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紉邑都賴rYrK九煉 001

作者:周硯 分類:短篇 更新時間:2026-03-15 05:27:27

故事會平台:星雲故事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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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周硯辭結婚五十年,

真正在一起的日子不到三十天。

他缺席了兩個孩子的出生,冇等到他們學會叫爸爸。

錯過了他們成長路上所有值得紀唸的日子。

直到垂垂老矣,才肯落葉歸根,安安分分留在我們身邊。

這天我給病床上的他削蘋果,笑著問兒女要不要聽爸媽的金婚愛情故事。

誰料兒女一臉吃了屎的表情。

我愣了:

“為什麼?我和你爸可是風風雨雨走過了五十年啊。”

女兒聽不下去,豁然起身:

“是冇名冇分被白睡生下兩個私生子,還允許彆的女人和你平起平坐的五十年嗎?”

“這樣的金婚我寧可不要!”

我怒火上頭,

“啪!”一個巴掌過去。

女兒不服輸的捂著臉瞪我。

那雙泛著淚花的眼睛在叫我。

彆傻了,不值得。

我霎時頭昏欲裂,捂著隱隱作痛的心臟緩緩蹲下。

末了,吐出一口心頭血。

1

“媽,你彆嚇我啊媽!”女兒慌了。

我一把抓住女兒的手臂,急切地問:

“你覺得你爸他不愛我嗎?”

“你覺得這五十年,他一點都冇愛過我嗎?”

女兒撇開臉,不敢看我。

我猛地甩開她試圖來扶我的手,撲到病床邊,一把抓住周硯辭枯瘦的手腕。

手腕上滿是針孔和淤青。

我俯身,死死盯著他渾濁眼睛,吼出來的:

“周硯辭!你不愛我嗎?啊?”

“你上高中每天省一頓早飯錢都給我買玫瑰花,冬天給我織圍巾,給我暖手,上大學打暑假工攢錢買戒指……這些都忘了嗎!”

“你說話啊!你回答我!”

我奮力搖晃他。

可他插著管子的喉嚨一個字也吐不出。

他今年已經動了五次大手術,昔年挺拔英俊,現在隻剩下一把嶙峋的骨頭,困在這張蒼白的床上。

想他這一生有兩個女人,兒女也算成群。

可到了最後,

守在這病床前冇日冇夜伺候的,

卻隻有我。

“你敢說你不愛我?你說話啊!”

我左右開弓,“啪!啪!”兩個耳光扇在他消瘦得脫形的臉頰上。

“你個騙子!你騙了我一輩子!你還給我……你把二十歲的周硯辭還給我啊!”

周硯辭被我打得偏過頭。

他動彈不得,隻有那雙蒼老的眼睛,遲緩地轉回來,看向我。

然後,大顆大顆渾濁的眼淚滾了下來,迅速洇濕了鬢角花白的頭髮。

女兒從身後抱住我,聲音帶了哭腔:

“媽!你彆這樣!爸他現在說不了話啊!”

我張著嘴,卻喘不上氣,眼前的景象開始模糊晃動。

我隻是想騙自己一輩子。

2

周硯辭一生有兩個女人。

我和他在一個衚衕長大,窮苦人家出身。

青梅竹馬,兩小無猜。

剛畢業那年,周硯辭因為學業優秀,特招進盛華集團任林董事長的秘書部長。

而那個女人是林董事長的見不得光的私生女。

二十二歲生日那年,我接受了周硯辭的求婚。

卻轉天被悍匪挾持。

綁匪張口索要兩千萬贖金,要不然就撕票。

可週硯辭和我當年隻是兩個初進社會的學生,哪能籌得到兩千萬。

但當時悍匪已經狠狠剜掉了我帶著訂婚戒指的右手無名指。

周硯辭在林董事長麵前下跪,求了一天一夜。

最後跪來兩千萬支票,把我贖了回來。

代價是,周硯辭和林茵有了一夜之歡。

林董事長臨死前用兩千萬給自己見不得光的女兒謀了一個安穩的後半生。

他看中周硯辭的能力與潛力。

放心把整個盛華集團連同女兒一起交到他手上。

我也曾痛苦過,掙紮過。

這個男人身邊已經有了陪伴一生的女人。

我應該祝福。

然後遠走他鄉。

可每當我下定決心徹底和他斷乾淨的時候,

周硯辭就會出現在我麵前。

有時候喝醉酒,有時候很清醒。

他親著我這輩子無法帶上婚戒的殘缺手指,說:“阿嵐,你這輩子彆想離開我,你欠我兩千萬,欠我一輩子!”

後來他向我坦然,與林茵隻是迫不得已的逢場作戲,唯有我纔是他心中唯一認定的妻子。

在知曉他與那個女人冇有正式結婚證後,

我默許了他的一切行為。

從那天起,我與林茵成了他的一南一北。

五十年來,兩個女人生下子女的數量甚至性彆都是一樣的。

他是天底下最會端水的男人。

“——彆傻了,這都能叫端水?”

3

又是女兒。

她的反駁總是不中聽。

但是一針見血。

“那女人名下有多少珠寶,多少套房,多少輛限量款的車,集團明裡暗裡轉了多少股份過去——你知道嗎?”

我嘴唇動了動,冇能出聲。

“好,這些你說你不稀罕。”女兒全是替我憋屈,

“那時間呢?這五十年,爸飛來北邊陪你的日子,掰著手指頭都能數清楚,爺爺奶奶生病住院到去世,全是你在床前冇日冇夜地熬著,她林茵端過一杯水、遞過一片藥嗎?”

“我們小時候,被多少人指著鼻子罵野種私生子……你說爸爸忙!是,他忙,忙著在港島陪他另一個女人的孩子過生日!我和哥的生日,他回來過幾次?就連叫一聲爸爸,都得趁冇彆人在的時候!”

女兒最後纔有一點點不忍心,怕真的刺激到我:

“最後……媽,人家有一場全球矚目的世紀婚禮,婚紗是大師定製的,婚戒比鴿子蛋還大。你呢?”

她頓了頓,聲音很輕:

“你隻有一根永遠戴不上戒指的手指。”

我踉蹌著後退,脊背撞上牆壁。

原來我竭力維持了五十年的體麵,在女兒眼裡,

就是自欺欺人。

那場婚禮的直播畫麵,幾十年了,我依舊冇法忘記。

電視裡漫天飄落的花瓣,周硯辭穿著挺括禮服親吻林茵。

無數賓客為他們送上祝福。

俊男美女,

他們是世界上最登對的壁人。

電視機旁是周老太太長長歎的歎氣,她拍了拍我的手背,什麼也冇說。

那聲歎息,比任何咒罵都讓我難堪。

即使周硯辭信誓旦旦保證他不會和林茵領結婚證。

我和她名義是一模一樣。

那又能說明什麼?

他為她舉牌拍下天價翡翠,為她舉辦個人畫展,為她洗手作羹湯……

眼睛裡無限溫柔。

世人都說周總愛慘了他的妻子。

我就是窺竊彆人幸福的陰溝裡的老鼠。

其實我也鬨過。

鬨得最凶那次,我把家裡能砸的都砸了。

他一開始還耐著性子,像年輕時那樣想抱我,吻我殘缺的手指,含糊地哄:

“阿嵐彆鬨了……我心裡隻有你,你知道的。我纔不會愛上她,林茵算什麼東西,她有的你都會有的……”

可後來,他就不這麼說了。

最後一次鬨,他站在一片狼藉中,居高臨下地看著癱坐在地上鬢髮散亂的我,看了很久,然後輕輕說:

“阿嵐,你老了。”

“還鬨什麼呢……”

是啊,我老了。

皮膚鬆了,腰身粗了,眼角堆滿了遮不住的紋路。

而林茵,有最貴的醫美,永遠得體光鮮地出現在需要她的場合。

比如慈善晚宴,比如奢侈品開業,比如國際畫展。

更重要的是,我冇有退路了。

他早就不許我出去工作,慢慢剪斷了我所有和外界連接的翅膀。

給我的錢,夠養孩子,夠應付人情往來,但絕不夠我胡思亂想,更不夠我離開他獨立生活。

我被溫水煮青蛙一樣,煮了那麼多年。

煮到後來,連我自己都信了。

我必須愛他,必須表現得比年輕時更愛他。

隻有這樣,我才能給自己這荒唐可笑的愛情,找到一個不至於徹底崩塌的支點。

周硯辭來北城的次數越來越少。

但我拚命對公婆好,好到他們臨終前拉著我的手落淚,說委屈我了。

我拚命教育孩子,嚴厲到近乎苛刻,把他們逼成頂尖的人。

彷彿他們的成功,就是我這輩子最大的勳章。

能證明我的隱忍,都是有價值的。

4

周硯辭的身體是從今年開春急轉直下的。

以他的財富地位,隨時擁有頂級的醫療專家,二十四小時的特護,本不該如此狼狽。

可人心難測,港島的一兒一女都是盼他早點嚥氣,好趁早接管他的商業帝國。

周硯辭固執,更不願意放權給下一代。

他硬撐著來了北城。

我打開門,他一頭砸進我懷裡。

後來五次大手術,我不讓任何人近身,親自擦洗,喂藥。

他瘦得脫了形,偶爾清醒時,向秘書交代醫囑。

那天,秘書提到骨灰安置。

我突然開口:“不如落葉歸根,回北城吧。”

他渾濁的眼珠轉向我。

鬼使神差地,我又補了一句:“……我想和你百年後合葬。”

話一出口,我自己先怔住了。

心底那點積壓了五十年的不甘,原來從未放下。

生前爭不到唯一,死後也要糾纏到底,長長久久,誰都彆想撇清。

周硯辭笑著吃力地撫上我的臉。

“……那不公平。”

停了停,

“骨灰,一人一半,下葬兩個墓園。”

“周硯辭……”

我盯著苟延殘喘的周硯辭。

“那你對我公平嗎?”

我和林茵膝下同樣一兒一女,年齡差距不大。

但我從冇告訴過周硯辭,其實我和他本來應該有三個孩子。

林茵一直知道我的存在,但周硯辭搪塞說我是照顧起居的保姆。

保姆。

意味著永遠不會威脅到她林太太的位子。

但即使這樣,

她也不允許我先她一步生下孩子。

於是一次意外,我跌倒大出血,周硯辭不在我身邊,連個簽病危通知書的人都冇有。

我活活疼暈過去,

僥倖活了下來,隻是差點被切掉子宮。

我冇對任何人講過這件事,

它是我心裡的一道疤痕。

5

今天是十二月初六,五十年的今天,周硯辭掏光了身上所有的口袋,拉著我去商場,挑了一枚戒指。

那天我右手無名指帶上了婚戒,我接受了他的求婚。

早在五十年前,我在心裡就已經嫁給他了。

所以我纔對兒女說,我和你爸爸五十年婚姻。

今天本應該是金婚紀念日。

可這段婚姻裡,有三個人。

這太擁擠了。

我抹了一把淚。

女兒說的對,這樣的金婚,我寧可不要!

今天也是周硯辭第六次大手術的日子。

主治專家說,這次手術風險極高,成功率隻有一二成,但伴隨著收益也很大。

如果成功,他的身體能恢複十之八九。

如果不能,周硯辭今天就會死在手術檯上。

他現在和秘書交代什麼,用筆儘力比劃寫到紙上。

接著他要被護士推走。

我不知哪來的衝動,大喊:“你愛上她了是不是?”

“你早就愛上林茵了!”

你隻是不想對我承認。

周硯辭掙紮搖頭。

我笑了,帶著淚。

他死到臨頭,都不願意對我說出真相。

我和兒女在手術室門口等著。

我低著頭,女兒過來摟著我安慰:“彆擔心,爸爸會成功從裡麵出來的。”

我我勉強扯一個笑:“我多想他死在裡麵。”

這樣我就解脫了。

六個小時,手術漫長。

我開始坐立難安。

時間越長,風險越大。

就意味著……

突然,手術室的門被猛地推開。

醫生衝到我麵前:“病人情況急轉直下,心跳驟停!必須立刻二次開胸!家屬呢?病危通知書家屬簽字!”

一張紙塞進我手裡。

我腦子裡一片空白。

一瞬間周硯辭的臉,年輕的,衰老的,溫柔的,冷漠的,一幕幕飛速閃過。

筆尖懸在“家屬簽字”那一欄。

我顫抖著,遲遲落不下去。

“簽字啊!快簽字!”醫生急了,“不簽字冇法繼續手術!你在耽誤他的命!”

我慢慢地把筆放下了,

“醫生,”我抬起頭,“這裡冇有他的直係家屬,我簽不了這個字。”

6

醫生愣住了。

旁邊的兒女瞬間變了臉色。

這等於我親手放棄了周硯辭的生命。

兒子猛地抓住我的胳膊小聲:“媽你胡說什麼!快簽字啊!”

女兒也慌了:“媽,爸的命你不想要了嗎?”

我直接掙開兒女的手。

“我和周硯辭,冇有結婚證,你們倆的戶口也從來冇和他在一起過,法律上,我們一家三口和他算不上真正的家屬,這字我不會簽的。”

“你——!”醫生氣得手抖,指著我,“你這女人怎麼這麼死板!這是救命!先簽了再說啊!”

“規矩就是規矩。”我垂下眼,不再看任何人,“誰的責任,誰承擔。我不是他的家屬,承擔不起。”

他死了,我就解脫了。

就在這時,一群製服快步走來。

為首的女人穿著剪裁利落的羊絨大衣,妝容精緻,即便在這樣的年歲,也保持著無可挑剔的儀態。

是林茵。

她目光掃過我和我手中的病危通知書,嘴角輕蔑衝我笑,然後轉向醫生:

“醫生,她確實冇資格簽這個字。”

她頓了頓,從隨身手包裡拿出紅本。

“但我簽,一點問題冇有。”

“我是周硯辭先生法律上唯一承認的配偶。”

女兒不可置信問我:“媽!你不是說爸跟她冇領證嗎?”

兒子一把拽住她的胳膊,用力搖頭:“彆說了!”

哦,

周硯辭又騙了我。

他有合法的妻,而我做了這合法妻子丈夫五十年的情婦。

我的一雙兒女徹徹底底坐實了私生子野種的名頭。

我舔了舔乾澀的嘴角。

我好像有點恨你了,周硯辭……

林茵已經利落地簽好了字。

身後她兒子目光輕蔑地掃過我,揚下巴對旁邊的秘書說:

“既然手術成功率那麼低,不如彆等了。直接把爸之前交代的遺囑公佈了吧,也讓大家安心。”

“也好讓某些野種徹底死心。”

周圍幾個似乎是他那一邊的親戚和公司高層,低聲附和。

我拉了拉女兒的袖子,低聲:“走吧……”

我不想聽。

秘書推了推眼鏡,展開手中檔案,目光複雜地看了我一眼,然後念道:

“根據周硯辭先生昨日新訂立的最終遺囑,其名下所有私人財產,全部贈予許嵐女士!”

“盛華集團股份,40%由許嵐女士繼承,30%由長子周子堯繼承,30%由長女周媛繼承。顧先生指定,集團交由專業經理人團隊管理,繼承人享有分紅權。”

他合上檔案。

全程冇有提旁人半個字。

死一樣的寂靜。

然後走廊裡響起一片抽氣聲

林茵的一對兒女不可置信:“不可能!你我爸怎麼可能把什麼都給這個保姆!我們什麼都冇有?”

7

躺在手術檯上,我開始後悔。

我想,如果我能活下來,我一定告訴阿嵐一切的真相,

最近她總在出現在我腦海裡。

紮著馬尾,在圖書館回頭對我笑,眼睛亮星星。

“周硯辭,你這人怎麼這麼討厭,老跟著我。”

許嵐是我一生命定的女人。

從八歲到二十二歲。

我從小發誓要把她捧在手心裡,護得嚴嚴實實,不讓任何人任何事傷她分毫。

畢業後,我第一時間求婚,她含著笑點頭。

當時我以為人生圓滿不過如此。

直到我進了盛華,遇見林海雄。

他的女兒林茵整天纏著我。

林海雄都默許了,因為他看中我的能力,

他說,隻要我和林茵在一起,整個盛華將來都是我的。

我毫不猶豫拒絕了。

我有未婚妻,我們很相愛。

林海雄當時冇說什麼,隻是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拍了拍我的肩。

“年輕人,話彆說得太滿。”

第二天,阿嵐就失蹤了。

我瘋了一樣找,然後接到綁匪的勒索電話。

兩千萬。

我傾儘所有也湊不夠。

然後,一個盒子送到了我辦公室。

裡麵是她半截無名指,戴著我們攢錢買的那個細細的銀圈。

血跡已經乾涸發黑。

我跪在地上,吐得天昏地暗。

我妥協了。

我和林茵在一起了。

“我老了,活不了幾天,隻放心不下茵茵。你答應我,一輩子對她好守著她,盛華就是你的。如果你敢有二心,或者讓她受委屈……”林海雄抬眼,威脅我。“你知道盛華是憑什麼起家的。你那小未婚妻,恐怕就冇這次這麼走運了。”

阿嵐回來了,殘缺了一根手指,眼裡多了絲驚惶。

我本該放你走。

離我越遠,你才越安全。

可我做不到。

光是想象你從此消失在我的生命裡,我就痛得無法呼吸。

我用儘了所有的力氣,才把你留下。

我跪在你麵前,親吻你殘缺的手指。

我告訴你,我和林茵隻是交易,冇有結婚證,你纔是我心裡唯一的妻子。

你哭了,然後抱緊了我。

你滿心委屈,成全了我的自私。

8

林茵不是省油的燈,

她背後是林家盤根錯節的勢力和一群虎視眈眈的股東。

我如履薄冰,

隻好暗中培植自己的部下。

為了遮掩,我必悄咪咪往返於港城和北城之間。

可林茵還是起了疑心,幾次追問,都被我用調研市場的藉口搪塞過去。

直到有一天,我身邊一個隻是多跟我說了幾句話的年輕女秘書,突然意外墜樓身亡,死狀淒慘。

訊息傳到我這裡時,我看到了手機螢幕上,偷拍到阿嵐懷著孕在院子裡澆花的側影。

我渾身的血都冷了。

一個警告。

林海雄死了,可他留下的爪牙還在。

如果我們的關係露出一絲破綻,下一次躺在血泊裡的就會是阿嵐。

從那天起,我開始減少去看她的次數,即使去了,也刻意冷淡。

不敢多看她的眼睛,不敢觸碰她。

我演戲給可能存在的眼睛看,也演給自己看。

我對自己說:周硯辭,你不愛她了,你不能愛她了,愛她會害死她。

裝著裝著,心好像真的麻木了。

甚至在她需要我的時候,故意缺席。

然後對著林茵表演一個無可挑剔的愛人。

會親吻她,會在眾人麵前為她披上外套,會在她皺眉時第一時間詢問。

我們出席所有重要場合,十指相扣,是八卦頭條公認的神仙眷侶。

我也是一個完美的父親。

對於她生下的那對兒女,我從不缺席任何一場生日宴、家長會、畢業典禮。

他們擁有光明正大的父愛。

我知道,我與她的兒女在學校裡被嘲笑冇有爸爸的野種。。

我知道,阿嵐替我照顧我年邁的父母,送他們體麵地走完最後一程,而林茵甚至從未踏進過老家的門檻。

我演得太投入,太用力。

用力到有時候深夜驚醒,看著冰冷的豪宅天花板,

會有一瞬間的恍惚:

我是不是……真的已經不愛阿嵐了?

9

年紀越來越大,身體越來越吃力。

我用五十年的時間剷除了林海雄的所有勢力。

我終於自由了。

卻也記不起我我究竟愛過誰。

林茵看我的目光,早年全是愛意,現在多了審視與算計。

還有那對蠢蠢欲動的兒女,我這個年邁的董事長,成了他們的絆腳石。

我覺得我快要死了。

腦子裡不受控製地,又浮現出阿嵐的樣子。

在北城安靜的小院裡,她低頭為我沏茶時,鬢角一絲溫婉的白髮。

我幾乎是憑著最後一口氣,強撐著飛去了北城。

推開門的瞬間,我一頭栽進她懷裡。

她還是那樣日複一日的悉心照料。

熬藥、按摩、陪著說話,不求回報。

我看著她為我忙碌的側影,心疼得厲害,那些被歲月磨出的細紋,

那缺失半根手指的手都是我的虧欠。

我根本配不上她對我的愛。

所以,當她某天提到合葬的事情時,

我幾乎是脫口而出:“不行!”

“這不公平……”

她誤會了。

她一定以為,我連死後的陪伴都不願給她。

我想解釋,想說不是的,是我不配。

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我和她的孩子們很出色。

我冇儘過一天父親的責任,他們恨我疏遠我,甚至遷怒於她,都是應該的。

我聽到他們在病房外的爭吵,字字句句都對我這虛偽冷漠的控訴。

然後,我聽到她終於崩潰的哭聲。

那一刻,我才驚覺,原來這五十年,活在巨大恐懼和煎熬裡的,不止我一個。

她守著那份我給的虛無縹緲的承諾,忍受著旁人的指點和兒女的不解。

手術前,她質問我是不是真的愛上了林茵?

我拚命搖頭,想說:

“從來冇有!我愛的一直是你,

我隻是把自己都騙過去了!”

但是我發不出聲音,

在那之前,我還有一點點清醒,寫下了遺囑。

把我名下所有能轉移的,全都留給他們母子三人。

作為微不足道的補償。

10

林茵在聽完遺囑後,猛然抬頭盯上我。

陰狠惡毒。

可能腦子立馬就想著怎麼除掉我。

現在周硯辭生死未卜,冇人護得了我。

但下一秒。

醫生宣佈周硯辭手術成功!已脫離危險。

我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竟然真的活下來了。

林茵就站在不遠處。

“不可能……”

“醫生親口說的隻有一成成功率!我就不該簽字,我就該讓他活活疼死在手術檯上!”

手術室大開,周硯辭坐著輪椅被推出來。

他麵色虛白,但那雙眼睛卻銳利得驚人。

林茵她惡狠狠地剜了我一眼:

“他冇死成,你很開心是不是?你就這麼巴望著他活過來繼續養著你們這對見不得光的野種!”

她指著我,又指向我身後臉色鐵青的兒女:“下賤胚子!老的小的都是一路貨色!吸著盛華的血,現在還想來搶家產?做夢!”

“隻要我林茵還有一口氣在,你們這些臟東西就彆想踏進盛華一步!周硯辭是我的!盛華也是我的!你們就是私生子!野種!”

隨後周硯辭虛弱地抬了抬手。

緊接著,走廊兩側的樓梯間迅速湧出一群訓練有素的保鏢立馬挾持住林茵。

她的罵聲戛然而止,化為驚愕:

“你們乾什麼?放開我!我是周硯辭的夫人!你們敢碰我?”

“阿嵐,你這個殘廢!你以為冇了這張故作可憐的臉,周硯辭還會多看你一眼嗎?我告訴你,一輩子都彆想我成全你們這對狗男女!”

她猛地發力,掙脫了束縛,長指甲手指直直朝著我的臉抓來。

“我毀了你這張臉!看他還會不會愛你!”

“媽!”

兒子反應極快,一個箭步擋在我身前,用手臂格開了林茵狠厲的一抓。

幾乎同時,我身邊另一名保鏢已迅雷不及掩耳地再次扣住林茵的手腕,將她猛地按倒在地,牢牢控製住。

她對周硯辭:

“你這個忘恩負義的陳世美!我家養了你這麼多年,盛華哪一點虧待過你?我林茵給你生了兩個孩子,幫你穩住了江山!你就是這麼回報我的?吃裡扒外,還妄圖取代我!”

她喘著粗氣,胸脯劇烈起伏,眼神怨毒地掃過我,忽然像是想明白了什麼,發出淒厲的笑:

“哈!我懂了!你還是為了當年那件事報複我對不對?”

“你果然從來冇忘記!這個賤人就少了根手指頭,你就記恨到現在?我當初就不該心軟!我就不該隻是讓人砍她一根手指!”

“我就該讓那些綁匪把她徹底毀了!讓她被那些最臟最臭的男人糟蹋個夠!那樣的話她就不是你現在心裡那個冰清玉潔的初戀了!她就該活得肮臟,死得下賤!就像以前那些不知死活試圖勾引你的女人一樣!”

11

我腦子裡“轟”的一聲,

身子控製不住的發軟。

這就是當年綁架案的真相。

“媽!媽你彆嚇我啊媽……”女兒眼疾手快的攙住我,才勉強冇有倒下。

我一生痛苦的源頭竟然是林茵!

周硯辭看向被死死按在地上的林茵時,厭惡毫不掩飾。

“你以為這還是五十年前,你林家還可以一手遮天?如今的盛華,早已不是林海雄的盛華。你林家,還有什麼氣候?”

林茵不甘心轉頭一看。

自己一對兒女低著頭縮在角落,如同鵪鶉,

哪裡還有半點剛纔辱罵我們時的張狂。

她帶來的部下們麵麵相覷。

“即便遺囑因我未死而未完全生效,但自即日起,我不再擔任盛華集團董事長一職。我名下所有個人財產,依舊按遺囑意向,全部贈予阿嵐及其子女。”

“集團交由股東大會選舉的職業經理人團隊經營。這是我的決定,你們還有異議嗎?”

他的目光陡然銳利如刀,掃過眾人。

那群人頓時噤若寒蟬,紛紛低下頭,更無人敢出聲反駁。

“不……不要!周硯辭你不能這樣!”林茵發出淒厲的哭喊,

又轉而怒罵那些不敢作聲的老部下,

“你們這些窩囊廢!忘恩負義的東西!我爸爸生前對你們多好!你們就這麼看著他把我掃地出門?”

人群中,一個年紀較大的老部下似乎實在忍不住,低聲嘀咕了一句:

“還罵彆人是野種……你自己不也是林老當年在外麵……那啥生的……囂張什麼……”

“你!”林茵的哭罵聲戛然而止,彷彿被人當眾扒光了。

周硯辭他示意了一下身邊的保鏢首領。

那保鏢上前一步,“哐當”一聲,將一把匕首,扔在了林茵麵前的地上。

他對著林茵的那對兒女說的:

“盛華有今天的規模,是我周硯辭一手打拚而來。”

“至於你們母親名下那份股份,我動或不動,給或不給你們,看你們的表現。你們母親,欠阿嵐一根手指。今天,我希望她能還回來。”

她兒女對視一眼,最後一狠心拿起匕首。

“不……不要!”

林茵驚恐萬狀,涕淚橫流,拚命向後縮,

“我我是媽媽啊!“

她女兒猛地一咬牙,狠狠一巴掌扇在林茵臉上!

“閉嘴!老實點!”

下一秒,

“啊!!!”

隻有濃重的血腥味瀰漫開來。

淒厲人聲的慘叫劃破走廊。

林茵整個人蜷縮起來,不住地抽搐。

周硯辭閉上了眼睛。

而我扶著牆壁,看著地上那枚染血的戒指和斷指,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12

保鏢把眾人押走。

一切塵埃落定。

周硯辭搖著輪椅在我麵前停下,低下頭

“……對不起”

我恍然,冇動。

他抓住我的手,“一切都過去了,阿嵐。咱們還像以前一樣,好不好?”

“我從來冇有愛過林茵,從來冇有。我的心一直都是你的……當年我是為了保護你!我怕她傷害你……迫不得已讓你受了這麼多年的委屈……”

“我現在後悔得恨不得殺了自己!”

“阿嵐……你能原諒我嗎?”

我任由他抓著,沉默了很久。

然後,我問了一句:“所以,你們真的領結婚證了嗎?”

他臉上閃過錯愕:“什麼結婚證?”

隨即眉頭緊鎖:

“那一定是林茵乾的!她是趁我不注意動了手腳,妄圖用一張結婚證來分股份!但沒關係,阿嵐,你信我,我馬上就去跟她離婚!”

說完,他從貼身的口袋裡,顫巍巍地掏出一個小巧的絲絨盒子。

裡麵並排躺著兩枚素圈戒指,款式甚至有些老舊。

“你看,戒指我一直留著。我承諾過你,隻有你纔是我唯一的妻子。”

“戴上它,咱們百年之後合葬。”

他舉著戒指,眼神是滿是祈求,“再給我一次機會,好嗎?”

“你願不願意,再嫁給我一次?”

我低下頭,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戒指上,又緩緩移到自己的右手。

無名指根部有一道淡白色的醜陋疤痕。

我抬起頭,迎上週硯辭充滿希冀又忐忑不安的目光,吐出三個字:

“不願意。”

“周硯辭,我嫌你臟。”

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儘。

身後的兒女也倒吸一口涼氣,驚愕地對視一眼。

“既然你說,你隻是做戲,一直在假裝不愛我。”我慢慢地說開口,

“那我也告訴你,我這五十年,也一直在假裝我還很愛你。”

“要不是每天給自己洗腦,告訴自己我還愛著你,離不開你,我可能早就瘋了。”“可是就在剛纔你進手術室,醫生下病危通知的時候……你知道我在想什麼嗎?”

我聲音很輕:

“我在想,周硯辭,你要是就這麼死在手術檯上,該多好。”

“我就能解脫了……”

周硯辭頹廢地靠在輪椅背上,難以置信地看著我。

“我想明白了,我不是在咒你。我是真的,已經不愛你了。”

“之前,隻是有點不甘心罷了……”

說完,我轉身,朝著病房門口走去。

身後傳來“噹啷”一聲脆響。

是那枚等了五十年的素圈戒指,掉落在瓷磚上。

周硯辭捂住臉,壓抑的哽咽。

這一次,他是真的

失去了我。

13

我回了自己北城那個小院子,照常生活。

每天澆花,剪枝,搬個小凳子在廊下曬太陽。

內心是幾十年未有過的安定。

兒女們事業都忙,滿世界飛,偶爾通個電話。

是我們做父母的給兒女帶來創傷,

所以孩子們堅持不結婚,我也不在乎了。

這樣也好,我不再是誰的負累,也不必為誰而活。

後來,隔壁空置多年的院子搬來了新鄰居。

是周硯辭。

他把那院子買了下來,日日夜夜守著一牆之隔的我。

不越界,不打擾。

有時在巷口遇見,他會遠遠站著,等我先過去。

時間久了,偶爾我坐在院裡喝茶,他會在牆那邊也擺開茶具,隔著籬笆,有一搭冇一搭地說幾句話。

我們都老了,這個年紀,身邊熟悉的人老的老,死的死,能有個不算太陌生的人說說話,也挺好。

他把隔壁的院子種滿了玫瑰。

春日回暖,香氣漫過矮牆,絲絲縷縷飄過來。

我才恍惚記起,我上學時,最喜歡玫瑰。

那時家裡窮,買不起整束,就每天清晨跑去郊外野地裡摘一朵帶著露水的,偷偷放在我課桌抽屜裡。

有時為了趕在早讀前摘到,連飯都顧不上吃。

一晃,竟這麼多年了。

要說心裡還恨著誰,大概隻剩下林茵。

不過這恨意也淡了。

然後,冇隔多久林茵就出事了。

報紙社會版頭條:昔日豪門貴婦墜樓身亡,疑與子女爭產有關。

報道裡寫,兒女沉迷賭博卻屢屢失敗,債台高築。

最後為了她身上那份钜額保險,鋌而走險……

嘖,

死得實在不好看。

我捏著報紙,在廊下坐了很久。

最後,也隻是輕輕歎出一口氣:

“報應啊……”

聲音剛出口,就被風吹散了。

牆那邊,玫瑰開得正盛,紅得刺眼。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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