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捲著紅綢掠過簷角,帶著桂花香飄進院來。
滿月禮的樂聲重新響起,混著阿哥們的笑鬨,把方纔那點不快,吹得無影無蹤。
“福晉,咱們小格格真是帶福來的,這一落地,就給您和爺添了這麼大的體麵。”
剪秋捧著剛收到的賞賜單子,眉眼都笑成了彎月,“您瞧瞧,弘昱、弘晴兩位小阿哥出生時,皇上可冇給大福晉、三福晉的額娘晉封,獨獨咱們小格格有這份榮光呢。”
宜修撚著腕間的紫檀佛珠,一顆一顆緩緩摩挲著,木珠相撞發出細碎的“嗒”聲。她心裡是喜的——單看女兒這張臉,老爺子往後定然不會虧待。可那日康熙的臉……女娃娃長這麼一張臉,將來可如何是好?
世間事,向來一飲一啄皆有定數。這孩子生來便占了這般福氣……難保不會被有心人當作筏子,將來惹出是非。
抬眼望向乳孃懷裡的小人兒,那粉嘟嘟的臉蛋正隨著呼吸輕輕起伏,將醒未醒的樣子憨態可掬。
宜修輕輕拂過女兒柔軟的臉頰,方纔那點似喜似憂的恍惚很快斂去,曆經風雨的眉眼重歸沉靜:“我的女兒,自然是有福氣的。”
剪秋瞧著她眼底一閃而過的深意,輕輕歎了口氣,湊近些低聲道:“有您護著,小格格將來定是順遂的。再說,爺這回反應多快?早把小格格眉眼像皇上的話壓下去了,等萬歲爺返京,縱有閒言碎語,也定會護著親孫女。”
正說著,偏殿突然傳來一陣細碎的響動,奶嬤嬤抱著孩子,臉上帶著急色闖進來:“福晉,這……這小格格怎麼不肯喝奶了?剛還好好的,這會子噙著奶頭就鬆口,小臉都憋紅了。”
宜修一聽,忙撐著身子坐直些,口中下意識哼起一段不知名的小調,調子軟綿如流水:“抱來給我瞧瞧。”
乳孃趕緊把孩子遞過去。宜修接過時,隻覺懷裡的小人兒身子輕輕掙了掙,小嘴卻還在無意識地嘬著,餓極了又偏不肯吃。
“這是怎麼了?”宜修眉頭微蹙,碰了碰女兒溫熱的臉頰。
一旁的奶嬤嬤猶豫著開口:“許是……許是早生了大半月,胃口本就比足月的孩子小些,興許是……還不餓?”
話未說完,懷裡的小人兒突然動了動,小腦袋在宜修胸前蹭了蹭,隨即張開小嘴,竟一下咬住了她的指尖,力道不大,卻帶著股執拗的勁兒。
宜修心頭一動,忙示意乳孃退下,自己輕輕解開衣襟。
那小人兒似是尋到了最熟悉的依靠,眉頭瞬間舒展開,小臉憋得比先前更紅些,小嘴急切地湊過來,大口大口地吮吸起來,連小拳頭都攥緊了,透著股憨直的認真。
乳孃懸著的心“咚”地落回原處,剪秋在一旁看得直笑:“您瞧瞧,咱們小格格人不大,嘴上的勁兒可不小呢。偏生就跟您親,方纔餵了半天都不肯吃,這會子倒吃得香。”
宜修低頭望著懷裡專心吃奶的女兒,柔軟的小身子貼著她的胸口,溫熱的呼吸拂在頸間,暖得人心頭髮顫。弘暉這麼小的時候,性子就沉穩,可冇這般粘人。
抬手輕輕拍著女兒的背,哼起了幼時額娘教的搖籃曲,調子輕緩如月光淌水:“阿瑪阿瑪月光光,阿兒阿兒在夢鄉。東照流水西照河,莫驚夢中小兒郎……”
懷裡的小人兒吃著吃著,眼皮漸漸沉了,小嘴還在無意識地抿著,漸漸入睡。
坐月子是苦悶而無聊的,尤其是要坐滿三個月。
愛新覺羅氏和佟妃堅持“彌月為期,百日為度”,一個說宜修是頭胎,一個說宜修年歲還小,無論如何3個月必須要坐滿。
胤禛呢?生產前後,除了時不時探望女兒外,作息依舊。
恨啊,咬牙切齒的恨啊,宜修恨不能用眼刀子淩遲了某人!
不能洗澡、不能洗頭、不能開窗通風,每日都得喝產後調理藥,藥苦得人腸子都要打結兒了!
更鬱悶的是,宜修產後奶水稀缺,餵了兩次就冇了,滿腔母愛硬生生停了,氣得宜修瘋狂對胤禛使用“十三抓”,抓到那兒逮著哪兒上下左右一頓揪,胤禛一度視正院為虎狼之地,卻也得隔三差五前來報到。
蘭姑姑和梁嬤嬤說了,產婦心情愉悅,休養更有效。他還想給念怡添幾個弟弟,自然得以身“安撫”福晉。
覷著宜修黑紅的麵色,胤禛咬牙笑嗬嗬坦言:身體為福晉坐月子增添幾抹活力,也是他這個丈夫應該做的。
現在被抓,總好過福晉體力恢複後,各種雞毛撣子抽的好!
況且嶽母如今很心疼他,福晉動手一次,嶽母就送一次重禮……取捨,他可太會了!
心疼個屁啊,額娘也真是的,念怡是她生的,加封也因她來,怎麼就偏袒胤禛呢!
坐月子另一件讓她難過的事兒,就是冬月初六的生日,一碗清湯麪就打發了。
愛新覺羅氏特意趕在這日遞牌子進宮,給出生辰禮,順帶低聲叮囑宜修:千萬不要為了急於爭寵便承寵!
“珠兒,婦人產後,難免……會鬆弛一些,一定耐下性子,多將養些時日。”
額孃的話直白得近乎粗鄙,饒是經曆了兩世,宜修攥著帕子的手都在發燙,耳根紅得能滴出血來,半天隻憋出個“嗯”字。
額娘見她這模樣,反倒笑了,伸手替她理了理鬢髮,“傻丫頭,害什麼臊?婦人,那個不是這樣過來的。”
當時宜修真的恨不能在愛新覺羅氏麵前,朝著胤禛來一場全武打,讓額娘彆再說了。
她是福晉,她家世好,阿瑪得用,太後喜歡,壓根不用爭寵。
更何況,某人早就被他訓得服服帖帖,就算不愛,也怕她,爭什麼寵!
唯一值得高興的是,太後回來後,因她生了小格格,賞賜了她許多壽禮,嬪妃們的禮更是比去年更著意貴重了許多。
佟妃湊了兩大箱珠寶和雲錦給她,摟著宜修喊心肝兒。
再加上愛女洗三和滿月的禮物,宜修數錢數到手抽筋!罪也不白遭,就是臘月中旬才能出去透氣,實在悶得慌。
五公主等人肯定是不會來陪她的,不僅是上次嚇到了,更是幾個小姑娘還冇出閣,七公主更是明年才及笄,哪能來產房這地方。
萬幸,三福晉坐月子坐滿了,拉著五福晉來陪她說話,更帶了新人——臘月初二,嫁入宮的七福晉。
順帶透露了訊息,八福晉定了郭絡羅家的格格,宜妃再也不反對胤禟跟著胤禩身後混了,就是這姑娘有點命硬,父母早晚,把她接到身邊養育的外祖父也走了。
宜修眼皮直抽抽,八福晉命不一定硬,脾氣絕對硬的要死。
真正命硬的是八福晉的外祖父,安親王嶽樂,這傢夥克妻克子克女的情況,比康熙本人都厲害。
說句實在的,八字真的過了欽天監那關?絕對有人暗箱操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