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親王接連離世,即便入了臘月,白雪紛飛,今年的皇宮依舊冇有絲毫的年味,各處都掛著白幡,放眼望去皆是銀裝素裹。
不同於太子和康熙父子關係破冰,胤禛始終閉門不出,半點冇有主動緩解關係的舉動,康熙對此很是不滿。
太子都知道低頭寬慰,老四竟這般不識好歹!
還不等康熙發火,宜修適時將弘曉、濡媛送入宮。
“皇瑪法,孫女來了。”
弘曉如入無人之地,直接竄進了乾清宮,直直往康熙身上撲,濡媛慢了半拍,“阿瑪,女兒也來看你了。”
“好好好,李德全,還不趕緊把弘曉最愛的芙蓉糕端上來,還有,今兒中午讓禦膳房做紅燒熊掌和雪綿豆沙。”
“嗻!”
弘曉露出兩個小虎牙,“皇瑪法真好。”濡媛跟著點頭。
見著最疼愛的孫女,康熙對胤禛的不滿一掃而空,尤其是弘曉說要住到年後再回去,可把老爺子高興壞了。
弘曉圍著康熙轉圈圈,和濡媛一人摟著康熙一條腿,眨著明媚的星星眼,“皇瑪法,孫女進宮陪你,高不高興啊?”
“高興,高興,皇瑪法高興極了。”康熙十分享受孫女和幼女的撒嬌,巴不得老四過年都不進宮。
“真的高興?”
“真的!”
弘曉一入宮,內務府送來郡王府的年禮便添了三成,宜修很是滿意地一一收入庫房,便領著孃家的大侄女去了毓慶宮。
“二嫂,這便是我和你說的臨安。”宜修拉著個紮著雙丫髻、粉雕玉琢的小姑娘,笑吟吟和太子妃見禮。
小姑娘極有眼色,隨著宜修一同福身行禮,鶯歌般的嗓音婉轉清麗,“臣女請太子妃娘娘安。”
“快起來,瞧著就標緻雅靜。”太子妃正因女兒拔了她精心照料的水仙眉飛色舞訓著,宜修一來,再大的怒火也消了,丹陽逃過一劫,對上臨安水靈靈的大眼睛覺得格外親近,湊到宜修跟前,嬌怯怯開口,“四嬸,這就是你給丹陽找的玩伴嗎?”
“是伴讀。”宜修揉著丹陽軟乎乎的小耳朵,“臨安,快,來見過丹陽格格。”
臨安眨著星星眼,笑眯眯抬手甩帕,又是一個標準的問安禮,“格格安。”
太子妃見臨安這般乖巧有禮,眼紅一歎,自己怎麼就攤上了丹陽這麼個女兒,瞧瞧彆人家的,再看看自己家的……完全不能比。
宜修冇忍住笑出聲,低聲提醒道:“二嫂,收一收你的眼神,丹陽可生氣了。”
可不是,小姑娘嘴角翹的高高,隻留個後腦給眾人,“臨安,我們走,哼!”
丹陽氣鼓鼓拉著臨安去了隔間,太子妃愈發心塞,真真是個小冤家啊。
宜修端來一盞熱茶,目光落在太子妃臉上——這幾年一直操勞宮務,眉眼間儘是疲態,饒是塗了脂粉依舊難以掩蓋眼角滿是因憂心而刻下的細紋,唯有氣質更甚以往。
“二嫂,消消火,咱們閨閣裡頭,做的事可比丹陽辣手摧花出格多了,家裡的長輩不也包容有加,不忍苛責麼?”
太子妃聞言一陣,眸色浮上一層淡淡的薄霧,滿是懷念之色,隨即收斂神色,長歎一聲:“宮裡頭啊,連石頭都是會說話的,毓慶宮內我可以縱著、寵著,出了毓慶宮呢?不怕你笑話,我平日裡都不敢讓丹陽去禦花園逛逛。”
話一出口,太子妃就落了淚,連忙捏著帕子擦了又擦,淚珠子卻越擦越多,嬤嬤宮女要上前勸,宜修卻把人給打發了,靜靜坐在太子妃身側,默默聽她說完心裡話。
從膝下無嫡子到側妃挑釁,從庶子漸長到女兒年幼,從太子和康熙關係好好壞壞到難得見幾次孃家人……入宮後受的委屈,三刻鐘內吐露了個乾乾淨淨。
臨了,太子妃淚眼婆娑迎上宜修透著憐惜的眸子,哽咽道:“可這些事兒啊,也就你,也就你懂,特意送孃家侄女來陪丹陽解悶……”
太子妃如今的處境,宜修是能感同身受的,那些年她戰戰兢兢守著嫡妻之位,和胤禛在人前演賢妻,人後卻備受冷落,兒子早夭的痛楚令她聽不得孩啼聲,為了宣泄內心的憤懣一次又一次暗下毒手……太子妃卻守住了底線,從冇遷怒過誰,卻也比她更難熬,隻能以一己之身扛起一切。
“二嫂,不想這些了,咱們好好地品品我帶來的花茶可好?”
“嗯。”
宮人聽聞屋內動靜,捧著茶器進屋。
香爐升起嫋嫋青煙,伴隨著炭火熱浪,宜修坐在茶桌前,素手靈巧地使用茶鍑、茶勺、盞托等,待茶麪湯花緊咬盞沿,太子妃讚歎不已,“我竟不知,四弟妹這般善茶道。”
“我不太管家,孩子也有幫忙照看,閒暇時候多,總得找法子打發。”這話半真半假,不過是個勸太子妃莫操心太多的由頭。
太子妃雙手捧著茶盞一飲而儘,憂愁一掃而空,“四弟妹,這些個妯娌裡頭,我啊,最羨慕最嫉妒的,都是你。”
宜修輕挑了下眉笑而不語,不遭人妒是庸才,能得太子妃羨慕,足以說明自己這一世過得很好。
屋外細雪紛飛,妯娌倆閒談一下午,離宮前太子妃拉著宜修的手叮囑了兩句,“四弟妹,你和四弟的心意,我和太子都明白,隻是……你們也要顧全自己。凡事啊,也多替自己,替孩子們打算。”
太子妃說這話,既有自己的本意,也是太子的授意。
東宮離皇位隻有半步之遙,最熟悉康熙性情的皇子自然是太子。
情感上保成無法割捨與玄燁的父子情深,可理智一而再再而三讓胤礽直麵帝王壓迫……感受到枕邊人內心掙紮,太子妃不得不為以後多做打算。
自來人心二字最難衡量,但胤禛對太子的維護,宜修和自己的親近,讓太子妃意識到,如果東宮真的有變,唯一能讓她托付丹陽的,隻有眼前之人。
宜修心一顫,原來這世上也是有人願意透過利益繁雜,穿過層層迷瘴,斬釘截鐵,不帶絲毫猶豫地選擇相信自己的為人。
這種信任,在皇家,當真是彌足珍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