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理了瑣事,康熙這才讓人召來薩仁娜,一併往永壽宮去。
越靠近永壽宮,空氣裡的藥味便越濃,連廊下的花都蔫了幾分。
剛進院門,一陣哭腔就撞了過來。胤?像隻被雨打濕的小獸,紅著眼撲上來攥住康熙的衣袖,手勁大得發顫,“皇阿瑪!額娘她……額娘她快不行了!”
少年的聲音哽嚥著,幾乎不成調。他今年十一歲,早已懂了死亡是怎麼回事,再也見不到額娘笑,再也冇人在他闖禍後偷偷塞糖,再也不能撲進那個總是帶著藥香的懷抱裡撒嬌。
胤?死死攥著康熙的手,像是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眼淚砸在明黃色的袖擺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皇阿瑪,您救救額娘……求您了……”
“好孩子,不哭。”康熙拍了拍他的背,觸到他單薄的肩,感覺到少年身體裡抑製不住的顫抖。
胤?不肯鬆手,康熙隻好拖著胤?往裡走,殿門推開的瞬間,濃重的苦藥味撲麵而來,幾乎要將人嗆得後退。
溫貴妃躺在榻上,錦被下的身子瘦得像一片紙,往日裡總帶著幾分柔和笑意的臉,此刻隻剩蠟黃。
見康熙和薩仁娜進來,她眼尾竟泛起一點淺紅,像是耗儘了全身力氣,才扯出個極淡的笑,“皇上……還能再見您一麵,臣妾……無憾了。”
“胡說什麼。”康熙在榻邊坐下,聲音沉了沉,卻掩不住一絲澀意。
他見過太多這樣的場麵,從赫舍裡皇後到孝昭、孝懿,每一次生離死彆都像鈍刀子割肉,疼得久了,早就生出了幾分麻木的鈍感。
看著眼前人氣息奄奄的模樣,那點麻木還是被撬開了一道縫。
溫貴妃咳了起來,帕子捂在嘴上,肩膀劇烈地聳動。好一會兒才緩過來,她抬眼看向胤?,聲音輕得像風,“胤?,過來。”
少年抽噎著湊上前,被她枯瘦的手輕輕按住額頭。她又看向薩仁娜,目光裡帶著囑托,“這是你的福晉,往後……要好好待她。”
薩仁娜站在一旁,看著榻上形容枯槁的人,又看看哭得直打嗝的胤?,眼圈也紅了。她輕手輕腳上前,替溫貴妃掖了掖被角,“娘娘,薩仁娜給您請安了。”
“好孩子。”溫貴妃的手在薩仁娜手背上搭了搭,涼得像冰,“胤?心實,就是脾氣急,你們……好好過日子。”
交代完這句,她又轉向胤?,指尖撫過他哭花的臉,“額娘也捨不得你……可你妹妹還小,額娘……放心不下。”她咳了幾聲,氣息越發弱了,“你長大了,有了福晉,該學著……頂門立戶。”
“額娘……”胤?的聲音被眼淚堵著,甕聲甕氣的。
“額娘陪不了你了……看不著你娶妻生子,看不著你……兒孫繞膝了。”溫貴妃的眼尾滑下兩行淚,滴在胤?手背上,滾燙的,“最後……要好好的,健康長大,好不好?”
少年咬著唇,狠狠點頭,眼淚卻掉得更凶了。
溫貴妃喘了口氣,將手緩緩伸向康熙。康熙會意,對胤?道:“你帶薩仁娜出去等著。”
胤?一步三回頭地被薩仁娜拉走,殿門關上的刹那,溫貴妃才啞著嗓子開口,“皇上還記得嗎?臣妾的姐姐……曾向您求過三個恩典。”她咳得更急了,帕子上漸漸洇開刺目的紅,“臣妾進宮用了一個,生胤?用了一個……還剩一個。”
“你說。”康熙的聲音有些發緊。
“求皇上……讓胤?活下去。”她望著他,眼裡的光忽明忽滅,“他不能摻和那些紛爭……讓他平安喜樂,咳咳,活到白頭……”
家族傾頹,箭在弦上,皇上不會叫停的,法喀已經保不住了,隻能讓皇上記掛記掛胤?,念在孩子的份上儘可能點到為止。
若不行……自己還留了後手,四福晉是聰明人。
話音未落,一口血猛地從她嘴裡湧出,染紅了錦被。
“貴妃——!”
永壽宮的哭聲從那日起就冇斷過。太醫們進進出出,藥渣堆了半院,胤?釘在了殿門口,誰勸都冇用,嗓子哭得啞了,眼淚卻像流不儘似的。
宜修來的時候,正撞見他蹲在廊下,背對著殿門,肩膀一抽一抽的。她站在他身後,聲音平靜無波,“你想讓你額娘最後看見的,是你這副哭腫了臉、連站都站不穩的模樣?”
胤?猛地回頭,眼睛紅得像兔子,“四嫂,我……我捨不得額娘……”
“捨不得,就該讓她走得安心。”宜修蹲下身,看著他佈滿淚痕的臉,“她最掛心的是你,你若是垮了,她在那邊也不安生。”
胤?張了張嘴,抽噎著冇說出話,眼淚卻慢慢止住了。薩仁娜從旁遞過帕子,想替他擦臉,手剛伸過去,就被宜修輕輕拉住了。
“大福晉病著,太子妃和三福晉懷著身孕,皇上讓我暫且照看著你。”宜修站起身,對薩仁娜道,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規矩,“你與十阿哥尚未成婚,按宮規,不該如此親近。往後這些禮儀規矩,我會慢慢教你。”
薩仁娜低下頭,攥緊了手裡的帕子。
宜修也不忍心,但在皇家生存,早些勘破這些,總好過事教她!
從踏入這宮門開始,從溫貴妃垂危的那一刻起,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滿人的規矩,是紮小兩把頭,梳燕尾,你還冇出嫁,燕尾可以不梳,但這身裝扮是一定要改的。”宜修親自給薩仁娜改妝,幫她挑選旗裝,兩刻鐘的時間,薩仁娜就從明朗活潑的蒙古小郡主,變成了端莊大氣的皇家福晉。
“四福晉,我以後都得這樣裝扮嗎?”薩仁娜有些不習慣,一身旗裝束縛的她有些侷促,“先前在慈寧宮,我給太後孃娘請安,娘娘並冇有說什麼。”
“先前你去慈寧宮,是孃家人見麵,你在太後眼裡是蒙古來的孃家侄孫女;以後去慈寧宮,就是孫媳給長輩請安。雖說婚事要等幾年,可名分是定了的,言行舉止就得守宮裡的規矩。”
薩仁娜一聽,眼光黯淡了些許,有些想家了。
“七月的木蘭秋獮,皇阿瑪會準許你跟隨的。”宜修柔聲寬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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