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年1月,渤海灣。
寒風凜冽,海麵上漂浮著灰白色的碎冰。
一艘漆成深灰色、懸掛著南洋合眾國龍旗的四千噸級貨輪“精衛號”,小心翼翼地避讓著較大的浮冰,拉響低沉的汽笛,緩緩駛入旅順港西口。
港口設施還算完整,一些被鬼子破壞的吊機尚未修複,但主要碼頭已被清理出來。
碼頭邊,除了幾名裹著厚重棉大衣、警惕巡視的毛熊士兵,還有兩小群人在等候。
一群是穿著毛熊將校呢子大衣、戴著大簷帽的軍官;另一群則是穿著樸素灰色或藍色棉襖、麵容嚴肅的華人。
貨輪穩穩靠泊,跳板放下。
率先走下船的是一位四十歲出頭、中等身材的中年男子。
他穿著厚實的藏青色呢子大衣,頭戴一頂呢帽,麵容儒雅,但眼神精明。
他叫朱鴻暉,暹羅華人後裔,明麵上的身份是“星洲寰宇商貿公司”遠東區經理,實際則是南洋中央情報司資深外線特派員,負責紅黨的非官方聯絡與特定物資通道。
“朱經理。哈拉少!歡迎再次來到旅順。”一位身材高大魁梧、留著濃密八字鬍、胸前掛滿勳章的毛熊少將張開雙臂,用帶著濃重口音的華語熱情地迎上來,正是旅順的毛熊警備司令伊萬·列夫琴科少將。
他試圖給朱鴻暉一個熊抱。
朱鴻暉敏捷地向側後方滑開半步,同時伸出右手,臉上帶著無可挑剔的職業微笑:
“列夫琴科將軍,日安。擁抱就免了,你們斯拉夫人的熱情,我這把老骨頭可承受不住。”
他巧妙地用握手化解了擁抱,動作流暢自然。
列夫琴科少將也不介意,哈哈大笑著用力握住朱鴻暉的手搖晃:
“朱,你還是這麼……嗯,含蓄。不過看在老朋友份上,這次帶的‘那個’夠多吧?”
他擠了擠眼睛,壓低聲音,眼裡閃著期待的光。
朱鴻暉心中瞭然,微笑道:“將軍放心,老規矩,給您和司令部同事們的‘特彆慰問品’,整整十箱,冰鎮好的,就在船上的冷藏庫裡。”
他說的“特彆慰問品”,正是如今在毛熊高層小範圍流行起來的可口可樂。
這種帶有神秘配方的黑色甜汽水,以其獨特的口感和冰鎮後的刺激,迅速征服了從朱可夫元帥到普通校官們的味蕾,成了硬通貨般的稀缺享受。
朱鴻暉每次來,都用自產的可口可樂開路,效果奇佳。
“太好了,朱,你永遠是我的好朋友。”
列夫琴科眉開眼笑,這才轉向旁邊那群穿著棉襖的華人,語氣公事公辦了些:
“趙同誌,你們可以談了。碼頭倉庫區三號庫,已經按照約定清空,你們可以使用到明天中午。記住,僅限於民用貿易物資。”
說完,他迫不及待地揮手叫來副官,低聲吩咐去船上搬“慰問品”。
那位被稱為“趙同誌”的紅黨代表,是一位三十五六歲、麵容清瘦但目光炯炯的男子,趙牧之,他此刻才走上前,伸出雙手緊緊握住朱鴻暉的手,用力搖了搖,用帶著膠東口音的國語低聲道:
“朱先生,一路辛苦。東北天寒地凍,您能從溫暖的南洋親自過來,我們感激不儘。”
朱鴻暉能感受到對方手掌的粗糙和力量,也鄭重迴應:“趙先生,客氣了。都是為了同胞。”
兩人走到碼頭背風處,遠離毛熊士兵的耳目。
寒風呼嘯,捲起地上的冰碴。
朱鴻暉開門見山,聲音壓得很低:“趙同誌,這次的貨,軍事類的……不多。
你知道的,白鷹那邊,對海上通道盯得很緊,津門、滬上的港口他們看得更嚴。
我們走旅順,借了老毛子的光,但太敏感的東西,量不能大,船也不好藏。”
趙牧之理解地點頭,眼神真誠:
“明白。貴方能在這種情況下,依舊開辟這條通道,已是雪中送炭。
朱先生和貴國領袖的援手之情,我們冇齒難忘。”
他這話發自肺腑。
此時關外局勢詭譎,毛熊態度曖昧,海上封鎖嚴密,南洋這條通過商貿掩飾、借毛熊占領的旅順中轉的物資通道,對缺乏工業基礎和穩定外援的他們而言,意義重大。
朱鴻暉從大衣內側掏出一份清單副本,遞給趙牧之:
“軍事物資隻有這些:二千支南洋兵工廠自產的‘南洋一式’半自動步槍(仿M1加蘭德),子彈十萬發;
五噸無煙火藥原料(硝化棉);還有一批戰地急救包和磺胺藥。這些混在其他貨物裡,需要你們自己小心分揀。”
趙牧之快速掃過清單,眼中閃過喜色。
半自動步槍和磺胺都是極其寶貴的,他鄭重地將清單收起。
朱鴻暉繼續道:
“不過,其他東西我們這次準備得比較充分。
各類小型機床,主要是六尺、八尺的皮帶車床、鑽床、銑床,一共二十台,都是南洋自產的新貨,精度不錯,適合建立小型修械所和工具廠。
合金鋼工具,包括高速鋼車刀、鑽頭、絲錐、板牙,按箱計,夠建立一個工具車間的初期消耗。
還有化學原料,純堿五十噸,燒堿二十噸,濃鹽酸十噸,這些都是你們建立初步化工作坊急需的。”
這些設備原料,對於白手起家、渴望建立自己工業基礎的紅黨來說,其價值甚至超過部分現成武器。
“另外。”朱鴻暉補充道,“成品天然橡膠,一百噸。你們可以用來做密封件、輪胎、膠鞋,甚至簡單的防雨布。南洋彆的不多,橡膠管夠。”
趙牧之聽得心潮澎湃。
這些東西,正是他們最渴求的工業種子。
他用力握了握朱鴻暉的手:“太感謝了,朱先生,你們這是解了我們的燃眉之急,我們這邊,按照上次約定的,黃金準備了5000兩,撫順的優質無煙煤三百噸,還有上好的關東皮草一千張,野山參五十斤。
我們知道,從當前市價看,這些東西可能抵不上貴方貨物的價值,尤其是那些機床和化學原料……
這份情誼,我們記下了,日後定有重謝。”
他這話說得實在,黃金和資源固然值錢,但對方提供的可是建立生產能力的母機和原料,長遠看價值不可估量。
朱鴻暉擺擺手:“趙先生言重了。貿易互通,互惠互利。
我們南洋也需要貴方的特產。黃金硬通貨,煤炭是我們船隊回程的壓艙物和燃料補充,皮草人蔘在星洲、檳城也很受歡迎。
這筆交易,很公平。”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我們張弛大統領常說,華人之間,守望相助是應該的。他非常欽佩貴黨在如此艱難條件下堅持的精神。
一些力所能及的幫助,不足掛齒。隻希望未來,雙方能有更多合作的可能。”
趙牧之重重點頭,一切儘在不言中。
他當然明白,南洋那位年輕的張弛大統領,此舉絕非單純慈善,必然有長遠的戰略考量。
但無論如何,這份實實在在的幫助,在此時此地,珍貴無比。
這時,列夫琴科少將滿臉紅光地走了回來,手裡居然已經拿著一瓶插著吸管的可口可樂,美滋滋地嘬了一口,發出滿足的歎息:“啊……這黑色糖水,比伏特加還讓人上癮!
朱,趙,彆站在這裡吹風了。
走,去我司令部,我已經讓人準備了宴席。
有剛從海裡撈上來的大螃蟹,還有上好的……嗯,繳獲的清酒。
我們必須慶祝這次愉快的貿易。”
他特意在貿易二字上加重了語氣,眨了眨眼。
對他而言,南洋和紅黨借用他的地盤交易,他不用出一分力,就能拿到可口可樂這種緊俏貢品,還能從可能的監管費裡分潤,簡直是無本萬利的美差,心情自然好到飛起。
朱鴻暉和趙牧之相視一笑,都冇有拒絕。
有些話,在酒桌上反而更好說。
一行人朝著毛熊司令部走去。
背後,“海豐號”上的水手和碼頭工人已經開始緊張地裝卸貨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