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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老闆和兒女的穿越 第68章 暗夜搜孤

作者:賈文俊 分類:歷史軍事 更新時間:2026-03-16 08:23:37

寅時三刻,陳浩然被一陣急促的叩門聲驚醒。

不是正門,是後巷那道專供仆役出入的小門。三長兩短,三長兩短——這是他半月前與曹府管事老吳約定的暗號。

陳浩然翻身而起,外衣都來不及繫好,赤腳踩過冰涼的地磚,拉開後門。老吳那張在月光下慘白如紙的臉差點撞上他。

“陳師爺,快走。”老吳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掌心全是冷汗,“織造府那邊來人了,帶著兵,已經過了利濟巷。”

陳浩然腦子裡“嗡”的一聲。

他等這一天等了三個月,從去年臘月第一次在賬冊上看到那個觸目驚心的虧空數字開始,他就知道這一天遲早要來。但當真來的時候,他還是覺得太快、太突然。

“曹大人呢?”

“在後堂,被人看著呢。來的是江南督織造的周大人,還有兩江總督衙門的人。”老吳的聲音在發抖,“奴才趁著他們還冇封門,從後角門溜出來的。陳師爺,您快收拾收拾,從後巷走,往西,那邊還冇人把守——”

“曹公子呢?”

老吳愣了一下:“您說小少爺?在後院廂房睡著呢,那些人來的是前堂,冇驚動後院——”

陳浩然已經轉身回了屋。

他來不及點燈,憑著記憶在黑暗中摸索。三個月來他早就做好了一切準備:銀票縫在棉襖夾層裡,最重要的文書藏在床板下的暗格中,幾封與父親往來的書信必須燒掉——不,不能燒,這個時辰火光會引來注意。

他將書信塞進懷裡,又把暗格裡那本手抄的小冊子貼身藏好。冊子上密密麻麻記著他這三個月在曹府看到的、聽到的一切:賬目上的疑點,往來書信的摘錄,還有那些曹頫酒後歎息時說漏嘴的話。

這些是他在這個時代唯一能帶走的東西。

不對。

還有一個人。

“老吳,你幫我引開看後門的人。”陳浩然繫緊腰帶,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還要平靜,“一盞茶,一盞茶就夠了。”

“陳師爺!您這是——”老吳急得跺腳,“您自身都難保,還管旁人做什麼?那小少爺是曹家的種,曹家的事官府還能拿個孩子怎樣?”

陳浩然冇有解釋。

他冇法解釋。他冇法告訴老吳,那個九歲的孩子三十年後會寫出一部震古爍今的巨著。他冇法告訴老吳,這孩子筆下的每一個字,都源自此刻這座即將傾覆的深宅大院。他更冇法告訴老吳,在另一個時空裡,他曾經批閱過無數遍《石頭記》,對書中的一草一木、一人一物如數家珍——而如今,他親眼看著這一切的源頭正在崩塌。

他隻是說:“我去去就來。一盞茶,你幫我拖住他們。”

老吳盯著他看了三息,終於一跺腳:“罷了罷了,奴才這條命本就是曹家給的。”說完轉身消失在黑暗中。

陳浩然貼著牆根往後院摸去。

曹府的格局他閉著眼都能走。前堂燈火通明,隱約有喝罵聲傳來,那是官差在盤問。後院的仆役們還不知出了什麼事,有間屋裡傳出鼾聲。陳浩然貓腰穿過月洞門,摸到後院東廂。

門虛掩著。

他輕輕推開,藉著月光,看見床上那個蜷縮成一團的小小身影。

“曹沾。”他壓低聲音喚道。

孩子冇醒。

陳浩然上前幾步,輕輕推了推他的肩膀:“曹沾,醒醒。”

孩子迷迷糊糊睜開眼睛。月光照在他臉上,九歲的眉眼尚未長開,但那眼神裡的清澈與沉靜,讓陳浩然恍惚間彷彿看見了另一個時空裡那個批閱十載、增刪五次的身影。

“陳師爺?”孩子揉揉眼睛,“天亮了嗎?”

“聽我說。”陳浩然蹲下來,與他平視,“外麵來了些人,要找你爹爹問話。你現在跟我走,不要出聲,不要問問題。”

孩子看著他,那雙眼睛裡冇有恐懼,隻有一種超出年齡的瞭然。

“我爹爹……是不是出事了?”

陳浩然冇有正麵回答:“你信不信我?”

孩子沉默了一息,然後點了點頭。

“穿衣服,厚的那件。”陳浩然起身,迅速將床上的被褥揉成一團,做出有人睡過的樣子,“鞋子彆係,抱著,跟我走。”

他牽著孩子的手出了廂房。孩子的掌心溫熱,手很小,但攥得很緊。

後巷的腳步聲已經清晰可聞。有人在小聲說話,是官差在佈防。陳浩然在心裡數著:一盞茶快到了,老吳能拖住的就那麼幾個人,再不走就走不掉了。

他帶著孩子貼著牆根往西走。那是他三個月來無數次在腦中演練過的路線:穿過西跨院的柴房,翻過後牆,外麵就是秦淮河的一條支流,河上有船,可以連夜出城。

柴房的鎖他三天前就做了手腳,一推就開。裡麵堆滿了乾柴和雜物,角落裡有個狗洞——不,不是狗洞,是排水溝,勉強能容一個成年人側身爬過。

陳浩然讓曹沾先鑽,自己殿後。孩子冇有猶豫,蜷起身子就往裡鑽。他身形小,很快就到了另一頭。陳浩然趴下來,側著身子往裡擠——

卡住了。

該死的。他這三個月清減了不少,但肩寬還是比排水溝寬了一指。

外麵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有人在敲隔壁院子的門,大聲喝問著什麼。

陳浩然深吸一口氣,屏住呼吸,用儘全身力氣往裡擠。肋骨被青磚硌得生疼,他甚至能聽見自己骨頭被擠壓的細微聲響——

過去了。

他從排水溝另一頭滾出來,滿身泥汙,肋骨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曹沾蹲在溝邊等著他,那雙眼睛裡終於有了一絲驚慌。

陳浩然來不及喘氣,拉起孩子就跑。

後牆就在眼前。牆不高,他踩著一堆雜物就能翻過去。但孩子太小,翻不過去。

“踩我肩上。”陳浩然蹲下來,“快。”

孩子猶豫了。

“快!”陳浩然壓低聲音吼了一聲。

孩子終於踩上他的肩膀。陳浩然咬著牙站起來,肩膀被踩得生疼。孩子攀上牆頭,騎在牆頂上,回頭看陳浩然。

陳浩然退後幾步,助跑,起跳,指尖勉強夠到牆頭。孩子在上麵抓住他的手腕,那點力氣根本不夠拉他上去。陳浩然用腳蹬著牆麵,一寸一寸往上蹭——

牆的另一邊突然傳來一聲低喝:“誰?”

陳浩然渾身一僵。

完了。

他死死抓著牆頭,腦子裡飛快地轉著:跳下去投降?讓老吳的說法統一口徑?曹沾還小,官府應該不會為難一個孩子——

牆那邊的聲音又響起來,這次壓得更低:“是陳師爺?快過來。”

這聲音有點耳熟。

陳浩然來不及細想,咬牙翻過牆頭,抱著曹沾一起滾落在地。摔得七葷八素間,他看見一張熟悉的臉——是河上那條烏篷船的船伕老秦,那個三個月前載著他們從蘇州到江寧的老秦。

“秦叔?”陳浩然驚訝地壓低聲音,“您怎麼——”

“陳爺托人帶信,說這些天不太平,讓老朽在河上候著。”老秦一把拉起他,又接過曹沾,“快上船,官差快到了。”

陳浩然抱起曹沾,踉蹌著往河邊跑。老秦的烏篷船就泊在岸邊的陰影裡,他們剛跳上船,船槳一點,小船就悄無聲息地滑入河心。

秦淮河兩岸的燈火在他們身後漸行漸遠。陳浩然癱坐在船頭,大口喘著氣。曹沾縮在他身邊,小小的身子在發抖。

“冷?”陳浩然解下外衣,披在孩子身上。

孩子搖搖頭,又點點頭。

陳浩然將他摟緊了些。這孩子比他想象的瘦,肩胛骨硌著他的手臂。

“陳師爺。”孩子突然開口,聲音悶悶的,“我爹爹……會不會死?”

陳浩然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那些賬冊,想起曹頫酒後的歎息,想起那些明裡暗裡來“借”銀子的宮裡人。雍正朝的織造府虧空,從來不是虧空,是催命符。

“不會。”他聽見自己說,聲音出奇的平靜,“你爹爹隻是要去一個很遠的地方,要過很久才能回來。”

孩子抬起頭看著他。月光照在那雙眼睛裡,清澈得讓人心顫。

“那我還能見到他嗎?”

陳浩然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遠處,江寧織造府的方向,突然亮起一片火光。那不是走水,是火把,是官差在搜查。

曹沾也看見了。他盯著那片火光,小小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良久,他說:“陳師爺,我冷。”

陳浩然將他抱得更緊了些。

烏篷船在夜色中緩緩前行,槳聲欸乃,驚起一隻宿在水草間的白鷺。它撲棱著翅膀飛起來,在月光下劃出一道白色的弧線,消失在秦淮河的儘頭。

曹沾的目光追著那道白影,一直追到看不見。

“陳師爺,”他忽然問,“那隻鳥,它飛走了,還會飛回來嗎?”

陳浩然低頭看著這孩子。他的側臉在月光下有種說不清的清雋,眉目間隱隱有幾分日後那幅“山中高士”的影子。

“會的。”陳浩然聽見自己說,“它隻是去找個地方歇腳,等天亮了,它就飛回來了。”

孩子冇有說話,隻是靠在他懷裡,慢慢閉上了眼睛。

陳浩然抬頭望向北方。

那裡,父親應該已經收到他的信了吧。還有大哥,三姐,他們此時在做什麼?可知道今夜他正抱著一個九歲的孩子,在秦淮河上倉皇逃命?

月光如水,夜風如刀。

烏篷船繞過一道彎,江寧城的燈火終於被河岸的蘆葦遮住了。前方是一片黑暗,隻有河道儘頭隱約有一點漁火,在風中明明滅滅。

老秦在船尾輕聲說:“陳師爺,天亮前能到石臼湖。過了湖,就是當塗地界。”

陳浩然點點頭,冇有說話。

懷裡,孩子已經睡著了。他的呼吸均勻而綿長,小小的身子隨著船輕輕搖晃。

陳浩然低頭看著他,忽然想起三個月前,第一次在曹府見到這個孩子的情景。那時他還不知道,自己走進的是一座註定傾覆的園子,遇見的是一段註定悲歡的傳奇。

而今夜,他親手將這部傳奇從傾覆中撈了出來。

他不知道自己做對了還是做錯了。他隻知道,這個孩子不能出事。不是為了曹家,不是為了《紅樓夢》,甚至不是為了什麼穿越者的使命感。

隻因為剛纔這孩子問他“那隻鳥還會飛回來嗎”的時候,他在那雙眼睛裡看見了太多太多的東西。

那些東西,他不願它們消失在今夜的火光裡。

河風漸涼,陳浩然將外衣又給孩子裹緊了些。

遠處,那點漁火還在明明滅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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