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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老闆和兒女的穿越 第58章 紅學與商戰

作者:賈文俊 分類:歷史軍事 更新時間:2026-03-16 08:23:37

江寧織造府東院的抄手遊廊裡,陳浩然端著剛謄清的賬冊往庫房去,忽聽得西廂房傳來瓷器碎裂聲。兩個小丫鬟白著臉從月洞門逃出來,險些撞到他身上。

“作死呢!”賬房老劉在後麵低聲喝罵,“曹五爺又發作了?”

小丫鬟抖著聲音:“五爺嫌新進的汝窯筆洗顏色不正,把一整桌茶具都掀了……還說,還說今年杭州織造送的禮比咱們厚了三成。”

陳浩然心頭一緊。這是本月第三次聽到曹頫在私下發怒。他加快腳步穿過垂花門,餘光瞥見西廂窗內一道青袍身影正將什麼冊子狠狠摔在地上——那冊子的藍皮封麵上,隱約可見“內務府”三個硃砂小字。

風聲,真的要緊了。

芸音雅舍的後院琴房,陳巧芸按停香漏,對台下十二位閨秀微微頷首:“今日的輪指練習到此為止。記住,琴音如流水,急處不躁,緩處不滯。”

座中最前排的少女忽然起身行禮:“先生,三日後巡撫夫人在瞻園設宴,家母想請先生攜新曲《秦淮煙月》赴會……潤筆費可按雙倍計。”

滿室寂靜。這些女子來自江寧佈政使、鹽運使、乃至京中侍郎之家,此刻目光都落在陳巧芸臉上。她心中迅速盤算:巡撫夫人宴請必是江南頂級交際場,這是“芸音雅舍”躋身最上流圈層的跳板。但曹家危機在即,這般高調是否妥當?

“容我思量一日。”她笑得溫婉,袖中的手卻微微收緊。穿越以來第一次,她感到曆史的潮水已漫到腳邊,而自己這葉小舟,正載著現代的音樂理念與一屋子古代少女的期待。

秦淮河畔的紫檀閣二樓,陳樂天將契約推到桌案對麵:“趙會長,這三百斤金星紫檀,我隻收市價七成。條件隻有一個——下月初三的‘江南木藝賞鑒會’,我的‘流雲紋平頭案’要擺在主展區正中。”

留著三縷長鬚的江寧木材行會會長趙秉忠,手指在契約上遊移不定。窗外河麵上畫舫如織,絲竹聲隔水傳來,卻化不開室內緊繃的空氣。

“陳東家,”趙秉忠終於開口,“您這‘限定款’、‘大師鑒藏印’的套路,這半年把金陵老字號擠兌得不輕。今日若我簽了這契約,便是與整個行會為敵。”

陳樂天笑了。他從袖中取出一枚小巧銅牌,輕輕放在契約旁。牌上刻著繁複的雲紋,正中一個篆體“年”字。

趙秉忠瞳孔驟縮。

“年將軍舊部如今在江南漕運上說話,還有些分量。”陳樂天聲音平穩,“趙會長的木材從閩浙走運河而來,應當明白我的意思。生意場上冇有永遠的敵人——隻有永遠的利益。”

香爐青煙裊裊上升,在二人之間盤旋如蛇。河對岸忽然傳來轟然喝彩聲,不知是哪家名妓又唱了新曲。在這片繁華喧囂裡,一場關乎江南木材市場格局的交易,正靜默完成。

戌時三刻,織造府書庫。

陳浩然藉口覈對舊年貢緞數目,支開值守小吏,獨自留在層層樟木書架之間。他舉著油燈,手指拂過一卷卷藍布麵賬冊——乾隆二年、雍正十一年、雍正九年……最後停在雍正五年那一格。

賬冊抽出一半時,夾頁裡飄落一張對摺的箋紙。

油燈湊近。紙上是用蠅頭小楷密密麻麻記錄的欠條彙總,最底下兩行墨跡尤新:

“臘月二十,兌大興當鋪印子錢八百兩,利滾至一千二百兩,抵押物為禦賜《康熙南巡圖》摹本第三卷。”

“正月十五,借浙江鹽商周氏兩千兩,以明年春緞預支款為抵,實到一千五百兩。”

陳浩然後背發涼。曹家竟已到了典當禦賜之物、預支貢款的地步!他迅速將紙摺好塞回原處,賬冊退回時,指尖卻觸到另一卷冊子邊緣——比尋常賬冊薄許多。

抽出來,是素白棉紙裝訂的小冊,封麵無字。翻開第一頁,他的呼吸停了停。

“今日見園中桃花初綻,忽憶十歲時隨祖母遊蘇州拙政園,彼時姑姑尚在,折一枝桃花與我簪發,笑言‘他日我沾兒娶婦,當在桃花最盛時’……今姑姑病歿已三年,桃花依舊,人事全非。”

這是曹沾的私記!陳浩然手指微顫地往後翻,看到許多零散句子:

“西府海棠又名‘女兒棠’,寶玉說此花最肖閨閣女兒姿態……”

“讀《牡丹亭》至‘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竟淚不能止。”

“昨夜夢至一大園,匾題‘太虛幻境’,內有十二樓閣,各貯金冊玉軸,醒來隻記得‘金陵十二釵’五字,奇哉。”

穿越者的靈魂在陳浩然體內劇烈震盪。他此刻捧著的,是《紅樓夢》胚胎時期的珍貴碎片,是後世無數紅學家夢寐以求的“原始手稿”雛形。油燈的光暈在紙頁上搖晃,那些清秀字跡彷彿在呼吸。

“陳先生?”

門外突然響起童音。陳浩然猛將冊子合攏,轉身時已換上溫和笑容:“沾哥兒怎麼到這來了?”

十歲的曹沾抱著個手爐站在門邊,小臉上帶著猶豫:“我聽劉先生說您在此查賬……想請教,《楚辭》裡‘扈江離與辟芷兮,紉秋蘭以為佩’,江離、辟芷究竟是何種香草?我查《本草綱目》未見詳解。”

孩子眼中純粹的好奇,像一根針紮進陳浩然心裡。他想起曆史上曹雪芹“舉家食粥酒常賒”的晚年,想起《紅樓夢》未完的遺憾,想起此刻曹家正在滑向的深淵。現代人的知識與曆史知情者的無力感,在胸腔裡撕扯。

“江離即川芎,辟芷或為白芷。”他儘量讓聲音平穩,“這兩味皆可入藥,亦有香氣。沾哥兒為何問這個?”

曹沾眼睛亮了:“我想寫一篇《香草美人賦》,將古今香草皆列其中……”他忽然壓低聲音,“陳先生,您上月給我那支‘鉛筆’,比毛筆好用多了。我用它畫的園子草圖,父親看了竟說‘有些意趣’。”

陳浩然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布袋——裡麵是他讓陳樂天從南方商賈處尋來的彩色粉筆,以及半本用現代簡譜偷偷轉譯的《崑曲常用曲牌集》。

“這些送你。但沾哥兒須答應我兩件事:其一,此物不可示人,隻做私用;其二……”他蹲下身,與孩子平視,“無論將來家中發生什麼,都要繼續讀書、寫你想寫的東西。這世間有些珍寶,比金銀更不朽。”

曹沾似懂非懂地點頭,接過布袋時忽然問:“先生,您是不是要走了?”

書庫裡刹那寂靜。遠處傳來梆子聲,戌時已過。

次日辰時,三匹快馬分彆馳入金陵城三處宅邸。

陳巧芸在琴房拆開兄長來信,第一行字就讓她指尖冰涼:“曹府虧空案恐於秋後發作,速將‘芸音雅舍’資產轉為易攜珠寶,授課暫緩。”

陳樂天在紫檀閣密室讀完信,立即喚來心腹:“停止所有與織造府有牽連的木料采購,已簽契約的全部加‘不可抗力’條款。另,將存在江寧錢莊的三成現銀,明日之前兌成金葉子。”

織造府幕僚院裡,陳浩然燒掉密信,灰燼灑入茶盞。窗外傳來曹頫喚他的聲音——今日要陪同拜會江寧佈政使。他整了整衣冠,袖袋裡那本曹沾私記的重量,沉得讓他邁步時踉蹌了一下。

而此刻遠在京師,陳文強正對著李衛門下小吏送來的密函冷汗直流。函上隻有一行字:

“宮中已議,曹、李兩家虧空案,擬由怡親王允祥總責徹查。南下欽差人選,半月內定。”

黃昏時分,陳浩然從佈政使衙門回來,經過西園時看見曹沾獨自坐在石凳上,正用那支鉛筆畫著什麼。孩子抬頭對他一笑,夕陽將那瘦小的身影拉得很長。

園角一株老海棠開得正盛,花瓣隨風飄落,有幾片沾在曹沾未完成的畫稿上——那紙上隱約是重重樓閣的輪廓,飛簷翹角,恍若隔世幻境。

陳浩然忽然想起《紅樓夢》第一回的那句話:

“好一似食儘鳥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

曆史車輪滾動的聲音,此刻已清晰可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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