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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刑部大牢裡的現代奏摺》

囚車碾過禦道青石,陳浩然隔著柵欄望向巍峨宮牆。他懷中那份墨跡未乾的《京西煤礦改良十疏》重若千鈞,字字句句都是現代思維對封建奴役的宣戰書。牢門在身後轟然關閉,欄杆處侍衛的獰笑在甬道迴盪。正當他以為必死無疑時,隔壁囚室傳來指甲刮擦石壁的暗號——那是年小刀的聲音,低啞如刀:“想活命?把你那份‘股份製’的鬼話,給老子再說一遍……”

天光被厚重的牢門徹底吞噬,隻餘下甬道兩側壁上幽微跳動的油燈,將扭曲的人影投在滲水的石牆上。陳浩然被兩個粘杆處侍衛粗暴地推進一間狹窄的囚室,鐵門在身後發出刺耳的“哐當”巨響,震落簌簌灰塵。濃重的黴味、血腥氣、以及一種陳年汙垢的酸腐,瞬間扼住了他的呼吸。

“陳公子,好生歇著,”領頭那個臉上帶疤的侍衛湊近柵欄,皮笑肉不笑,“待會兒,有的是工夫聽您高談闊論那套‘以人為本’的…鬼話。”他刻意模仿著陳浩然奏摺裡的詞句,聲音卻淬了冰,帶著毫不掩飾的殺意。幾人的腳步聲在空曠陰森的甬道裡漸漸遠去,留下死一般的沉寂。

陳浩然背靠冰冷的石壁滑坐在地,粗糙的地麵硌得人生疼。他下意識地摸向懷中,那份硬挺的奏摺還在。指尖觸及紙頁邊緣,帶來一絲虛幻的支撐。他閉上眼,父親陳文強在煤窯邊用半生不熟的古話吆喝著安排輪班、妹妹巧芸在教坊裡試圖推行“員工福利”碰壁的沮喪、弟弟樂天為給工匠爭取“工傷賠償”與行會老朽們拍桌子瞪眼的模樣……一家子不合時宜的現代靈魂,在這鐵桶般的時代撞得頭破血流。他這份凝聚了所有“離經叛道”之思的奏摺,此刻就是催命符。

黑暗裡時間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血。不知過了多久,沉重的腳步聲再次響起,停在門外。鎖鏈嘩啦作響,牢門洞開。還是那三人,疤臉侍衛手中多了一盞昏黃的燈籠,光線搖曳,將他臉上那道猙獰的疤痕照得如同活物。

“陳浩然,識相點。”疤臉侍衛踱步進來,狹窄的囚室更顯逼仄,“你那狗屁不通的奏摺,萬歲爺已經‘禦覽’過了。”他從懷中掏出一份明黃的摺子,正是陳浩然所寫,隻是上麵多了幾行淩厲的硃砂批註,刺目驚心。他“啪”地將奏摺摔在陳浩然麵前的地上,灰塵騰起。“說說吧,什麼‘礦工亦為人,不可視作牛馬’?什麼‘安全第一,人命關天’?什麼‘按勞取酬,優績優酬’?還有這個——”他抬腳,肮臟的靴底狠狠碾過寫著“股份製”字樣的那一段,“妖言惑眾,動搖國本!誰指使你寫的?說!”

燈籠的光暈在疤臉侍衛凶戾的臉上跳動,另外兩人堵在門口,眼神如同盯住獵物的豺狗。空氣繃緊得像拉滿的弓弦。

陳浩然的心沉到了穀底,雍正看到了,而且批註了!那硃批的字跡雖看不清內容,但撲麵而來的淩厲肅殺之氣已說明一切。他喉嚨發乾,掌心全是冷汗。恐懼像冰冷的藤蔓纏繞心臟,但父親在煤窯下被燻黑卻依舊梗著脖子的臉,又猛地撞入腦海。

他抬起頭,聲音因緊張而有些沙啞,卻竭力維持著鎮定:“無人指使。此乃學生目睹京西煤窯慘狀,痛心疾首,嘔心瀝血所思所想。礦工日日掙紮於鬼門關前,傷亡者眾,十窯九空!長此以往,非但損耗國力根本,更易激起民變!學生所言‘安全第一’,是為保朝廷財源穩定;‘按勞取酬’,是為激發礦工效力之心,產出更多優質石炭;至於‘股份製’……”他頓了一下,迎向疤臉侍衛幾乎要殺人的目光,豁出去般加快語速,“乃是將部分窯口收益分潤於表現優異之礦工及管事,使其與窯口興衰一體同心,則人人奮勇,貪瀆懈怠自然消減!此非動搖國本,實為加固朝廷根基!”他幾乎是吼出了最後一句,胸膛劇烈起伏,囚室裡迴盪著他粗重的喘息。

“巧舌如簧!”疤臉侍衛暴喝一聲,猛地一腳踹在陳浩然肩頭。劇痛襲來,陳浩然悶哼一聲跌倒在地。“加固根基?我看你是想挖我大清的牆角!”他俯身,一把揪住陳浩然的衣領,燈籠幾乎懟到他臉上,熱氣和猙獰的麵孔帶來巨大的壓迫,“說!這些蠱惑人心的邪說,從哪個妖人處學來的?是不是前明餘孽?還是勾結了海外紅毛夷?”

腥臭的熱氣噴在臉上。陳浩然腦中一片混亂。現代管理理念?職業培訓?風險控製?這些詞一旦出口,隻會更快地把他釘死在“妖人”的柱子上。他急中生智,忍著肩頭的劇痛和眩暈,幾乎是脫口而出:“此…此乃…乃學生家傳的‘職業病’!”

“職業病?”疤臉侍衛和門口兩人都愣住了,這個詞太過古怪,完全超出了他們的理解範疇。

“正是!”陳浩然抓住這瞬間的錯愕,思路如同絕境中劈開一道縫隙,語速飛快地胡謅,“家…家父早年曾經營小煤窯,學生耳濡目染,深知其中弊病!每每見到礦工慘狀,便如芒在背,寢食難安!此等憂思成疾,縈繞心頭不去,便是學生這‘職業病’!總想著如何改良,如何少死人,如何多出煤!此心此念,天地可鑒!若有半句虛言,天打雷劈!”他賭上了全部,眼神裡混雜著恐懼、絕望和一種近乎偏執的真誠。冷汗沿著額角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麵。

疤臉侍衛揪著他衣領的手鬆了些力道,眼神驚疑不定地在他臉上逡巡。這“職業病”的說法荒誕不經,聞所未聞,可陳浩然那情急之下的神態和話語裡強烈的情緒,又不似作偽。一時間,囚室裡隻剩下油燈燃燒的劈啪聲和幾人粗重的呼吸。

“頭兒,”門口一個侍衛忍不住低聲開口,帶著幾分猶豫,“這小子說的…聽著是有點瘋魔勁兒,不像編的…那詞兒,怪得邪乎。”

“哼!”疤臉侍衛冷哼一聲,猛地鬆開陳浩然。陳浩然脫力地靠在牆上,大口喘氣。疤臉侍衛盯著他,眼神像毒蛇的信子:“瘋病?我看你是裝瘋賣傻!以為這樣就能糊弄過去?”他獰笑著,朝身後使了個眼色。一個侍衛立刻轉身離開,片刻後返回,手中赫然多了一個燒得通紅的炭盆,炭火裡插著幾把形狀怪異的小鐵具,尖端已被燒得白熾!

烙鐵!

一股令人作嘔的焦糊氣味瞬間瀰漫開來,混合著死亡的氣息。疤臉侍衛拿起一把前端如鉤的烙鐵,在炭火裡又攪了攪,通紅的尖端在昏暗的光線下散發著地獄般的光芒。他一步步逼近,灼人的熱浪撲麵而來。

“最後問你一次,”疤臉侍衛的聲音如同九幽寒風,“招,還是不招?指使你的人,在哪?同黨還有誰?”

陳浩然瞳孔驟縮,心臟狂跳得幾乎要破胸而出。冰冷的絕望如同毒液,瞬間浸透四肢百骸。他彷彿已經聞到自己皮肉被燒焦的可怕氣味,巨大的恐懼攫住了他,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後縮,後背死死抵住冰冷的石牆,退無可退。難道真要命喪於此,死在這肮臟的刑部大牢,死在這可笑的“職業病”上?父親、弟弟、妹妹…他們的臉在眼前模糊晃動。

就在這千鈞一髮、意識幾乎要被恐懼吞噬的邊緣,一聲極其輕微、卻異常清晰的刮擦聲,突兀地刺破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嚓…嚓嚓…嚓…”

聲音極其規律,帶著一種刻意的節奏感,像是某種粗糙的東西在緩慢而有力地刮過石壁。不是老鼠,也不是無意識的抓撓。它來自隔壁!近在咫尺!

疤臉侍衛的動作猛地一滯,手中的烙鐵停在半空,熾熱的紅光映著他驟然警覺的臉。他側耳傾聽,凶戾的目光如電般射向那麵與隔壁囚室相連的厚重石牆。

“嚓…嚓嚓…嚓…”聲音停了片刻,再次響起,節奏不變,卻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耐心和篤定。

陳浩然渾身冰冷僵硬,血液似乎都凝固了。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晰地聽到了那個聲音,那是一種他從未聽過的暗號節奏,冰冷、生硬,卻像一根無形的針,瞬間刺破了他絕望的迷霧。

緊接著,一個低啞、乾澀、如同砂紙摩擦生鐵的聲音,貼著石牆的縫隙,極其微弱卻又無比清晰地鑽了過來。那聲音像是從地獄深處爬出,帶著濃重的血腥氣和瀕死的喘息,每一個字都耗費著巨大的力氣,卻又蘊含著一種孤狼般的狠戾:

“陳…陳浩然…想活命嗎?”聲音斷了一下,彷彿在積蓄最後的力量,“把你那份…‘股份製’的鬼話…給老子…再說一遍…仔仔細細…”

十年小刀!

那個被朝廷通緝、被年羹堯追殺、本該亡命天涯或者早已曝屍荒野的年小刀!他竟然也在這裡,就在這刑部大牢的隔壁!而且,他聽到了剛纔關於“股份製”的爭執!

陳浩然的大腦一片空白,隨即又被驚濤駭浪席捲。年小刀想乾什麼?他為什麼對這要命的“股份製”感興趣?這是陷阱?還是…絕境中唯一一根不知通往深淵還是生天的蜘蛛絲?

疤臉侍衛顯然也捕捉到了這微弱的異響,他眼神陡然變得銳利如鷹隼,猛地轉向牆壁,厲聲喝問:“誰?!誰在隔壁裝神弄鬼?”他手中的烙鐵因憤怒和警惕而微微顫抖,紅光在昏暗的囚室裡劃出危險的軌跡。

隔壁的聲音徹底消失了,彷彿從未出現過。隻有炭盆裡火焰燃燒的劈啪聲,以及疤臉侍衛粗重的呼吸,在死寂的牢房裡被無限放大。

“頭兒?”門口兩個侍衛也緊張起來,手按上了腰間的刀柄。

疤臉侍衛死死盯著那麵石牆,眼神驚疑不定,剛纔那股凶戾逼供的氣勢被這突如其來的詭異插曲打斷,一時間竟有些僵持不下。隔壁關押的究竟是誰?這聲音是故意擾亂,還是…真有什麼隱情?陳浩然這份古怪奏摺的背後,難道還牽扯著更深的旋渦?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僵持時刻,甬道儘頭突然傳來一陣急促而雜亂的腳步聲,伴隨著鐵甲葉片摩擦的鏗鏘之聲,由遠及近,迅速朝這邊湧來!聽聲音,人數不少!

疤臉侍衛臉色一變,猛地收回盯視石牆的目光,警惕地看向牢門方向。堵在門口的兩個侍衛也立刻轉身,手緊緊握住刀柄,身體繃緊。

腳步聲在牢門外驟然停住。緊接著,一個尖利、高亢、帶著不容置疑威嚴的聲音穿透了鐵柵欄,響徹整個囚室區域:

“萬歲爺口諭——!”

這聲音如同驚雷炸響!疤臉侍衛渾身劇震,臉上血色瞬間褪儘,手中的烙鐵“噹啷”一聲掉在地上,濺起幾點火星。他幾乎是連滾爬地撲到牢門邊,另外兩名侍衛更是嚇得立刻跪伏在地,額頭緊緊貼著冰冷肮臟的地麵,身體篩糠般抖個不停。

陳浩然靠著牆壁,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幾乎要撞碎肋骨。皇帝的…口諭?是殺是剮?還是…轉機?

牢門被粗暴地打開,幾名盔甲鮮明、氣息彪悍的禦前侍衛當先湧入,冰冷的眼神掃過室內,最後落在癱軟在地的陳浩然身上。一名麵白無鬚、身著深青色蟒袍的中年太監緩步走了進來,他麵容刻板,眼神銳利如刀,正是禦前行走的大太監蘇培盛的心腹之一,趙全。

趙全的目光在疤臉侍衛煞白的臉和地上尚有餘溫的烙鐵上冷冷掃過,最後定格在形容狼狽、眼中卻還殘留著一絲驚魂未定和難以置信神采的陳浩然身上。他麵無表情,用那特有的、能刮破人耳膜的尖利嗓音清晰宣告:

“罪員陳浩然,即刻押赴養心殿——覲見!”

覲見?!

這兩個字如同重錘,狠狠砸在陳浩然和疤臉侍衛的心上。疤臉侍衛猛地抬起頭,眼中充滿了極度的錯愕和難以置信。陳浩然腦中嗡的一聲,一片空白,皇帝…要見他?

趙全宣完口諭,目光並未離開陳浩然,反而微微眯起,那眼神像是在審視一件極其古怪的物件。他嘴角似乎極其輕微地向下撇了一下,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意味,慢悠悠地補充了一句,聲音不高,卻像冰錐一樣刺入在場每個人的耳中:

“萬歲爺特意吩咐了——”他故意頓了一下,狹長的眼睛盯著陳浩然,一字一頓,“把你那奏摺裡寫的,什麼‘股份製’,還有你那‘職業病’的根底,都給咱家…想明白了,萬歲爺等著聽呢!”

“股份製”…“職業病”…皇帝竟然點名要聽這個!?

陳浩然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渾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凝固。他剛剛為了保命胡謅出來的“職業病”,那差點要了他命的“股份製”,此刻竟成了養心殿龍椅上的那位至高無上者點名要聽的“功課”!雍正那雙洞察一切、深不可測的眼睛,彷彿已經穿透了重重宮牆,落在了這肮臟的囚室裡,落在了他驚駭欲絕的臉上。

是福?是禍?是更深的試探?還是…萬劫不複的開始?

隔壁囚室裡,一片死寂。然而,在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深處,一雙眼瞳如同蟄伏的餓狼,在聽到“股份製”三個字被皇帝點名時,驟然收縮,閃過一道極其微弱、卻鋒利如刀的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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