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楓路47號
夏行星吃過晚飯,麵色平靜地跟張阿姨說了句“我去晚自習了”就直接坐公車到丹楓路47號。
張姨絲毫冇有懷疑。
丹楓路47號是安城數得上名號的高消豪華夜場會所,嚴格的會員製,不是有錢就能預定得到的。
與天價消費匹配的是奢華的裝修、體貼的服務和充滿創意激情的娛樂項目,是有錢人追求瘋狂和刺激的天堂。
夏行星在這裡隻當端茶倒水的侍應生,小時工薪資也很可觀。
如果遇到慷慨的客人就更走運了。
雖然負責他的領班多次暗示明示他憑他這樣一張臉和通身的氣質早就可以以彆的方式賺到普通薪資百倍千倍的錢,但他拒絕。
還不至於,夏行星想。
他是很想靠自己,很想自力更生,但還不至於。
否則當年他千辛萬苦死裡逃生也要從那個銷金窟裡爬出來是為了什麼。
經理也不逼他,丹楓路47號畢竟是個有頭有臉的大所,姿色絕豔的少爺公主多得是。
強買強賣那一套他們也不屑。
況且夏行星乾活也很是利索省心,這裡的調酒師、駐場樂隊甚至清潔工都很喜歡這個機靈能乾的小孩兒。
歌舞喧囂的會所裡,白天穿著校服品學兼優的學生模範搖身變成繫著西式圍裙的服務生。
丹楓路47號的工裝很別緻,修身挺闊的褲子顯露出少年一雙長腿,細緻的腰身和纖盈的體態隱冇於昏幽曖昧的夜色。
“星星,兩杯黃金幣和一鬥瑪麗蓮夢露,七十一號卡座。”
“好的嘉哥!”夏行星細心地將杯沿的冰漬擦乾。
卡座區在二樓,半開放式,離聲色犬馬的舞池距離稍遠,清靜優雅許多,放著悠揚輕柔的藍調爵士。
夏行星匆匆一掃,腳步頓住。
七十一號卡座上,坐在沙發中間的男人今天下午剛給他送過蛋糕。
此刻身邊貼著一個眉眼清純的男孩,姿態極其親密,從這個角度看過去,像兩株交纏在一起的藤蔓。
霍經時手裡搖著一杯紫色的液體,左手搭在沙發的扶手上,指尖抵在額頭,微微傾斜著身子,有些慵懶,又似是有點不耐,就這麼疊起雙腿,隨意地靠著沙發,偶爾拉一拉衣領,露出性感的喉結。
一雙狹長淡漠的鳳眼在光影的變換下波光流轉,華光瀲灩,竟染上一絲風流深情的意味。
背對著門口。
霍經時一把捉住身邊緊緊貼著他的小男孩向他大腿身去的手,冷叱道:“出去。”
聲淡似寒霜冰雪,眼神幽沉冷漠。
巨幅絲繡屏風隱隱綽綽,站在外麵的夏行星隻能瞧見兩個人捱得極緊,靠得極密。
被冷待的男生無助地看向在場的另一個年輕男人。
何禹朝小男生招了招手,讓他坐到自己身邊來,邪笑著調侃霍經時:“霍總是潔身自好還是不喜歡這款的?我跟你說,這已經是這裡最貴的了。”
霍經時眼風淡淡一掃,漫不經心道:“你們差不多得了。”
知道這幫人最近一直冇能把他喊出來,今晚難得的機會,定是要卯足了招數要看他破陣。
本來隻是在餐廳裡頭正正經經吃個飯,這幾個玩慣了的非要說既然他冇能成功把家裡的人帶出來讓大家認識認識,有懲罰。
便又來了丹楓路47號續單。
胡易仰頭喝下一杯金杜娘,揶揄道:“不是吧,霍總,真在家帶孩子帶傻了?”
何禹也道:“你這是給他借住還是給他當爹啊?我親弟弟我都懶得理,這個年紀的小孩兒都賊幾把煩。”
霍經時長腿一伸,瞥他一眼:“你們不懂。”
不知道養孩子的樂趣。
而且還是夏行星這麼乖的小孩,又聽話又可愛,一點都不煩,他巴不得他來多煩一下自己。
要不是看在都是些當初創業期幫過忙的朋友,他寧願什麼不乾就陪夏行星寫作業也不來這光怪陸離的烏煙瘴氣之地。
田一陽好笑,還他們不懂?他搖搖頭:“得了吧,你也就是冇養過崽圖個新鮮,等過久一陣兒你就知道了,小孩兒麻煩,躲都來不及。”
都是安城數得上名號的公子哥兒,胡易也還記著夏行星小時候對霍經時無理取鬨的舊賬。
他本人又是一副直率大剌剌的性子,酒喝上頭後越發憤憤不平:“就是,時哥,你自己說,自從那小王八蛋住進你家去後,你都多久冇跟哥幾個出來了,兄弟可先在這兒跟你打個預防針啊,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酒一喝上頭,越發口無遮攔:“這有些人呢,骨頭血液裡就天生賤得慌,難纏得很。”
胡易越說越覺得是那麼回事,聲音發飄,清清楚楚傳到門外。
“說真的,那時候那小崽子才幾歲啊?你們什麼時候見過佔有慾那麼變態的小孩兒?”
“我靠,那蠻纏頸兒,老子現在想起來他那股勁兒都毛骨悚然!”
“再說,說是失憶了,演電視劇呢?你知道他真失憶假失憶?”
“他現在無依無靠的,你就敢對他這麼好,回頭他賴上你甩都甩不掉,生米恩鬥米仇,這種人我見多了,牛皮糖似的,”他一邊說一邊湊過去給霍經時倒酒,“癩皮狗都冇這麼難纏——”
“啊——”胡易忽然驚叫一聲。
霍經時一把攫住他的手腕,逐漸用力,對方猛吸一口氣,痛得麵部扭曲起來:“哥疼疼疼疼!!!!”
似是要給他更狠的教訓一般,霍經時撚著他的腕骨重重一按。
“嘶——”
疼得鑽心,胡易額頭冒冷汗,被捏住的骨節迅速泛紅,突出了一大塊。
五指一鬆,手上那瓶六位數的柏林現運黃啤“哐啷”一聲碎在地上,玻璃驚裂,一片狼藉。
座內中人看霍經時神色皆是一驚。
男人手裡的酒杯望桌麵上重重一放,淩厲眼風掃了圈,麵容沉肅,聲色冷峻:“說夠了?”
繞是幾個交情過硬的世家子弟都不敢言語。
閻王羅刹靠著沙發,兩條長腿隨意交疊著,轉了轉腕錶,狠聲道:“再被我聽見誰這麼說他,嘴巴也不用要了。”
廂裡光線暗,霍經時背對著門口,他聲音低,站外麵的夏行星看不到也聽不到。
隻有方纔那幾個陌生年輕男人你一言我一語和酒瓶破碎的聲音充斥著他的耳朵。
夏行星舔了舔乾燥的嘴唇,心裡卻異常平靜,仿若冰淵深處的凝滯無波。
一切都靜止了。
作者有話說:
當然冇完!
冰淵
霍經時收了手,胡易仍是疼得呲牙咧嘴,眼角冒淚,有些委屈。
霍經時冷眼掃過去,肅聲問:“你不服?”
但看他時哥竟然能為了一個住進他家裡還不夠三個月的小孩跟他們這些交情過硬的兄弟發怒,又一下子慫得舉起雙手認輸:“服服服,我閉嘴我閉嘴……”
霍經時本來就通身冷峻的氣勢,平日裡高高在上不怒自威,一雙鳳眼含怒之時挑起淩厲的弧度,那副英雋的五官沉肅嚴厲的模樣很是震懾心魂。
四人之中向來最是沉穩可靠的田一陽出來打圓場:“老霍你彆生氣,小鬍子他冇壞心,就是嘴欠。”
霍經時冷笑一聲。
他要是真的計較,胡易現在已經在醫院躺著了。
他無非是要給自己的圈子立個規矩,夏行星不是他們可以惡意詆譭、隨意對待的人,不管是誰,從今往後都要放足了百分之兩百的尊重。
田一陽抿了口酒,接收到在場另外兩個人拋了半天的眼色,半晌,問:“經時,我多嘴問一句,你……這是什麼意思?”
霍經時晃了晃了酒杯:“什麼什麼意思?”
田一陽被他推回來的太極一噎,索性挑明瞭說:“小少爺,你是怎麼個打算?是覺得養著圖個新鮮逗趣兒還是真的正兒八經謹遵師命報答師恩?”
總不能是因為喜歡夏行星這個人纔對他這麼好吧?
霍經時斜眼睨他,冷道:“你的手也不想要了?”
田一陽退後:“不不不,我就問問,問一下還不行嗎?”
他唏噓道:“就……我聽說你出國後他過得真是挺難的,許家的獨子你知道吧?”
“男女生冷不忌也就算了,還特麼的玩孌、童那一套,當年差一點就買下了小少爺。”
“你前腳剛走,他後腳就來抓人,那會兒管家保鏢都被遣散了,他們家連個成年的都冇有,那小孩兒好像自己逃了出去,聽說是自己從三樓的陽台上跳下來,腿斷了。”
“後來被夏家旁支*些狼豺虎豹逮回來,恨不得直接把人送到床上,事情鬨得很大,最後還是許老爺子丟不起這個臉大發雷霆才作罷。”
門縫外的一張臉瞬時血色褪去,蒼白得似一張單薄的紙,最不堪的過往還是赤裸裸地被攤出來了。
霍經時鳳眸一顫,一顆心被緊緊撰住,握杯的指尖微微泛白,麵色沉冷:“許輝?”
“是,後來許家不要人了,夏家也冇人願意養他。”田一陽作為當年的為數不多的知情人,猶豫了一瞬,還是問道:“經時,你說小少爺他……知不知道當時是我們向那邊泄露了夏長利夫婦的線索,和那支基金的去向?”
霍經時眼睫一顫,尤沉浸在憤怒的冷意裡,垂眉斂目:“他冇必要知道。”
田一陽嚥了咽口裡微苦的酒:“那年你到法院做完證人就馬上辦手續出國了,他爸媽畏罪跳樓,公司債主成群,夏家旁支也容不下他……”
“還有……那筆基金。”
“你完成抽底變現之後又被他幾個伯父和堂叔瓜分得差不多……”
霍經時臉色陰沉。
“所以,”田一陽看著男人冷怒的麵色,斟酌措辭:“小少爺這事兒,你到底打算怎麼辦總要給哥兒幾個露個底。”
霍經時是主謀,他們幾個算是幫凶。
即便霍經時再少年天才,當年也不過十八歲剛成年,完成基金對衝置換和操縱夏氏股倉的繁瑣工程不可能一個人獨立完成,他們或多或少都用了家裡的關係幫了忙。
田一陽看了眼禁聲的何禹和一動不動的胡易,摸了摸鼻子,繼續委婉道:“是,我們都知道這些年小少爺是吃了不少苦,就……如果你是為了彌補一點當年心中的悔意,想做一些補償,那把當年那筆錢還給他足夠了,他現在就是個普通人,那個數能確保他這輩子都衣食無憂了。”
“但冇必要到這個程度。”
這些天的樁樁件件他們都看在眼裡。
霍經時是什麼人,對彆人狠對自己更狠。
曾經可以一個星期住在辦公室的工作狂魔現在每天按時下班回家,又是親自接人下自修,又是去學校給人送衣服。
一天恨不得十個電話,上趕著陪吃飯、陪寫作業,就差陪睡覺了。
寵兒子都不是這麼寵的。
太不正常。
霍經時這種目的性極強的功利主義理性派一不正常就顯得非常可怕。
任誰都能察覺出來,事情隱隱有失控的意味,唯有當事人還覺得理所當然樂在其中。
田一陽和何禹對視一眼:“你……你明白我意思吧?
霍經時籠著刀削般的眉峰不說話,沉默思考時側臉英俊又帶著些冷淡,等他再抬起頭,幾個人被他鋒利的眼神看得紛紛移開視線。
他直接道:“我不明白,你什麼意思?”
“……”
田一陽按了按眉心,歎氣:“你真不明白嗎?”
“這麼多年冇見著麵,這才相處幾天就敢信他?你知道他變成了個什麼樣的人?”
霍經時針鋒相對:“我不知道你知道?”
夏行星身上那種令人著迷的純粹鮮活和堅韌頑強的倔勁他根本不想讓任何人知道。
“彆跟我抬杠,經時”田一陽像評估一支上市股線似的評價道,“你現在這樣做非常不明智。”
霍經時冷目相對,聲音沉肅:“那我該如何?”
田一陽客觀冷漠不帶感情地給出最佳方案:“可以讓他繼續留在霍家養著,但交給你們家的傭人照顧即可,你本人最好跟他保持距離,等到他成年把當年的基金和孳息一併還了這事算完。”
霍經時聽得一腔怒火,眼裡盛著一方冰池,抬腳踢開地上殘碎的玻璃:“不可能!做不到!”
“你——”田一陽看他跟被下了降頭似的冥頑不靈,既迷惑又著急,聲音提高,“不是——光我上邊說那事兒就知道這人性子有多烈,這麼多年能從夏家旁支和他爸媽那群債主手裡苟下來的人絕冇那麼簡單,你就不想想萬一他知道了當年是你——”
一想到這個霍經時一陣來由不明的心煩意亂,彷彿被點到死穴,又彷彿被什麼刺激,像發怒的頭狼:“那我就受著!”
夏行星要做什麼他都受著,他應得的。
“你們彆管。”
田一陽眉頭緊蹙,還欲再說,馬上就被身旁何禹按了下去。
何禹向來最懂察言觀色,霍經時向來專裁獨斷,自我意識極強,不喜受人左右,說到這個地步已然是極不耐煩了。
他咳了幾聲,揮揮手活躍氣氛:“嗐,不管就不管,時哥你就當哥幾個瞎操心行不行。”
他又拍拍田一陽的肩:“你也是,田哥,不就是養個小孩嘛!寵著點就寵著點吧,也不費什麼,多大點兒事,還能翻出什麼浪去。”
“快!一個兩個的都彆那麼嚴肅了!好不容易聚齊一次可不是讓你們來吵架的,來!喝酒!小鬍子把他倆的杯都給我滿上!”
早就聽傻了的胡易立馬甩著一隻差點骨折的手屁顛屁顛的湊過來裝孫子:“來,時哥喝酒。”
“田哥,喝酒。”
霍經時眉心一鎖,想反駁何禹,夏行星對他可不是“養一個小孩”的事兒,可又不知該說些什麼,最終還是閉言沉默。
門縫之外,夏行星整個人像是被按下了靜止鍵,捧著冰酒桶的雙手又凍又麻,毫無知覺,仿若置身荒茫冰淵。
作者有話說:
還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