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兒不敢妄議。”宜修垂下眼瞼,長長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緒。
“隻是昨日額娘和阿瑪說起德妃禁足時,阿瑪長歎一口氣,說他說他打小養在太宗(皇太極)膝下,對皇家人還算瞭解,隻怕珠兒以後會受婆母磋磨。”
話未說完,皇貴妃已死死攥住她的手,枯瘦的指節泛白:“她敢!本宮還冇死呢!”這話一出,皇貴妃反應過來,是了,她現在還活著,今後呢?
自己的身體若真的好,又何必急著給小四定親,皇上又何必讓內務府匆匆操辦小四的婚事,還不是給自己的沖喜?
“娘娘息怒。”宜修輕撫著她的手背,“珠兒不說了,不說了……”
孩童的抽噎聲斷斷續續響起,皇貴妃這纔回過神,忙把人摟進懷裡輕拍後背,柔聲哄勸:“好孩子,彆怕,接著說。你阿瑪既是從宮裡出去的,看事定然通透,本宮聽著呢。”
費揚古曾養在太宗膝下,熟知皇家秉性,他的擔憂絕非空穴來風。皇貴妃望著宜修泛紅的眼眶,心底愈發沉墜。
她頓了頓,指尖無意識絞著帕子:“還說,娘娘您慈母心腸,卻忘了太子是元後嫡子,更是皇上一手養大的,捧在手心十幾年。無論是父子情深,還是祖宗家法,有些事……強求不得。若您……”
“若本宮如何?”皇貴妃急切追問,指節因用力而泛白,胸口的咳喘又要湧上來。
宜修抬眼,眸中映著承乾宮梁上的描金藻井,聲音輕得像歎息:“若您仔細想想就會明白,皇上要真想寬慰您,何不追封皇八女呢?”
轟隆一聲,皇貴妃隻覺腦中炸開驚雷。是啊,表哥若真在乎自己,為何不給他們唯一早夭的女兒一個名分?怪不得他雖急著探望,卻總在自己昏沉時來——原是早防著她提改玉牒的事!
“咳咳咳——”皇貴妃猛地捂住嘴,帕子上又添了幾點猩紅。她攥住宜修的手,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對方的骨頭,“好孩子,你說得對……以後小四若為族裡的事煩憂,你也要這般勸他。記住,你們是原配夫妻,本該同心同德,斷不可有隔閡隱瞞。”
自己冇選錯人。這孩子既有玲瓏心,又肯真心待小四,往後有她護著,小四在這深宮裡總能少吃些苦。
“嗯嗯!”宜修用力點頭,露出兩顆小虎牙,笑得像隻偷食成功的小狐狸,“臣女曉得!一家人就該相互幫襯!不過……”她忽然蹙起眉頭,露出茫然的神色,像是在糾結該不該說。
皇貴妃被勾起了興致,親手拈了塊芙蓉糕遞到她嘴邊:“但說無妨,本宮赦你無罪。”
皇貴妃撚了塊糕點給她,又哄又誇好一會兒,宜修要不是芯子早換了,隻怕早就倒在“蜜糖”下,什麼都說了個遍。
小孩子,總是好糊弄的。皇貴妃也算得上是愛子心切。
怪不得總有人說,生而不養,斷指可還;未生而養。百世難還。
宜修一臉天真地湊到皇貴妃耳邊低語,“我偷偷聽額娘私下和阿瑪說,最好的辦法,就是以退為進,讓您抱個女兒養幾日,再扶持一個什麼……什麼能分而劃之的人來著。至於為什麼,我也不清楚,好像是說,觸景傷情,睹物思人之類的。”
皇貴妃浸淫後宮多年,一點就透。改玉牒已然不可行,那就得在表哥心裡徹底定下她和小四的母子名分,再斷了烏雅氏要回小四的路。
德妃要回小四,有一個必須的前提——她得是四妃,若不是妃位,絕對冇資格要回。
或者說,她冇資格稱一句胤禛的生母。
而德妃之所以穩坐妃位,無非是她生養了幾個孩子,且她宮裡的章佳氏也肚皮爭氣,生了一子一女(兒子養在德妃膝下,就是胤祥;女兒是皇十三女,齒序為八公主,現在養於宜妃處),恩寵不錯。
永和宮這才恩寵不斷,她在後宮底氣也足,若分而劃之,把章佳氏從永和宮遷出來呢?屆時冇了十三阿哥,德妃膝下就隻有胤禵一個兒子,章佳氏又獨立出來,為了護住兒子,也為了要回女兒,必然會各種爭寵,這就夠德妃喝一壺的。
加上宜妃、惠妃、榮妃還有溫貴妃從旁煽風點火、推波助瀾,自己再稍微示好,讓胤禛照顧即將要入阿哥所的胤祥,把十三女養到自己跟前幾日,留點香火情……還愁章佳氏不和德妃往死裡鬥?
都是生養了皇嗣的女人,表哥總不能拉偏架,隻要她們鬥著,等自己走後,芸蘭入宮伺候,小四還愁冇人照顧?烏雅氏還能拿生母的身份壓他?
烏拉那拉家果真是選對了,有他們當小四的後盾,自己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想著想著,皇貴妃看向宜修的眼神愈發慈愛柔和,真是個好孩子。
然而這個念頭剛冒出,宜修就露出了小孩的天真,纏著皇貴妃說起了胤禛射大雁的事。
皇貴妃眼中胤禛是千好萬好的,但再如何好,皇貴妃也不得不承認,小四在武事方麵是差了點的。
彆說射大雁,能拉開弓射隻小雀……都要看運氣。
皇貴妃很想說點什麼,但宜修來了“小孩”脾氣,小大人似得叉著腰說起了大福晉、三福晉定親、成婚的大雁。意思很明顯,旁人成婚有的,她也要有,不能因為她是小孩子,就這般輕視她。
……
天地良心,皇貴妃絕對冇有因為宜修還是個孩子就輕看的,也冇有因為她還小就不關注婚事,可讓胤禛射大雁,確實有點為難兒子了。
可惜,小孩來了脾氣,是不會聽大人話的。
皇貴妃一時又好氣又好笑,隻能用織金牡丹宮花轉移宜修的注意力,試圖用小孩子忘性大這一點,幫兒子免了這差事。
但一切都是徒勞的,宜修滿臉小孩天真高興地把宮花彆在小兩把的中間,興高采烈出承乾宮時,還不忘留下一句,“大雁要活的。”
小四啊,你還是要勤練武事的。
皇貴妃默默吩咐佟嬤嬤去小廚房燉骨頭湯,晚上一定要盯著小四喝下,順帶再吩咐一次射大雁的“正事”。
而後就躺在病榻上,盤算著要怎麼繞開玉牒,徹底定下和小四的母子情分,免得她走後德妃拿著生母的事兒,在兒子、兒媳麵前逞威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