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超人手錶(二)
陳阿姨有些訝異地瞪大眼睛:“不、不要了?”
這是夏行星被老爺子找到的時候就帶在身上的。
看得出價值不菲,但顏色款式都已經是好幾年前流行的兒童款了。
還壞過好幾次。
老爺子每次都說給他新買一塊,但他也每次都把手錶放在掌心細細摩挲,笑著敷衍過去:“修修還能用。”
夏行星深深看了一眼陳阿姨手裡的手錶,緩緩垂下眼簾,一貫清亮的水眸此刻卻有些看不見底。
很快,他又抬起頭來,淺淺一笑,語氣緩緩綿綿,聲音很輕地喃道:“修不好的,我不要了。”
在一旁舉著手機的霍經時眸色微微一凜。
細長深沉的眉眼驟然沉降,心裡倏然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來得凶猛卻又莫名其妙。
聽不清助理在耳邊嗡嗡嗡說了什麼,他薄唇抿成一條線。
銳利的目光落在少年漆黑的發頂和白皙優長的頸線,意味不明。
夏行星站在前麵不知道,但陳阿姨卻詫異地看了一眼男人隱怒不快的神色。
霍經時本來就長得極有距離感,一雙鳳眼內勾外翹,犀利凜冽不可親近,薄唇一拉,鳳眼一抬,清寒孤傲又盛氣淩人,極具攻擊性。
夏行星卻像是冇有感受到電梯裡驟降的低氣壓,隻是擔心霍經時公務繁忙等得不耐煩,於是趕緊揮揮手,笑著跟陳阿姨道彆:“陳阿姨,冇什麼事我們就先走了,你快回去吧。”
他不能第一天就惹人不快。
按下關門的紅鍵,電梯門又緩緩合閉,狹小封閉的空間裡隻剩下他們兩個人。
霍經時索性直接掛了助理的電話,他現在冇有一分心思處理公司的事。
電梯從二十幾層緩緩降落,距離著陸還有好一會兒。
霍經時喉嚨滑動,率先開了口,狀似無意問道:“為什麼不要了?”
聲是清冷的,音調平直無波。
“嗯?”夏行星抬起頭。
霍經時單手插在西裝褲兜裡,語氣平靜:“手錶。”
夏行星隻當對方是覺得乘電梯尷尬所以隨便找個話題閒聊,如實答道:“我不喜歡。”
顏色、款式和大小全都不是他喜歡的類型。
霍經時整個人微微一滯,深如沉潭的鳳眼冷了幾分,語氣有些不近人情地責問:“那為什麼買?”
“……”夏行星一怔,幾乎是瞬時察覺到了對方身上微妙的情緒變化。
男人的目光淡淡地掃了過來,精準,鋒利,目光橫轉,隱隱形成一張帶著壓力的網。
他雖不明緣由但也慣會見風使舵。
夏行星放柔了聲音,但姿態仍是不卑不亢,清澈透亮的眼睛直直對上他威嚴陰沉的目光,平和地解釋道:“不是我買的。”
“我也不知道誰給我的。”
霍經時啞然,垂在西裝褲側的手指煩躁地撚了撚,麵上冷意更甚。
那塊手錶是怎麼來的,他最清楚不過。
那是他送過夏行星唯一的東西。
夏行星六歲生日纏了他許久,他根本冇想過要鬆口。
送禮物倒不是什麼大事,但夏行星的癡纏和以自我為中心實在讓他感到深惡厭絕和束縛窒息。
他霍經時絕不縱小少爺這狗脾氣。
冇想到就在小少爺生日前幾天,戚家幾個看不慣他又妒忌他搭上夏家的公子哥來找他麻煩。
霍經時身手了得也難敵十幾個人。
一群嘍囉把他堵到廢棄的工廠綁起來,任那幾個公子哥拳打腳踢,極儘侮辱之能事。
根本冇有人發現,因為霍家冇有人在乎他。
是夏行星哭著喊著找了一天才把他救出來,還找人狠狠地教訓了幾個公子哥。
霍經時出了一口惡氣,勉強答應給小少爺送禮物,去到商場那一刻又暗罵自己心軟妥協。
於是便通通按照小少爺喜好的反麵給他買了一塊新上市的兒童手錶。
款式、材質和顏色,通通不是他喜歡的。
霍經時就是故意的。
他還記得夏行星在眾星捧月的生日派對上的情景。
小少爺年紀尚小,還不懂得收斂自己的情緒。
拆開禮物看到手錶後,臉色微微一頓,癟了癟嘴,眼裡有不解、有失望。
那一刻,霍經時惡劣又扭曲地笑了笑,心裡竟感到一絲報複的痛快。
可誰料到,夏行星很快就撲閃著長卷濃密的睫毛,喜笑顏開地穿過一群衣著光鮮的叔叔阿姨哥哥姐姐,向站在人群最外圍的霍經時懷裡撲去。
“吧唧”一口親在他臉上:“謝謝經時哥哥,我好喜歡你的禮物。”
霍經時愣了一秒,隨後把懷裡看上去人畜無害的糯米糰子不輕不重地放到地上。
拿著餐巾厭惡地擦去臉上濕噠噠的口水,扯著嘴角冷笑道:“是嗎,喜歡就好。”
在霍經時的印象裡,從那以後,夏行星就幾乎再也冇脫下過這塊他明顯不喜歡的手錶。
弟弟妹妹、同學朋友、阿姨管家誰都不能碰,誰動小霸王跟誰急,每天被他像是寶貝一樣戴在身上。
有一回手錶不見,他就讓家裡所有的傭人管家保鏢把房子、水池和花園地毯式搜尋,就差冇有將遊泳池裡的水放個乾淨。
大有找不著這塊破錶死不罷休、所有人都陪葬的架勢。
霍經時放學回到夏宅一片狼藉雞飛狗跳,傭人、管家和保鏢紛紛來找他訴苦,掩藏不住的是埋怨的眼神。
他們默認小主人的胡作非為,但送表的人纔是罪魁禍首。
霍經時把書包從背上狠狠一撂,揪出正在翻床底的夏行星,怒氣沖沖地罵道:“你又發什麼瘋,彆鬨了行不行。”
夏行星亮晶晶的眼睛裡蓄滿了眼淚,第一次可憐兮兮地跟他服軟,彷彿那塊手錶就是自己最重要的寶貝:“嗚嗚嗚嗚,你、你送我的小超人手錶,不、不見了……你、你幫我找一找好不好……好不好……”
仍沉浸在他無理取鬨的怒氣中的霍經時也不由得被他哭得心一軟。
時至今日,當年當時對夏行星的種種憎惡與厭煩在歲月的變遷流逝中都化作愈來愈輕的雲煙一層一層淡出了霍經時的記憶。
唯獨那雙流著眼淚的眼睛卻一直清晰。
因為它哭得實在是太傷心了。
讓他都不得不反思自己是不是真的對夏行星太差了。
否則應有儘有的小少爺怎麼會因為失去一塊表就這麼難過。
而就在半分鐘前,忘記了一切的夏行星,語氣輕快又草率地決定讓人把那塊他曾經上天入地翻騰出來的手錶像垃圾一樣處理掉。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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