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東三所的臥房裡,紅綢從房梁垂到地麵,每一寸都繡著纏枝蓮紋,密得讓人喘不過氣。
宜修剛被扶到鋪著百子千孫錦被的床沿坐下,內務府的嬤嬤們就魚貫而入,銀剪子、紅綢包、盛滿五穀的金鬥在眼前晃成一片,牆角銅爐裡的新檀香嫋嫋升起,嗆得她幾乎睜不開眼。
“四阿哥,該請福晉‘坐床’了。”為首的宗室誥命將纏紅綢的秤桿遞到胤禛手中,聲音洪亮得像敲鑼。
宜修抬眼時,正撞上他的目光。少年皇子的臉頰泛著不正常的潮紅,連耳尖都浸在粉色裡,握著秤桿的手指微微發緊。
“看什麼?”胤禛被她瞧得心煩,猛地移開視線,秤桿尾端卻“噹啷”掃過宜修的朝冠,東珠相撞的脆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這聲響倒提醒了眾人——她的朝冠綴著東珠珊瑚,而非尋常新孃的絨花,“插花卜吉”的禮節自然省了。可省了一道,自有更繁瑣的補上:
兩個小太監捧著鎏金銅盆進來,盆裡盛著烤得油亮的羊肉,宗室誥命拿起銀筷,先夾了一小塊遞到宜修唇邊:“福晉嚐嚐,此乃‘同心肉’。”
宜修咬下時,羊肉的油汁濺在唇角,燙得舌尖發麻。剛想抬手去擦,就被嬤嬤按住手腕:“福晉不可妄動,須等禮畢方能淨手。”
那邊胤禛也被餵了一塊,喉結滾動的瞬間,耳根的紅又深了幾分。
窗外爆發出一陣高亢的滿語吟唱,似祝似禱,音節拗口得像是從入關前就傳下的古調。宜修認得那是送親的康親王福晉在領唱“撒帳歌”,按規矩得唱足三十六句,每句唱完還要撒一把五穀,直到金鬥見底纔算完。
正數著窗外撒進來的小米粒,又有人端來描金漆盤,裡麵碼著七對雪白的小餃子,每隻都不足一寸長,捏得像隻小玉元寶。
“該進子孫餃子了。”宗室誥命的聲音裡帶著笑意,夾起一隻遞到宜修嘴邊,“這是孃家預備的,得生吞才吉利。”
“生不生?生不生?”窗外竄出幾個半大孩子的聲音,是內務府安排的“喜童”在起鬨。
宜修含著餃子的舌尖發僵——這餃子是生的,餡裡還摻了生醋,酸得她舌根發麻。可眼角瞥見胤禛已經皺著眉嚥下一口,她也隻好猛地仰頭,餃子滑過喉嚨時,颳得食道一陣發緊。
“生!”胤禛的聲音帶著被嗆到的沙啞。
“生!”宜修也跟著應,話音未落,第二對餃子已遞到嘴邊。
七對餃子,要一對一對地喂,一對一對地問,一對一對地答。
等到最後一隻滑入喉嚨,宜修覺得整個嗓子眼都泛著酸水,連耳根都燒了起來。胤禛的臉色早已褪儘潮紅,竟透出幾分青白,握著茶杯的手微微發顫。
四目相對的瞬間,倒冇了方纔的羞臊,反而生出些同病相憐的默契。
幸好接下來的“長壽麪”是熟的。銀絲麵在雞湯裡浮著,上麵臥著兩隻荷包蛋,宗室誥命用紅漆筷子挑起麵,繞了三圈才遞過來:“須得夫妻同用一碗,麪條要纏成一團,這叫‘纏纏綿綿到白頭’。”
宜修被麪條燙得直吸氣,卻不敢鬆口,按規矩,這麵得一口氣吃完,斷了或是掉了都不吉利。
囫圇吞嚥時,餘光瞥見胤禛也在埋頭苦吃,少年的喉結上下滾動,竟吃出幾分咬牙切齒的模樣。
麪碗剛被撤下,胤禛就被嬤嬤們請了出去:“阿哥該去前院敬酒了,須得滿三杯方為圓滿。”
賓客散去後,宜修正費力地解著鳳冠繫帶,就見兩個嬤嬤上前扶著她調整坐姿:“福晉,該‘坐財’了。喜神位在正南,須背北麵南盤腿而坐,時辰未到不可起身。”
宜修這才注意到,座位底下鋪著特製紅氈,繡著八卦方位圖,自己正坐在“坎”位,對應著“水”,與正南的“離”位相生——這又是哪本典籍裡翻出來的規矩?
窗外天色漸暗,前院的喧鬨聲卻越來越響。大福晉伊爾根覺羅氏帶著幾位年輕福晉進來時,宜修的腿已經麻得快要失去知覺。
“弟妹受苦了。”三福晉挨著她坐下,聲音溫軟,“去年我成婚時,光是‘撒帳’就撒了半個時辰,五穀粒鑽進領口,癢得直想哭卻不敢動。”
大福晉跟著笑:“還有那‘跨火盆’,我當時踩著花盆底,差點摔進火裡去。說起來,還是弟妹福氣,今日風大,火盆裡的炭都冇燒旺。”
宜修正想接話,就見內務府的人又端著托盤進來,這次是十二盞羊角燈,要在房梁上掛成十二地支的形狀。掛到“亥”位時,燈繩忽然纏了結,兩個小太監踮著腳解了半刻鐘,額頭上的汗都滴進了燈盞裡。
“這還不算完呢。”大福晉湊近了些,壓低聲音,“等會兒還要‘合巹’,用的是匏瓜做的瓢,那味道……你且忍著點。”
宜修的心沉了下去,她竟忘了,紫禁城的規矩,從來都帶著磨人的耐心。
前院的綵棚亮如白晝,胤禛被胤禔、胤祉陪著挨桌敬酒。到了姻親席,宜修大伯齊錫的兒子們成了灌酒主力,宜修的親兄弟還冇成丁,隻好由堂兄們代勞。
“四阿哥可得多喝幾杯!”宜修的堂兄靈禪舉著酒碗,“我家珠兒從小嬌慣,往後在您跟前,還請多擔待!”
胤禛剛飲下一碗,另一碗已遞到嘴邊。胤禔看得樂了,搶過酒壺:“我替小四敬你們!”他舌頭已有些發硬,一句蒙語一句滿語地亂侃,惹得眾人鬨笑。
胤礽見狀,親自執壺給幾位堂舅爺倒酒:“幾位新舅爺儘興,小四年輕,喝多了失禮。”公府的兄弟們立時規矩了不少。
胤禛被胤祉拉到廂房時,額角已沁出薄汗。蘇培盛端來蜂蜜酸梨汁,他一飲而儘,被酸澀激得清醒了幾分:“烏拉那拉家這幾個,倒像是來砸場子的。”
胤祉笑道:“他們是嫡脈兩支,為公府體麵較著勁呢。老一輩不計較,小的們卻盯著世職。”
胤禛嗤笑:“冇出息,就惦記自家碗裡的肉。”
“八旗入關數十年,哪還有那麼多軍功?”胤祉歎了口氣,“子以母貴,咱們四個雖是四妃之子,可九弟、十弟將來封爵,怕是還在你我之上。”
胤禛一怔,隨即道:“都統府這幾個雖愣,倒還算實誠。往後……少不得拉扯一把。”
胤祉莞爾:“這纔像做姐夫的樣子。”
外頭的喧囂漸歇,胤祉掏出懷錶看了眼:“快到子時了,回房吧。”
胤禛起身時,聽見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一下,又一下,敲得夜色愈發濃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