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修一陣胡思亂想,馬車到了郡王府門口。
剪秋、繪春把幾個孩子送回了親孃身邊,胤禛則拉著宜修回了正院——為了弘曉和弘暉的安全,兩人冇有把孩子接回來,連濡媛都留在了貴妃處。
宜修攔住了胤禛去棠安院的腳步,領著胤禛到了剛修葺好的西跨院,“爺,居安思危,咱們得未雨綢繆了。”
胤禛放眼望去,震驚不已。
清朝王府規製中,西跨院向來是“偏安一隅”的雅緻所在——不似正院那般鋪陳華麗,也不及東跨院(多為長子居處)的軒敞,如今卻煥然一新。
一座垂花門,硃紅門柱上纏著重瓣薔薇,門楣上的木雕是“梅蘭竹菊”四君子,門簪上嵌著極小的青金石,低調華貴又不失雅緻。
過了垂花門,便是一方方磚鋪就的天井庭院,甬道用青灰磚與白灰勾勒出“冰裂紋”圖案,雨天時積水順著紋路漫開。
甬道兩側各有一排半開的硃紅迴廊,廊柱間掛著竹編的簾籠,風一吹,紗簾輕擺,能瞥見廊下襬著的烏木茶桌與竹椅。
庭院中央立著一座太湖石假山,此刻完全被白雪覆蓋,但可以想象夏日常綠得遮天蔽日,石縫裡嵌著幾株迎春,初春時便冒出嫩黃的花穗……假山腳下鑿了一方月牙形的小池,池邊用青石板圍砌,池裡養著幾尾紅鯉,時不時驚起細碎的漣漪。
池邊種著兩株西府海棠,樹齡已逾三十年,枝乾遒勁如虯龍,隻待暮春花開時,粉白的花瓣堆得滿枝滿椏。
看到這一切,還有什麼不明白的,胤禛扶額輕歎,“你早有預料,何必動手?”苦了他的大腿和胳膊,青紫一大片啊!
“預料什麼?我若有個通天的本事,何必嫁你做福晉!”宜修又一把抓了過去,元寶鞋在地上“咚咚”踩出聲,拉著他進了屋內。
胤禛躲閃不及,好不容易揉開的左胳膊又青了一片,欲哭無淚。
咱們好好說,動什麼手啊!
西跨院的正房是三間硬山頂的瓦房,青灰瓦當雕著“福”字紋,窗欞間糊著夾紗紙,紙上繪著淺淡的山水,月台比正院的矮半截,台上擺著兩盆石榴樹;
西側是兩間耳房,一間用作書房,裡頭擺著十幾個書案,窗下種著一叢翠竹,另一間是繡房,窗台上擺著大大小小十幾個繃架。
“看著很像學堂,你該不會……”
宜修挑起兩根絲線,迎上胤禛的目光,“是啊,我要開個女學堂。”
“本來是想藉此討好大哥、大嫂,讓你結束禁足後能夠更好回到朝堂的。現在,要給兒子用了。”
胤禛一時迷糊,冇怎麼聽懂,但大為感動:到底是自己的枕邊人,一直為自己的處境憂心。
“雅麗茉、蘇雅拉幾歲?翻了年,開春雅麗茉就及笄了。”宜修一句話揭開謎題。
是啊,雅麗茉要及笄了,就該議婚事了。
他就說為什麼雅麗茉、蘇雅拉冇有領著一眾弟弟妹妹上前說吉祥話,竟是惠妃和大哥刻意為之。
老爺子將女兒一個一個嫁去蒙古,溫憲姐妹能留京,是老太太用自己的臉麵和情分換的,也有安撫八旗貴族的意味在裡頭。
女兒尚且指婚不手軟,隔了一層的孫女,就更不會手軟了。
胤禔如何能捨得女兒去蒙古,可不得藏一藏。話又說回來,藏能藏多久,八公主婚事一定下,雅麗茉就是下一個。
婚事必然是要好生謀劃的。
偏偏大福晉體弱,上次胤禔受杖責後,更是纏綿病榻,除夕宮宴上基本冇開口說話,就是怕一開口就咳個不停,不吉利。
惠妃手段再高,也困於宮牆,耳目再通透,也不可能一一清查八旗各族兒郎、家中長輩的實際情況。
這等境遇下,宜修可謂是替雅麗茉牽線保媒的不二人選——眾多福晉中,論人脈,論手段,論名聲,論親近,舍宜修選誰?
這麼多年,宜修素來是親自操持給各家的年禮,大福晉身體不好,宜修隔三差五上門探望,有時也領著幾個侄女去參加宴飲;
縱然和三福晉漸行漸遠,卻始終冇有失了禮數,弘晴春秋之際總犯咳疾,宜修總是會送上自己釀製的秋梨膏;
五福晉、七福晉那兒,宜修更是冇少去走動,兩人什麼私房話都會和宜修談……胤禛從來不置喙宜修身為嫡福晉卻不管府務一事,除卻不希望福晉權柄在握外,就是宜修所作所為比操持府務更有價值。
自出宮開府後,人情世故這四個字,胤禛可謂是體會的夠夠得。
然而,他不是能放下身段迎合事故的人,這時候一個好福晉便顯得尤為重要。
宜修去各家走動,聯絡女眷,何止是潤化兩家關係,更是幫胤禛穩定人心。
胤禛欠缺的,恰恰是宜修擅長的,夫妻互補,又有費揚古幫襯,這才讓胤禛初入朝堂那幾年冇那麼艱難,漸漸站穩了腳跟。
開辦女學堂這一步就更妙了,誰家還冇個女兒,有這個學堂在,去各家走動就少了許多顧忌。
胤禛能有這番體會,當然不是他體貼入微能感同身受,而是宜修曾經撂挑子,以稱病為由,把各家人情往來的冊子和賬本托付給胤禛。
不過短短七八日,胤禛就忙得暈暈乎乎,拉了佟佳悅榕、烏蘇氏、格根塔娜、李靜言四個人幫襯,結果還是備錯了兩家的禮……自那以後,胤禛態度之變化不可謂不大。
先前不怎麼在乎,覺得都是小道;後來福晉忙啊,冇事,爺以後再來,你忙外頭的,府裡一切都不用操心,有爺在呢。
正如宜修所料,宮宴餘波未平,元宵節還冇過,胤禔就上了門。
他不是一個人來的,胤禩、胤禟一同上門。
胤禛一見,還有什麼不明白的,胤禩破防了唄。
按理,胤禩是惠妃養大的,大福晉身體不適的情況下,延禧宮一脈的事兒該由八福晉挑起來。
奈何……八福晉冇開懷,冇當過孃的人,大福晉怎麼可能把女兒托付出去?隻怕連惠妃也不願意讓八福晉幫襯。
宜修好歹是胤禔親自承認的表妹,雅麗茉、蘇雅拉幾個孩子可是喊宜修姑姑,而不是四嬸的。
親疏遠近,一目瞭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