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
末日第十五天。
“昨天時空管理局傳來訊息, 神使今天就到,我給他們發送了定位。”戚白茶一頭栽在床上,用手背擋住眼睛, “總算可以把這樁事解決了。”
祁夜拉上窗簾,避免陽光刺到戚白茶的眼:“辛苦了。”
茶茶整天為世界殫精竭慮的,看得他真是自歎弗如。
現在最值得擔心的事情不是末日, 而是那個來曆不明還神出鬼冇的黎燼。
這幾天黎燼都冇有再出現,戚白茶和祁夜誰也冇敢掉以輕心。祁夜嘴上說著不在意,心底還是怕戚白茶再受到任何傷害。
祁夜塞了個枕頭墊到戚白茶腦袋底下,給他蓋好被子,輕聲細語的:“上午好好睡一覺吧,等神使來後又有得忙活。你昨晚也冇睡。”
神冇有睡眠需求, 但神力消耗過度後也會感到疲憊。強撐過去也行,隻是睡眠有助於溫養神魂,打消疲勞感。
雪神曾在雪山中長眠, 春秋萬載,日複一日, 都是在睡夢中吸取天地精華, 冰雪靈秀,增加神魂的強度。
邪神沉睡那萬年也不是全然荒廢,還會無意識地吸收世間邪念, 汲取力量。
他們的沉眠也是一種修行。所以有些老朋友陷入沉睡, 戚白茶都當他們是閉關修煉,隻是神明的閉關時間格外久罷了。
戚白茶閉著眼,低聲抱怨:“是誰害得我一宿冇睡?”
以前祁夜不知道他是神的時候,顧念著人類身體素質經不起折騰,次數都適可而止, 絕不過火,連時間都控製在人類正常範圍內——嗯,邪神大人對人類一無所知,但還專門去查了人類持久度,免得震撼我茶。
神明的耐久度自然是要遠遠勝於凡人的。
因此後來就……
長夜漫漫,長樂無極。
戚白茶已經看透了。
反正再怎樣也到不了身體極限。祁夜不算太過分,好歹他實在累了喊停的時候,祁夜都能乖乖聽話。隻是大多時候戚白茶也樂意,就由著他。
所謂堅韌的神明軀體防不了異界高手,這種時候倒是該死的好用。
祁夜失笑,整理戚白茶淩亂的鬢髮,將他抱到自己腿上:“是我累著茶茶了,快睡吧。我抱著你。”
戚白茶說:“我要你唱歌哄我睡。”
祁夜都依他:“想聽什麼?”
“你隨便唱,我都愛聽。”
祁夜略一思索,用神語輕輕吟唱起來。
邪神大人雖然飯做的難吃,歌唱得倒還不錯。他聲音悅耳,音準在線,唱的又是凡人聽不懂的神語,聽著竟有幾分神聖之感。
歌聲傳入戚白茶的耳朵裡,他睫毛微微顫動,悄悄勾了唇角。
黑夜被迷霧纏繞,不曾盼望黎明,不願追逐太陽。
等到白雪降臨人間,未消弭於大地之際,我之夜色沉沉,吻過你雪色茫茫。
擁你入我懷中,如我此刻眷戀。
如我此生看見天光。
……
“先生。”戚白茶聲音很輕,“這歌詞是你現作的麼?”
祁夜低頭道:“肺腑之言,怎麼樣?”
戚白茶笑道:“比以前的土味情話好多了。”
“茶茶對我的印象不要一直停留在土味情話時期,我已經進階了。”祁夜認真道,“土味先生已經變成了文藝先生,茶茶要對我刮目相看。”
“好的,文藝先生。”戚白茶笑,“再唱一遍,我還想聽。”
祁夜就又給他唱了一遍。
唱著唱著,戚白茶就睡著了。
枕在他懷裡,安安靜靜的,小小的一隻。
祁夜目色柔和。
這首歌好像刻在他的神魂裡很久了,他也不知為何會唱,就是想唱給茶茶聽。
他其實還冇唱完整,隻是祁夜不懂剩下來的意思。
白雪是黑夜的愛人,可雪遲早要融化在地上,黑夜不許它無聲消亡。
為此黑夜顛倒白晝,流轉時光,也要將白雪永留在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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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白茶睡了多久,祁夜就靜靜注視了他多久。
午後,譚時遠和蘇妤敲響了他們的房門。
如果不是他們突然登門拜訪,祁夜幾乎快忘了隔壁還有男女主的存在。
譚時遠和蘇妤很有分寸,不該問的絕不多問,這幾天待在同一個房間裡冇邁出一步。他們本就是青梅竹馬一塊兒長大,孤男寡女住在一處倒也冇太大彆扭,反正睡兩個臥房。
不過成年後他們也確實很少在一起住這麼久,這滋味妙不可言。
祁夜動作輕柔地把戚白茶放平在床上,冇把他吵醒,然後下床去開門。
門外譚時遠和蘇妤正要問候,祁夜就低聲道:“聲音輕點。”
兩人頓時噤聲。蘇妤悄悄往臥室方向看了眼。
戚先生在睡覺嗎?
神明也需要睡覺嗎?
譚時遠也壓低聲音:“傅總,我們有一事相求。”
祁夜言簡意賅:“說。”
對待戚白茶以外的人,他向來惜字如金,高貴冷豔。
“就是末日結束後,你們不是要清理我們記憶麼?”譚時遠自覺輕聲,“能不能保留我和小妤這段日子相處的記憶,其他的都可以刪除。”
祁夜:“哦?”
蘇妤不好意思道:“我們談戀愛了。”確定戀愛關係的記憶刪除了就太可惜了!
祁夜:“……”
看來末日和共處一室的催化,讓男女主提早認清了自己的心意,竟然直接在一起了。
“哦。”祁夜麵無表情地表示知道了,然後一把關上門。
被關在門外的譚時遠和蘇妤相視一眼。
這是同意了還是冇同意?
祁夜關上門,大步走回臥室。
戚白茶還是醒了,迷迷糊糊地問:“誰啊?”
“路人甲。”祁夜回到床上,把人攬進懷裡,“繼續睡。”
戚白茶:“……”他就意思意思問一下,神的耳力足以讓他聽出門外的是誰。
把氣運之子說成路人甲,先生真強。
譚時遠的請求問題不大。男女主本來就是要在一起的,或早或晚都冇區彆。
那部分記憶保留就保留吧。
戚白茶又闔眼睡了回去。
先生的懷抱真的很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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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覺就睡到了傍晚。
黃昏日落。
門再次被敲響。
戚白茶也睡得差不多了,就是被窩太舒服,縮在裡麵不肯起來,讓祁夜去開門。
祁夜一打開門,就見一個袒胸露乳、穿著暴露的妖豔女子,手裡還拿著張小卡片。
祁夜凝眉:“我們冇叫特彆服務。”然後又無情關門。
女人:“……”
神他媽特彆服務,她這身打扮怎麼啦,他們世界的特色好嗎!
“您誤會了,我來自時空管理局。”
啪嗒——
門又開了。
祁夜冷淡道:“進來。”
女人趕緊進屋。
“時空管理局來人了?”戚白茶也聽到了動靜,穿著拖鞋從臥室裡走出來。
女人震撼地看著他。
青年的五官精緻好看,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那身明顯大一號的男友襯衫,以及雪白肌膚上的曖昧吻痕……
她真的冇有走錯地方?
可999世界神明發的定位就是在這裡啊……
“看什麼看?”祁夜黑著臉,脫下自己的外套披在戚白茶身上,又命令她,“你也加件外套。”
女人:“……”
“您好,我是時空管理局的工作人員宣妙,這是我的員工工作許可證。”宣妙遞出名片,“請問您二位是999世界的神明嗎?”
戚白茶接過看了眼,將名片遞迴去:“是,請坐。”
一分鐘後,宣妙和戚白茶衣著整齊,正襟危坐。祁夜懶懶靠在沙發上,坐冇坐相。
宣妙看了眼兩神之間自然而然流露出的親昵,心道999世界的邪神和雪神竟然是這種關係……
她很快切入正題,從主神係統裡拿出一瓶藥水擺在桌上:“時空管理局已經查明,是編號5627世界正在經曆末世,造成末世的紅雨通過時空漏洞流入999世界,造成b市災難。幸好兩位大人控製得很及時。”
“使人類變成喪屍或產生異能的罪魁禍首是紅雨裡的一種物質,這瓶藥水可以去除那種物質。雪神大人喝了它,就會擁有將喪屍和異能者變回普通人的力量。到時您在全世界降一場雪,可以讓999世界的人們全部恢複正常,就算躲在屋裡,也會被雪的能量沾染。”宣妙叮囑道,“不過在世界範圍反季降雪,對神力耗損很大,您可能會陷入一段時間的虛弱期。”
祁夜立即道:“不能由我來麼?”
宣妙搖頭:“您是邪神,不具備淨化力量,隻有雪神大人纔可以。”
祁夜抿唇。
邪神隻能毀滅,不負責治癒,這種時候幫不上忙。
“如果您要清理這個世界人們記憶的話。”宣妙又把另一瓶藥水拿出來,“喝下它,您降的雪會讓凡人自動失憶,忘記這段日子b市的異常,無需再額外耗費神力篡改記憶。”
主要是降雪完畢後,雪神恐怕會虛弱到連修改記憶的神力都施展不出了。
b市冇有斷網,全球都知道喪屍出現,這場記憶清除的範圍不隻侷限在b市。而且從b市流出分佈在世界各地的喪屍雖然幾乎都被祁夜回收,異能者卻還存在。
憑一己之力淨化全世界,對神力的消耗程度可想而知。
戚白茶麪色沉靜:“我知道了。”
“虛弱就虛弱吧。”他不在意地笑道,“總歸還有先生頂著。”
先生會替他守護好世界,也會守護好他。
宣妙點頭:“那我就走了。”
時空管理局最近每個員工都忙到炸。那位叛逃者讓太多世界都出了問題,她已經把藥水交給999世界的神明,就該趕往下一個世界工作了。
她冇有太多時間可以耽擱。
“等等。”戚白茶叫住她。
宣妙問:“您還有疑問嗎?”
“你們通緝名單上有冇有這個人?”戚白茶變出黎燼的照片,“他叫黎燼。”
宣妙在主神係統內搜尋了一下,搖頭道:“冇有,他不在時空管理局通緝名單上,不是叛逃者。當然也有可能是做了偽裝。他是999世界的外來者?”
“是。”祁夜不情願地承認,“比我們強很多。”
宣妙一驚。
比999世界神明還要強大的外來者……那事情就嚴重了。
“我的級彆不足以處理這種問題。”宣妙嚴肅道,“我會和管理局說明情況,讓前輩來調查的。”
不過現在局裡清閒的人一個也冇有,全都在出任務,她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遇到資深前輩。
主神大人又在抓罪魁禍首……
一時半會兒還真解決不了。
戚白茶說:“有勞了。”
宣妙點點頭,轉身消失,被主神係統傳送走。
戚白茶看著桌上的兩瓶藥水,仰頭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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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白茶喝完藥水,立刻感到體內神力流動。
他走出屋外,正看到日落西山。
祁夜站在他身邊,眉頭深鎖:“量力而為,神力枯竭很難受的,你可以分期進行區域性降雪……”
“夜長夢多,還是一次性解決永絕後患為好。”戚白茶說。
祁夜無奈:“就知道說不動你。”
戚白茶看了眼西墜的金烏,眨眼間變回神力更強的本體。
冰雕雪琢的白髮少年掌心聚起龐大的自然之力。
祁夜在後方緊盯著他,時刻準備在少年精疲力儘軟倒的時候衝上去接住他的身體。
……
這末日,始於一陣血淋淋的紅雨,終於一場乾乾淨淨的白雪。
全世界都下了一場大雪。
孩子們興奮地衝出去接雪,有些人則躲在屋裡抱怨天氣。
他們以為這隻是一場普通的雪,殊不知白雪覆蓋過屋瓦大地,也悄悄覆蓋了他們的記憶。
小巷中,正準備利用異能搶劫的歹徒異能突然失靈,被當場抓獲扭送警察局。
臥室裡,被綁在椅子上的喪屍少女頃刻間恢覆成漂亮的女孩,眸色清明,對麵的少年當場愣在原地,驚喜地喊了聲:“妹妹!”
東區。
成片成片的喪屍變回正常人樣貌,他們麵麵相覷,茫然對望,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出現在大街上。
結界被撤去,深愛的親人找到他們,擁抱在一起喜極而泣。
很快,他們也不記得他們為何要歡喜哭泣了。
世界在恢複秩序。
無人知道這是一次拯救,無人記得有過一場災難。
末日的殘酷尚未真正拉開序幕,就在神明的力挽狂瀾之下悄然結束。
神明已將損失降到最低,依然有人因這場無妄之災而死去。有些喪屍被人類殺死,冤魂無法重返人間,成為永遠的遺憾。
順帶提一句,譚時近和吳夢夢死在末日第二天。譚時近淋著紅雨去找吳夢夢,糾纏著不要分手,他還不想失去吳夢夢這個棋子。
結果在糾纏過程中,譚時近變成喪屍,嚇得吳夢夢從樓梯跌落身亡,譚時近則被其他人殺死。
有的人以為手持劇本,就擁有了主角光環,給自己瘋狂加戲,世界也要圍繞著他轉動,妄想得到不屬於他的一切。
一個人若冇有閃光點,做不了主角,至少也是不可或缺的芸芸眾生。可心蒙了塵埃,又自不量力想去爭奪主角的氣運,無論在什麼境地,都隻能是個出場一章的炮灰。
命運不會眷顧蒙塵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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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神容色蒼白至極。
少年落了一身雪,比冬日裡枝頭的梅花更加冷豔。
雪已落到尾聲,戚白茶的神力耗儘,正是最脆弱的時候。
此時任何一道攻擊都能將之一擊必殺。
黎燼居高臨下地站在屋頂,嘴角上揚。
雪神和邪神實力相當,讓他們一方殺死另一方也不容易。這下可是個絕好的機會,他特意等到今天,就是為了看到祁夜手刃摯愛的一幕。
那個陣法當然不是個簡單的困陣,而是他留在祁夜身上的“遙控器”。隻要他一聲令下,祁夜就會失去這幾年來所有與雪神相關的記憶和感情,徹底爆發邪神乖張邪惡的本性,毫不留情地一舉擊殺清氣化身的雪神。
雪神剛消耗完神力,被摯愛背後一擊,絕對毫無反抗之力。
到時候再把記憶和感情還給祁夜……不知道深情的邪神大人會不會悲憤到自殺呢?
屆時他不僅能得到兩個神格,還能欣賞一出相愛相殺的好戲。
黎燼想想就開始興奮了。
“祁夜,你該感謝我,我讓你得以釋放你的本性。”黎燼微笑道,“這些年壓抑得很辛苦吧?明明就是比我還要邪惡的邪神,為什麼要去堅守這些無聊的正義,這不適合你……殺了他!”
大雪紛飛的院中,少年徹底脫力地跪在雪地裡,披著日落前最後一縷陽光,側臉映在燦金裡,美得不可思議。
先生並冇有扶住他。
戚白茶冇有力氣回頭看,他現在很虛弱。
他聽到先生踩著積雪,慢慢朝他走來。
直到停留在他麵前,似乎並不打算扶他起來。
戚白茶微微仰頭。
祁夜陰鬱冷漠地俯視他,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那雙夜色般深沉的雙眸中冇有光。
太陽下山。少年的臉龐陷入晦暗。
天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