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家的事兒,雖宜修點了頭,胤禛還是有些不放心,一連五日都宿在棠安院,詢問進展。
愛新覺羅氏都不好日日來看女兒,隻能讓人把外孫抱到客院去瞧瞧。
四月中旬,簷下的海棠開得正盛,粉白花瓣被暖風捲著,落在青石板上,疊出一層細碎的春痕。
正屋的窗開著,鎏金炭爐早已撤去,取而代之的是案上一瓶新折的紫藤,淡紫的花穗垂著,映得滿室都浸著軟和的春意。
宜修斜倚在鋪著青緞軟墊的軟榻上,身上穿件月白繡暗紋的褙子,鬢邊隻簪了支赤金嵌珍珠的小釵,素淨卻不失主母體麵。
對著不放心的胤禛,露出個溫和的笑容,笑意落在胤禛眼裡,頗為忐忑。
“爺倒是會挑時候,剛讓剪秋把喬遷宴的單子理出來。”宜修不冷不熱扔了冊子過去,能不能彆天天來,她還想和額娘多說說私房話呢,半點眼力見都冇有。
胤禛在她對麵坐下,蘇培盛剛奉上茶,他翻了翻冊子,無奈開口:“外頭的賓客都好安排,唯有佟家那邊……先前說的,拿隆科多做筏子,拉開些與佟佳氏的距離,好讓皇阿瑪放心。”
“隻是這事兒,得做得漂亮,既不能讓郭羅瑪法(佟國維)覺得咱們刻意疏遠,又得讓皇阿瑪看出咱們冇攀附佟家的心思。”
“福晉,你可有章程?”
多年夫妻,宜修的交際手段,胤禛當然清楚,可這事牽連甚大,不僅皇阿瑪盯著,二哥、大哥他們也瞧著呢。
“這有何難?”宜修端起茶盞,抿了口雨前龍井,語氣裡滿是篤定,“我已然安排好,明兒表姐回佟家給她父兄下帖子,我呢親自去趟郭羅瑪法(佟國維)府邸,等我回來,一切必然水到渠成。”
“好好好。”胤禛抬眼看向她,眼底多了幾分讚許:“有你這句話,爺就放心了。”
“行了,茶要涼了,”宜修挑了挑眉,笑意裡帶著幾分狡黠,“喝茶吧!”
去年起,她就請愛新覺羅氏多多和佟老夫人走動,早就摸清了佟家的情況。
當初商定拿隆科多作筏子,就是因為隆科多寵妾滅妻,還絲毫不加掩飾,佟老夫人又是個一心偏袒兒子,不把當兒媳的侄女放在眼裡,任由隆科多的寵妾李四兒折騰侄女……這裡頭多的是可做文章的地方。
翌日,宜修起了個大早,瞧著院內垂絲海棠綴的粉花苞,心情很好,連空氣裡都裹著幾分暖融融的生機。
佟佳·悅榕一早就來棠安院伺候,宜修帶她進了庫房,特意挑了不少好東西,“你回家一趟也是難得,這回親自去下帖子,也帶些好東西回去。到底是爺的母家,爺心裡記掛著,前兒就開始唸叨了。”
佟佳?悅榕躬身應道:“妾身省得,多謝福晉體恤。”
一件月白繡蘭紋的比甲很好地襯出了她玲瓏有致的身材,鬢邊簪的南珠蝴蝶簪是宜修剛給的。
雖然心裡卻清楚,福晉讓她去,既是因為她姓佟,能拉近距離,也是借她的嘴,給佟家遞“親近”的信號,但相較於孃家人按規矩來府裡探望,她當然更想歸寧省親。
待佟佳?悅榕走後,宜修便換上了一身藕荷色繡玉蘭的褙子,外罩件石青緞小襖,鬢邊簪了支赤金點翠玉蘭簪,不張揚卻顯端莊。
剪秋捧著個描金漆盒,一匣孝懿皇後生前最愛的茉莉膏,兩罐長白山新采的人蔘,後頭七八個奴婢手裡都捧著杭羅杭綢,還有七八匹浮光錦和軟煙色的天馬皮。
茉莉膏是孝懿皇後留下的,宜修特意從庫房翻出來,自是要勾起佟家對孝懿的念想,好拉近雙方關係。
不管以後怎麼鬨,她一個晚輩上門,該有的姿態和禮數必須做足。
佟府的正廳裡,佟國維正穿著薄墨灰暗紋褂子,手裡捏著【四季福暖】老銀煙桿。佟老夫人穿著件絳色繡福壽紋常服,鬢邊插著支銀鎏金福壽簪,夫妻倆對視一眼,眸底難掩激動。
皇家福晉親自上門送帖子,這份體麵不是誰都有的。
宜修蓮步走上前屈膝行禮,聲音軟和卻不失分寸:“外孫媳給郭羅瑪法、郭羅瑪嬤請安,特意來請二位老人家賞光,也算是替爺儘份孝心。”
這話一出口,佟老夫人眼眶先紅了,拉過宜修的手,語氣裡滿是感慨:“好孩子,難為你還記著娘孃的好。你放心,喬遷宴我們定然去,我還讓你幾個舅母帶著新做的虎頭鞋,給弘暉和弘曉送去。”
宜修順勢握住老夫人的手,笑著道:“郭羅瑪嬤有心了,弘曉要是知道,定要高興壞了。”
佟家果真是愈發飄了,就算她執晚輩禮,好歹也是皇家福晉,半點避讓都冇有,實打實受了一禮……太後孃娘都要客氣一句,擺手讓人起來呢。
佟國維滿意地點點頭,“此次喬遷宴,要好生大辦,前頭大阿哥和三阿哥府上都辦的熱鬨。”
“是。”宜修溫順低頭應是,笑吟吟地換了話題,“郭羅瑪法,外孫媳有個不情之請。前幾日爺還跟我唸叨,說孝懿娘娘生前總提嶽興阿表弟,說這孩子機靈,可惜一直冇機會見。這次喬遷宴,要是方便,能不能讓嶽興阿表弟也來?爺說想跟他聊聊,也算是圓了娘孃的念想。”
佟國維一聽這話,眼睛立刻亮了。嶽興阿是隆科多的兒子,文武都不錯,佟家後輩裡算出眾的,可隆科多……這個孽子,寵妾滅妻,被李四兒纏得冇心思管兒子,要是能讓嶽興阿跟胤禛搭上關係,對孩子的前程好處極大。他忙點頭:“應該的!定讓這孩子去,好好跟你爺學學!”
宜修彎了眉眼。這話說的,完全冇了先前長輩叮囑、教導的姿態,老狐狸把內外分得很清嘛!
佟老夫人笑著補充:“到時候我帶著你幾個舅母一起去暖席。”
宜修要的就是這句話,佟家主母親自來暖席,既是給足了雍郡王府體麵,也向旁人宣告雍郡王對佟家是非常上心的,宴席上鬨出了事兒……自然不是雍郡王的本意。
宜修又陪老夫人說了會兒家常,句句都順著老人的心意,哄得佟國維夫妻眉開眼笑,直到日頭偏西才起身告辭。
剛出佟府大門,宜修便對剪秋道:“讓小丫鬟們去衚衕口、茶館附近‘閒聊’,就說我今兒親自去佟府下帖,還跟老夫人提了嶽興阿表弟,佟大人很是高興。”
剪秋會心點頭:“奴婢這就去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