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過雕花窗欞,在紫檀木案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宜修坐在梳妝櫃前,抬手細細撫過那支赤金大簪,簪頭的累絲鳳凰在陽光下泛著冷冽的光——
這是昨日內務府送來的納采禮,算上金項圈、火焰簪,攏共不過十數件,與她庫房裡堆成小山的嫁妝比起來,簡薄得像個笑話。
“格格,內務府的人說貂皮要先抬回去鞣製,做成成衣再送回來。”剪秋叉著腰,語氣憤憤不平,“哪有彩禮還要往回拎的道理?”
宜修白了她一眼,將金簪放回錦盒:“皇家的規矩,向來是‘禮輕體統重’。他們越是簡薄,咱們越要風光——烏拉那拉家的體麵,可不是幾匹貂皮能撐起來的。”
話音剛落,愛新覺羅氏掀簾進來,手裡捧著描金漆盒,盒麵的纏枝蓮紋在晨光下流轉著溫潤的光:“你外祖父讓人送了對羊脂玉鐲,說是當年孝莊太後賞的,讓你壓箱底。”
玉鐲觸到掌心時冰涼溫潤,宜修想起小時候,外祖父在盛京的雪地裡抱著她,粗糙的手掌撫過她的頭頂:“珠兒記著,旗人姑孃的嫁妝,最要緊的是田莊和鋪麵——金子會花光,田地卻能長糧食,鋪麵能生銀子。”
如今京裡茶館都在議論她的嫁妝:房山的莊子換了通州十頃良田,鼓樓大街的銀樓配了西四的茶樓,連伯夫人的餑餑鋪都添了進來,湊成四間鋪麵的雙數。
這不僅僅是嫁妝,更是是烏拉那拉家擺在明麵上的底氣。
入夜後的費揚古府,上房的燈火亮到三更。
費揚古坐在羅漢床上,手裡攥著宜修幼時穿的虎頭鞋,針腳處的紅絨已磨得發白。“剛落地時才一尺半長,”他哽嚥著,聲音像被砂紙磨過,“紅通通的像隻小貓,我抱著你都不敢喘氣……”
宜修跪在他腳邊,眼淚砸在青磚上:“阿瑪,等四阿哥開府,我就求皇上把府邸選在西城,離家裡近。”她知道這要等到康熙三十七年,卻不得不這樣寬慰。
費揚古抹了把臉,抓住她的手,指腹摩挲著她腕間的玉鐲:“你見四阿哥時,他提冇提過正黃旗的事?”他眼底滿是掙紮,“入了正黃旗,咱們就是旗屬,我這當阿瑪的想護著你都名不正言不順;可不入,他在宮裡又難站穩……”
皇貴妃的身子撐不了多久了,佟佳氏將來認不認這個冇記在玉牒上的外孫,還是未知數,不由得費揚古不多為女婿籌謀一番。誰讓女兒今後跟他過日子呢!
宜修搖搖頭,聲音壓得極低:“阿瑪,與其琢磨旗屬,不如讓哥哥們多練騎射。那青和五格與五公主、六公主年歲相仿,將來若能結親,纔是真的穩固。”
目光掃過窗外沉沉的夜色,“皇上這些年一直在拆分八旗權力,您該找些漢人幕僚,趁您在皇上跟前還算得臉,讓哥哥們抓緊上進——兵權、財權,纔是實打實的靠山。”
費揚古看著女兒清亮的眼睛,紅了眼眶:“都是你額孃的錯,把你生成了姑孃家!若是兒子,何至於骨肉分離?”
愛新覺羅氏在一旁聽著,又氣又笑:“是是,都怪我。可我不後悔生女兒,你瞧她這心思,比你那幾個臭小子強多了!”
梆子聲敲過三更,院外的石榴樹影在窗紙上搖晃。
愛新覺羅氏扶著宜修起身,哼起小時候哄她睡覺的《狩獵謠》:“九月狐狸十月狼,立冬貉子絨毛長……”
宜修的眼皮越來越沉,恍惚間看見兩個影子重疊。一個是穿著旗裝的小姑娘,一個是戴著鳳冠的自己。誰是誰,早已分不清了。
這一世有了護著她的家人,再不是前世那個踽踽獨行的皇後,足矣。
康熙二十八年五月初七的晨光,把費揚古府的銅壺滴漏照得透亮。
剪秋挑開窗簾時,簷角的琉璃瓦已浸在金紅的朝暾裡,窗紙上的囍字像團燃燒的火。“格格快醒醒,添妝的宗親夫人巳時就要到了!”
宜修被按在梳妝檯前,任由玫瑰露擦拭臉頰,珍珠粉輕拍額頭。銅鏡裡的少女眉眼初綻,脂粉下透著玉般的瑩潤,剪秋看得呆了:“這張臉,怕是要讓乾東三所的人都驚著。”
“驚什麼,我纔多大。”宜修對著鏡子勾唇一笑,指尖劃過鏡沿的纏枝紋——十歲的年紀,本該是撒嬌的時節,她卻要學著應付三宮六院的風雨。
外院的唱喏聲此起彼伏。鑲黃旗的富察氏夫人帶著羊脂玉鐲來添妝,正白旗的那拉氏送了整匹雲錦,連通州的宗室旁支都遣人送來賀禮。宜修穿著月白繡玉蘭花的旗裝,端坐在鋪著白狐裘的榻上,聽著“四福晉好福氣”的恭維,指尖卻無意識絞著帕子——有人說她的嫁妝超過大福晉,這話明著是誇,暗地裡卻在挑唆她與大阿哥一脈的關係。
待到日頭偏西,送走最後一波客人,宜修癱在軟榻上,連抬手的力氣都冇了。費揚古揹著手走進來,身後跟著幾個垂頭喪氣的兒子:大哥的策論沾著墨漬,二哥的賬本被紅筆圈得密密麻麻,五格攥著本翻爛的《論語》。
“阿瑪這是又考校他們了?”宜修笑著起身,接過父親遞來的紫檀木盒。裡麵躺著支羊脂玉簪,簪頭雕著並蒂蓮,瑩白的玉色裡透著淡淡的粉暈。
“給你壓箱底的。”費揚古的聲音有些沙啞,“到了皇家,行事要周全,可也不能讓人欺負了去。這玉簪是當年太宗賞的,你額娘不喜歡樣式,往後誰要是敢輕慢你,就拿它出來——”
“阿瑪!”宜修打斷他,眼眶發燙,“女兒知道分寸。”
費揚古轉身時,袍角掃過案幾上的燭台,火星濺在青磚上,像他冇說出口的牽掛。她知道,這一去,便是踏入了波譎雲詭的深宮,往後的路,得靠自己一步步踩穩了。
(宜珠與宜修徹底相融,曆史上的孝敬憲皇後,從此有了兩世的記憶與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