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空
霍經時去了夏行星工作的咖啡廳。
anna記得他,冇想到這位許久冇來的大帥哥會再一次光臨,興沖沖地拿了菜單上前接待。
“你好,夏行星不在嗎?”兩道緊蹙的眉顯示出男人的著急:“我是他朋友。”
anna想起之前每次這位客人確實都是夏行星負責的,道:“行星他休假了。”
霍經時問:“休多久?”
anna:“我不知道。”夏行星之前的輪休一天都冇休過,這次全攢在一塊兒請了,具體多少天她還真不知道。
霍經時的心一寸一寸沉下去,閉了閉眼,不抱希望地問最後一句:“那他有跟你們說過假期準備去哪兒麼?”
anna看他一眼,心裡有些奇怪,搖搖頭。
霍經時看出她的猶豫,直接道:“我找不到他,很擔心。”
女生在霍經時準備放棄離開的時候,叫住他:“先生。”
anna不確定道:“他去哪兒了我是真不知道,不過之前聊天的時候,咖啡師說準備要去雲城看豆行星似乎挺好奇的,還問遠不遠,動車還是高鐵,票價怎麼樣之類的。”
霍經時聽到“雲城”這兩個字的時候,有一瞬耳鳴與暈眩。
那是夏氏夫婦跳樓的地方。
當年他們涉及的債務已經遠不止於借貸糾紛的範圍,而且涉及職務經濟犯罪,被債主與檢方雙重追捕。
兩人一路南逃,在雲城山窮水儘,登上當時雲城新建成的最地標建築,縱身一躍。
鬨得滿城風雨,是當年轟動一時的大新聞。
霍經時直接上了高速,車速飆到一百五渾然不覺。
握方向盤的手不斷沁出新的冷汗,擦了又冒,他隻能煩躁地將空調調了又調,半天也找不到令他感覺舒適的溫度。
滿滿噹噹的煩悶和擔憂幾乎要從心裡溢位來。
夏行星想乾什麼?
為什麼要去雲城?
是被那天晚上他近乎癡狂的態度嚇到所以要避著還是……他想起父母了?
無論是哪一個原因都讓霍經時感到揪心。
直到簡訊傳入手機那一刻。
霍經時拿到了托人查詢的夏行星所在的具體方位,心頭那股揮之不去的不安終於蔓延擴散到極致。
夏行星坐上雲巔之塔的百米高空觀光電梯時腳上還冇有什麼實感。
直到四壁透明的直梯在第六十九樓停下。
甫一踏出露天觀光台,勁烈的風呼嘯穿過耳邊,在櫛比矗立的現代高樓怪物間像幽靈般遊蕩。
高空空氣稀薄,陽光也溫淡,俯瞰雲城,行人車輛都渺小得不真實。
六十九樓。
與現在又擴建到一百多樓的雲巔之塔比實在算不上多高,可當年他的父母就是從這一層跳下去的。
那日上班偶然聽店裡的咖啡師說要來雲城驗豆,電視上又正好播放到他家以前那座彆墅的競拍進度。
霍氏與方正、林科企業三大巨頭僵持不下。
想不到他以前住的那個房子商業價值這麼高。
他這纔想起高考之後,自己還冇有去跟爸媽說過話。
現在墓園裡那個是空墓,他爸媽當年以那樣慘烈的結局收尾也留不下全屍。
突然就想來這個地方看一看。
他們結束生命的地方。
站在這裡是什麼感受,他們解脫之際有冇有想過自己。
錢真的那麼重要嗎?
失去了從頭再來就是,為什麼要留下他自己一個人在這世間嚐遍百苦。
可是一轉念,夏行星又不忍怨他們了。
確實太苦了,在那樣無力迴天、重重圍剿的絕境之下,或許解脫是他們唯一想要的……
霍經時趕到的時候看到的就是夏行星在一個廢舊的觀光台邊上發呆。
他的一顆心倏然提到嗓子眼,雙瞳緊縮。
這個六十九層的觀光台已經被更高樓層的觀光台替代,這些年來都人跡罕至,沉寂蕭索。
地上有掉落的瓦礫和牆漆,護欄也未曾翻新過,一個不大的缺口邊上設了一條毫無作用的黃色警戒線。
夏行星就這麼堪堪站在那缺口旁的邊緣雙目放空,雖冇有踏出警戒線,但看上去依舊令人觸目驚心,提心吊膽。
薄如煙霧的雲縷湧過來浮在失神少年腳邊,勁烈的風吹亂他漆黑的頭髮。
從霍經時的角度看過去,夏行星竟像是懸浮在雲層之上的,下一秒就要乘風而去。
心下驀然一窒,他不得不輕聲提醒。
“夏行星。”
夏行星聽到熟悉的聲音心中驚異,但並未被嚇到,大概是沉沉實實的語調裡有對方刻意的鎮靜和明顯的剋製。
他回過頭看去,霍經時就站不遠處,深邃的眼裡冒著紅血絲,高樓上的大風將他的黑褲襯衫吹得落拓不羈,顯露一副高挑完美的骨架輪廓,乍一眼望去,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在拍什麼未來空間時尚大片的男模。
如果忽略臉上一副沉鬱焦慮的神情的話。
夏行星移開視線,問:“這種地方霍先生也要跟過來嗎?”
霍經時深吸一口氣,提在嗓子眼的一顆心臟彷彿停止,又彷彿跳得亂七八糟。
不敢高聲語,唯恐驚到對方,他麵上不動聲色,假裝鎮定地溫聲緩緩誘哄:“那裡太危險,你現在先扶著欄杆慢慢走回來我再跟你說。”
“好嗎?”
夏行星眼睛瞥過去,一聽就知道他在想什麼。
畢竟這個地方實在太敏感了,他這麼冇頭冇腦地跑過來,又這副分外傷神的模樣往樓下張望半天,想不讓人誤會都難。
“嗤,”夏行星輕輕淡淡地笑了一下,“你這麼緊張乾什麼?我纔不會做傻事。”
否則前邊那十幾年他那麼辛苦掙紮著活下來是為了什麼?
霍經時彷彿被某個字眼刺激到了,一怔之後,抿成線的雙唇竟微微顫抖起來,聲音也冇有剛纔穩:“我知道,但你站的地方不安全,你先回來。”
夏行星懶得理他,有些不耐煩道:“你先走吧,我想再吹兒風,你讓我自己待會兒。”
從安城坐動車過來再加上買這雲巔之塔的觀光票還花了他一週的工資呢,他纔不甘心隻看這麼兩眼就打道回府,也太虧了。
他一邊說著還一邊發泄不滿似的踢了踢欄杆邊殘碎的瓦礫。
清脆叮噹的回聲聽得霍經時心驚膽戰,心臟彷彿被一雙大手死死捏緊,眼裡洶湧的恐慌和沉怒都被他刻意佯裝的鎮定覆蓋。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試探著往夏行星的方向挪過去一步:“裡麵也可以吹風,也可以看到風景,來,把手給我。”
夏行星這會兒心情算不上好,方纔正在心中與爸媽說話,突然被打斷。
現在是怎麼?這人還打算親自過來動手抓他?
少年倏然提高聲音“你彆過來!”
霍經時像被人按下停止鍵立刻停住,一動不動:“好,我不過去,你彆亂動。”
他胸口起伏,心中翻騰洶湧的情緒彷彿一根繃得太久的弦就要崩裂,再承受不住一分驚嚇,喑啞聲音中隱隱染上哀求之意:“行星,回來吧,好嗎?”
“你回來,我什麼都答應你。”
即便夏行星本冇有那個意思,站在那種年久失修的地方也太危險,那裡的牆與桅杆都已搖搖欲墜,長滿綠苔,地麵極滑。
他看起來這樣單薄,好似一陣風就能吹走。
霍經時害怕任何一丁點兒意外。
夏行星看著對方這副隱忍哀求瀕臨絕望的模樣又不禁想起了那天晚上霍經時讓自己“吊著他”的樣子。
那麼情深,那麼痛苦。
他當時震驚得腦子轉不過來,慌慌張張地就逃跑了。
心裡也不怎麼相信,不敢霍經時說的是真的,此刻起了試探的心思,歪了頭故意道:“什麼都答應我?”
霍經時立刻說:“什麼都答應你。”
夏行星輕扯嘴角:“那霍先生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
霍經時張了張嘴,聲音卡在喉嚨裡出不來。
夏行星幫他回答:“我爸媽跳樓的地方。”
他抬起頭,澄靜的眉眼在飄渺的雲霧間亦是漆黑明亮的,輕飄飄地笑了笑:“不是說什麼都答應我嗎?”
他朝百米高之下揚了揚下巴:“那你跳下去吧。”
“你跳下去我就回去,怎麼樣?”
當年他爸媽的行蹤敗露亦有霍經時的手筆,是這個人做了至關重要的證人檢方纔下了最後的逮捕令。
雖然夏行星心裡明白這件事從道理上怎麼樣都怨不到霍經時身上,但他心情不好口頭報個仇還不行嗎?
誰料,霍經時那雙烏沉幽深的眼睛異常明亮,緊緊盯著他的臉,問:“真的?”
輪到夏行星一怔。
作者有話說:
謝謝大家的評論和海星!啵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