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後,到梁九功的徒弟等候在上書房門口,見下了學,小跑著到了弘暉的麵前:“奴纔給弘暉阿哥請安,皇上口諭,傳弘暉阿哥到乾清宮伺候。”
“弘暉遵旨。”
頂著一眾皇子皇孫的眼神,弘暉不急不徐的走向了乾清宮。
尚書房的窗欞斜斜切進陽光,落在弘暉的鈷藍長褂上,織金紋路泛著柔光。
弘暉捏著銀筷的手一頓,瓷碗沿碰出輕響,“勞煩公公帶路。”聲音穩得不像個半大孩子。
偏殿裡的喧嘩驟然靜了。
弘皙捏著帕子的手緊了緊,銀碗裡的粥晃出漣漪。
弘昱湊到弘昂耳邊,聲音壓得極低:“皇瑪法怎麼單傳弘暉?”
弘昂咬著包子,目光追著弘暉的背影,滿是羨慕。
弘晴攥著空筷,陽光落在他麵前的空碟上,晃得眼疼。方纔他想湊去弘皙那邊,卻被人不動聲色地擋了回來。
弘晟挨著他坐,小口扒著飯,腮幫鼓得像含著顆棗,眼底卻冇半分笑意。
對於額娘所作所為,他們並不認為有錯,額娘冇了大女兒,他們也失了妹妹,滿後院包括阿瑪和瑪嬤,冇一個無辜的。
隻是……如今的處境,卻是兩人不曾想過的。
宮道的青石板被曬得發燙,槐蔭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小太監在前頭引路,腳步輕得像貓;弘暉跟在後麵,皂靴踩過樹影,鞋尖沾著點細碎的茉莉花瓣——是方纔從偏殿窗台上蹭到的。
乾清宮的檀香裹著涼意漫出來。梁九功掀著簾,躬身笑道:“弘暉阿哥來了,皇上在裡頭候著呢。”
弘暉跨進門,見康熙歪在明黃軟榻上,手裡翻著本《論語》,案上擺著碗冰鎮酸梅湯。
“孫兒給皇瑪法請安,皇瑪法聖安。”他規規矩矩跪下,膝蓋碰著冰涼的金磚,心裡卻不慌。
康熙抬眸,放下書卷:“起來吧。尚書房的膳,合口?”
“回皇瑪法,合口。”弘暉站直了,目光落在案上的酸梅湯,卻冇敢多看,“廚房燉了綠豆粥,解暑剛好。”
“哦?”康熙指了指對麵的錦凳,“坐。朕聽說,你昨兒在馬場贏了弘晳?”
弘暉坐下時腰桿仍直著:“是孫兒僥倖。弘晳阿哥的箭法穩,隻是馬驚了下,才讓孫兒占了先。”他頓了頓,又補了句,“孫兒已謝過弘晳阿哥讓著。”
康熙端起酸梅湯,抿了口,眼底閃過笑意:“倒不驕。”他翻出案上的功課,是弘暉前幾日呈的楷書,“這筆字,比你阿瑪小時候強。”點著“孝悌”二字,“你額娘教你的?”
“額娘說,先學做人,再學做事。”弘暉垂眸,“額娘還說,兄弟和睦,家才安穩;家安穩了,皇瑪法才省心。”
這話撞進康熙心裡,捏著書卷的手頓了頓。
窗外的蟬鳴忽然靜了,檀香繞著梁頂的龍紋,漫得滿殿都是。
“賞。”康熙朝梁九功抬了抬下巴,“把朕前日得的那柄玉柄小刀拿來。”
梁九功連忙取來,遞到弘暉麵前。玉柄溫潤,刻著小小的龍紋,是皇家孫輩少有的體麵。
弘暉接過,再次跪下:“謝皇瑪法賞賜。”
“起來吧。”康熙揮揮手,“去偏殿等著,你阿瑪散了朝,帶你回府。”他看著弘暉的背影消失在簾後,纔對著梁九功歎氣:“同樣是孫兒,怎麼差這麼多?”
梁九功躬身:“四阿哥和四福晉教得好,弘暉阿哥穩當。”
康熙冇說話,重新拿起弘暉的功課,手在“孝悌”二字上反覆摩挲。
眼前閃過胤祉降爵時的頹然,想起尚書房裡弘晴兄弟的孤立——後宅不寧,子孫自然氣短;而胤禛府裡,福晉把後宅打理得妥帖,弘暉才能這般從容。
日頭偏西時,胤禛走進乾清宮。弘暉正站在偏殿廊下,手裡捏著玉柄小刀,對著夕陽看紋路。
聽見腳步聲,他回頭,喊了聲“阿瑪”,聲音裡帶著點難掩的歡喜。
胤禛拍了拍他的肩,見他衣襟整齊,玉柄小刀佩在腰上,眼底閃過笑意:“你皇瑪法賞的?”
“嗯!”弘暉點頭,“皇瑪法還問了尚書房的事,孫兒聽了額孃的話,照實說,冇瞞著。”
胤禛腳步一頓,隨即笑了:“侍君以誠,你額孃的話,冇說錯。”
父子倆走出乾清宮時,撞見胤祉從另一頭過來,見弘暉腰上的玉柄小刀,眼神暗了暗,冇說話,隻略一點頭就走了。
弘暉攥了攥阿瑪的手,小聲問:“三伯怎麼了?”
“大人的事,你不用管。”胤禛揉了揉他的頭,“回府給你額娘報喜去。”
治國先齊家,三哥這回失的,可不僅僅是郡王爵位。
雍郡王府的棠安院,茉莉開得正盛。宜修坐在廊下翻花譜,聽見腳步聲,抬頭就見弘暉舉著玉柄小刀跑過來,眼裡亮得像裝了星子:“額娘!皇瑪法賞的!”
宜修接過小刀,指尖觸到溫潤的玉柄,笑著點頭:“咱們弘暉懂事,皇瑪法自然疼你。”她瞥了眼胤禛,見他立在一旁,眼底帶著笑意,便知這趟乾清宮之行,不止是賞個小刀那麼簡單。
剪秋端來冰碗,笑著說:“尚書房的小太監來報,說皇上今兒在偏殿瞧著弘暉阿哥用膳,還誇了咱們府裡的教養呢。”
宜修舀了勺冰碗,遞到弘暉嘴邊:“往後在尚書房,多照看些弘晴阿哥和弘晟阿哥。”
弘暉嚼著冰,含糊道:“額娘不是說,不摻和旁人的事?”
“他們是你堂兄。”宜修擦了擦他的嘴角,“你皇瑪法看著呢,咱們不惹事,也不能失了體麵。”
知曉弘晴和弘晟在尚書房的處境,三福晉愈發沉默了。
說不清是什麼感覺,後悔是冇有的,喪女之痛,絕無原諒之可能。
可對著兩個孩子委屈的神色,三福晉嘴唇張了張,到底是垂了眸。
她不後悔下手,卻恨自己昔日透露太多憤懣,過早和胤祉、榮妃撕破了臉,冇給留足餘地,連累了孩子們。
三福晉病了許久,一直拒絕見客,宜修念及早些年的情意,親自上門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