“鄭龍,立即封鎖周家,任何人不得出入!吳文,將所有證據嚴密保管,直接送回衙門密室!小乙...”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林小乙身上,深邃難測:“你今日表現‘不錯’,回去後詳細記錄所見所聞,不得遺漏任何細節。”
林小乙背後一涼,知道趙雄的懷疑已達頂峰。但他隻能低頭應聲:“是、是...”
案件的性質已經完全改變。從一樁普通的命案,變成了可能涉及軍方、火藥的重大案件。
而那條獒犬,此刻又恢複了安靜,隻是偶爾發出不安的嗚咽聲,彷彿感知到了更大的風暴即將來臨。
林小乙望著昏厥的小丁,心中明白:這個少年恐怕活不過今日了。無論是滅口還是審訊,他都難逃一死。
而自己,也因為一次又一次的“無心之語”,被捲入了更深更危險的漩渦。
趙雄的那句“表現不錯”,聽起來像是誇獎,實則是警告和試探。
高逸知道,他必須更加小心了。在這個陌生的古代世界,一步踏錯,就可能萬劫不複。
而真相,還隱藏在更深的迷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