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六,宜修難得起了個大早,先去承乾宮與皇貴妃撒嬌,惹得皇貴妃無奈輕笑,才忙不迭回了庭院。
今日要宴請兄弟姐妹,不能偷懶。
庭院內,鎏金銅爐的炭火燒得正旺,映得周遭的朱漆迴廊泛著暖紅。
宜修站在藤椅上,居高臨下地吩咐人將院中的石榴樹用錦緞圍了半圈,樹下襬著八張紫檀木圓桌,桌角嵌著銀絲纏枝紋,與架在炭火上的黃銅烤爐相互輝映。
宮女們穿著粉紅色宮裝,手捧描金漆盤穿梭其間,盤裡盛著切得薄如蟬翼的鹿肉、裹著羊脂的魚片,還有用冰鎮著翡翠般的黃瓜條。
院中央架了兩個小篝火和烤架,稚嫩的肥羊在炭火上炙烤,油汁順著金黃的表皮往下淌,滴在炭火上“滋啦”作響,騰起陣陣帶著肉香的煙,混著簷角銅鈴的輕響,透著幾分蒙古草原的野趣。
長條木桌上,擺著十幾種切好的新鮮菜蔬,中間炭火燒的熾熱,古董羹內的冰塊化成,正咕嚕咕嚕冒著熱氣。
“福晉,這樣真的成?”剪秋看著宮女們用銀簽串起羊肉,總覺得這吃法太過粗獷,不像皇家宴席該有的樣子。
宜修拍了拍手上的粉:“皇家宴席怎麼了?難道就得端著架子吃冷菜?”
院角搭了個小台,懂樂律的宮女正抱著馬頭琴候著,隻待貴客進門便奏樂。
辰時剛過,純禧公主帶著榮憲、端靜幾位妹妹來了。
剛進院門,榮憲就吸了吸鼻子,眼睛亮得像兩顆黑葡萄:“四弟妹,這是什麼香味?聞著比禦膳房的烤鹿肉還香!”
“這陣仗,倒像是草原上的會盟宴。”
純禧公主剛踏進院門,就被這煙火氣驚了一下。
淡紫色繡團鳳紋的旗裝,領口的東珠隨著腳步輕晃,眉宇間卻鎖著一絲愁緒。
康熙已下旨,明年要將她這位養女嫁去科爾沁部,延續滿蒙聯姻的舊例。
宜修迎上去,“純禧姐姐快嚐嚐,這是按蒙古法子烤的,撒了蘇子粉呢。”
不由分說將簽子塞進純禧手裡,又指著旁邊沸騰的銀鍋,“那是古董羹,用老雞和鹿骨吊了三個時辰的湯,涮菜最是鮮靈。”
榮憲和端靜站在稍遠些的地方,看著那兩架炭爐和圍著爐子忙碌的宮女,倍覺新奇。
四公主、六公主上前和宜修打了個照麵,望著柳眉杏眼、不怒自威的四公主,宜修滿眼欽佩,大名鼎鼎的海蚌公主啊,果然自幼便性情堅毅,在姐妹中獨樹一幟。
純禧、榮憲雖然貴氣天成,但對上四公主,還是少了份果毅。
四公主見宜修呆愣望著她,輕笑著揮手,打趣道:“小四嫂,難不成我也和八弟一樣,讓你見之即歎?”
……
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裡。
不就是覺得胤禩長得好看,情不自禁讚了句麼!!
“四姐姐知道還說什麼,取笑我害羞不成?”宜修故作西子捧心狀,一臉嬌羞。
四公主爽朗一笑,摟著宜修稱姐道妹。
胤禛比四公主大兩月,但宜修比四公主小兩歲,被人喊小嫂子,宜修是不樂意的。
她可是嫡福晉,可年齡擺在那兒,又不好不應。
論姐妹叫多好,自在又顯親昵。
乳孃圍在五公主、七公主身側,生怕公主觸碰炭火,但五公主、七公主滿臉驚訝,兩雙星星眼到處掃視。
宜修和四公主樂嗬嗬說了幾句,安排好她和六公主,笑著拉起純禧的手:“純禧姐姐,快來瞧瞧我這新鮮玩意兒。”
又對著四、五、六、七四個小一點的公主,指著桌上的銅鍋,“這邊是燙的,古董羹滾燙,把菜往沸湯裡一涮就熟;那邊是烤的,想吃什麼自己選,熱乎著呢。”
不一會兒,胤禛領著胤禔和胤礽進來。
胤禔一進門就嚷嚷:“表妹,有好吃的居然不早說!”他徑直走到烤爐旁,拿起銀刀割了塊羊肉塞進嘴裡,含糊道,“嗯,比蒙古人的烤全羊差不了多少!”
他說著就拿起銀刀,從烤羊身上片下一塊肉,塞進嘴裡含糊道,“有當年我去科爾沁會盟的味兒了!”
這話剛落,純禧握著羊腰子的手猛地一顫,簽子差點掉在地上。
宜修眼尖,忙對院角的宮女使了個眼色。馬頭琴的調子驟然響起,低沉悠遠,像從草原深處飄來的風。
“我曾聽阿瑪說,蒙古的草原夜最是醉人,篝火旁能聽見馬頭琴從十裡外飄過來,星星低得能落在酒杯裡呢。”
胤礽坐在紫檀椅上,悠閒地享受胤禛的服侍,敲著桌麵附和:“科爾沁部的台吉們最敬重天家公主,純禧你嫁過去,他們定會以十裡紅毯相迎。”
“去年我隨皇阿瑪北巡,見那裡的女子騎馬射箭樣樣在行,比京裡的嬌小姐們自在多了。”
胤禔也跟著笑:“班第台吉雖是武將,卻極愛漢學,你帶些詩集過去,保管能聊到一處去。”
兄弟倆一唱一和,說著蒙古的風光與習俗,冇有半句說教,卻句句都在寬純禧的心。純禧握著帕子的手漸漸鬆開,臉上的愁容也淡了些。
榮憲最是活潑,早已拉著端靜去涮菜了,一邊涮還一邊喊:“純禧姐姐快來!這菠菜涮了最好吃!”
宜修親自給純禧盛了碗湯:“嚐嚐?這湯裡放了黃芪和枸杞,暖身子的。”
純禧接過湯碗,指尖觸到溫熱的瓷壁,抬頭對宜修笑了笑:“多謝四弟妹,費心了。”
宴席過半,宜修讓人將烤好的羊肉仔細包好,分成幾份,給太後和幾位太妃送去。
慈寧宮裡,太後看著那油光鋥亮的烤羊肉,聞著那股不同於禦膳房的煙火氣,眼眶微紅:“這孩子,剛嫁過來就想著我們,真是個有心的。說來,倒是哀家對不住她。”
旁邊的溫貴妃鈕祜祿氏介麵道:“瞧她人小能耐不小,把宴席辦得多熱鬨,既不失體麵,又透著股鮮活氣。”
這話轉移了太後的注意力,吃了兩口嫩羊肉,故鄉的味道令她感慨不已,“小五和小七該多向小四家的學學,但凡她們能有小四家的一半,哀家也就放心了。”
眾人迎合著,默契地冇提德嬪。
太後這話意思很明顯,四福晉以後會是慈寧宮的座上賓。
至於烏雅氏,怕是再難在慈寧宮露臉。
承乾宮內,皇貴妃正靠在榻上聽敏貴人讀詩。
聽聞宜修宴飲的舉動,咳了兩聲,嘴角卻露出笑意:“這丫頭,倒是比胤禛懂分寸。知道該討好誰,該疏遠誰。”
敏貴人放下詩集,輕聲道:“娘娘放心,四福晉這般聰慧,定能護著四阿哥。”
皇貴妃點了點頭,目光落在窗外:“你也該加把勁。我這身子……怕是撐不了多久,你想孩子好前程,就得自己爭氣。”
敏貴人眼眶一紅,屈膝應下:“嬪妾省得。”
夕陽正染紅半邊天,宴席才散。純禧走在最後,回頭看了眼那還冒著熱氣的炭爐,對宜修說:“四弟妹,改日我再來看你。”
宜修笑著點頭:“隨時歡迎姐姐來吃古董羹。”
看著純禧的背影,剪秋忍不住道:“福晉,您這招可真高,既讓公主們儘興了,又幫純禧公主解了心結。”
宜修輕輕撥了撥腕上的玉鐲:“在這宮裡,光有規矩可不夠。得讓人心甘情願站在你這邊,纔是真本事。”
胤禛麵色複雜,小福晉的腦子確實靈活。
太後長壽的很,烏雅氏再有本事複寵複位,也冇法跟太後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