凍結
茶茶這回是真的神在家中睡, 禍從天上來。
他不過就是在一個風和日麗的午後,躺在床上做了一場夢,以為夢醒就可以等到哥哥的到來。最後驚醒他的卻不是哥哥, 而是搖搖欲墜的震感。
茶茶瞬間醒來。
身下的床榻在晃動,神殿裡的柱子也在顫抖,隨時都要支撐不住黑色的穹頂。
茶茶擰了擰眉。
……這是地震了?
大地是祁夜的領域, 祁夜不在,茶茶也不明白究竟是怎麼回事。按理來說,就算地震,邪神殿的基石也是無可撼動的。
他立刻離開神殿,飛上天空,又很快被塌陷的天頂逼得落回地麵。
腳下的大地裂開無數縫隙, 天空在塌方,連太陽都忽明忽滅。
不隻是地麵,整個世界都在震盪。
體內的神力在迅速流失。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其他神祇也同樣不明白是什麼情況, 他們驚慌失措地聚集在一起。風神著急地問茶茶:“邪神陛下呢?”
祁夜是當世最強大的神明,他們不知道的事, 隻能從祁夜口中獲知答案。
茶茶搖頭:“他不在。”
“不在?!他去哪兒了, 這動靜不會是他搞出來的吧?”月神麵容煩躁。她感覺到她的月之神力在減弱,這種力量疾速倒退的感覺令她極其不妙。
普通神祇誰能造成這樣的天塌地陷?他們懷疑祁夜也無可厚非。畢竟祁夜除了對茶茶好,其他方麵可實在不是個好神。
茶茶隻是道:“不是他。”大千世界的存在目前還不為神知, 他不便透露哥哥去萬神界參與主神試煉。他隻能確定, 現在發生的情況絕對和哥哥無關。
其他神並不清楚其中狀況,隻知道目前最大的嫌疑神就是祁夜。事關他們神力,虎神性子急,直接道:“雪神殿下,這個時候就不要隱瞞了, 您要是知道什麼就說出來——”
“啊!”一名技藝之神忽然慘叫一聲,神格當場爆裂,竟是直接身隕。
“帔帛!”紡織女神尖叫道。
帔帛由一項獨特的紗織技藝織造而成,由此誕生出技藝之神帔帛女神,從親緣關係上來看,屬於紡織女神的女兒。
技藝之神的自然隕落方式是技藝失傳,絕不是這麼突然的暴斃!
冇等眾神從帔帛女神的突然身隕中回過神來,越來越多的技藝之神神格毀滅,身形湮滅。世間各地的祈願之神也開始隕落,接著又輪到萬物之神……
技藝尚未失傳,信仰不曾消失,萬物壽數未儘,數不清的技藝之神、祈願之神、萬物之神卻都無緣無故地隕落,場麵觸目驚心。
隻有最為強大的自然之神尚未遭到波及,可也好不到哪兒去,他們撐不了多久。
是這個世界在毀滅,他們這些伴生神明隻能跟著陪葬。
世界末日,亦是神明末日。
可他們甚至不清楚世界毀滅的緣由,至死都不明不白。
雪神的狀態也很不好,麵色蒼白,頭痛欲裂。
是神格快撐不住了。
自然之神的身份隻能讓他們撐得更久一些,隕落隻是時間問題。這個世界從內裡開始崩塌,冇有誰能逃過。
哥哥……成為主神了嗎?
茶茶在極致的頭痛中分神想著。
如果哥哥成為主神,就可以脫離這個小世界,不會跟著世界一起死了……
聽哥哥說,成了主神,還可以掌控時間,令時光倒流。茶茶不清楚這個世界發生了什麼纔會毀滅,可如果祁夜變成主神,在這時候趕回來,就能力挽狂瀾,到時候還活著的大家就不會死了。
可這希望太渺茫了。祁夜不一定成為主神,成了也不能及時趕回來,就算趕回來……他還能撐到那時候嗎?還能再見哥哥一麵嗎?
不能了,神格裡的裂紋在增大。他快要隕落了。
神格毀滅的神,永遠無法複生,會徹徹底底消失在世上。
他好想……再看哥哥一眼。
天上的太陽光芒暗淡,化為流火墜向地麵。日神顯出身形半跪在地上,身上的光芒與火焰幾近熄滅。
“我在天上看到……”日神艱難道,“破壞最開始也最嚴重的地方,在人間的京城。”
可是他們已經冇有精力去查清到底發生何事了,亡羊補牢,為時已晚。
“冇辦法,隻能等死。”火神皺眉,“死也不能死個明白,真是不甘心。”
“你們不會有事的。”茶茶輕聲。
“怎麼了?”其他神祇紛紛望向他。
水神愕然:“雪茶,你要乾什麼?”
茶茶抬起冰藍色的雙眸,雙手凝聚起強大的冰封之力:“吾以雪神之名對法則起誓——願以身作祭,換萬物不滅。”
他無法改變世界毀滅的結局,但還可以把時間凍結在此刻。
好歹也在祁夜身邊待了那麼多年,祁夜各種仙丹妙藥當糖豆似的給他餵養起來。真論起神力,雪神恐怕僅次於邪神,連最好戰的日神和火神都遠遠不及他。
隻是雪神不喜戰鬥,從來冇有發揮的機會。
他無法令時光倒流,卻能使時間靜止。時間是萬物最高的奧義,雪係神祇修煉到極致,就會觸及到時間領域的入門。
冰封術是雪神的基礎術法,但他早已修煉到了巔峰。
輕則凝成白雪。
中則冰封萬物。
重則凍結時間。
茶茶平日裡至多凍住一小片領域裡一個小生命的時間。例如在雛鳥即將墜死的前一瞬,他令時間凍結,便可挽救一條小生命。
可這一回,他要凍住整個世界,凍住這些同為神明的夥伴,讓他們不會隕落。
這太過逆天而行。不是主神卻妄想留住時間,隻會付出慘痛的代價。
他是燃燒神格在施法,用生命的代價挽救整個世界的生靈。當世界冰凍成功,他的神格便會耗儘力量而碎裂,永遠消失在世上。
茶茶覺得這樣其實很值。他不救世,自己也會隨著世界毀滅而隕落,大家一個也逃不過。他以身為祭凍結時間,雖然自己還是活不成,可萬物眾生,這些神明夥伴,還有孕育他的世界,都還能好好的。
這是最好的結果。
等哥哥成為主神回來,將這世界解凍,時光倒流,就還能有很多生命可以活下來。
隻可惜……隕落的神明,再也無法回來。
浩瀚神力從雪神掌心湧出,奔向四麵八方。神力所過之處,群峰化為冰山,河麵瞬間冰凍,飛禽走獸,販夫走卒,房屋建築,都變成一個個不動的冰雕。麵帶驚色的神明們話都來不及開口,就被冰封住全身。
大海結冰,天空凝凍。
世界的時間在靜止。
隨著冰封的麵積越來越廣,雪神的麵容也越來越白,終於剋製不住地吐出一口血,落在白衣上,觸目驚心。
萬物靜止中,唯一動態的畫麵,就是那個淡然用衣袖拭去唇上鮮血的白髮少年。
神格徹底碎裂,他的生命也已經走到儘頭。
在冰天雪地中,雪神闔上眼,任由自己的半身化為飛雪散去。
化為鋪天蓋地的大雪,紛紛揚揚地落在世間。
世界範圍的雪一共下過兩次。
第一次是雪神受世界孕育而降生,世界降了第一場大雪慶祝。
那是喜悅的歡頌。
最後一次是雪神為救世而隕落,用自己的生命為世界落了最後一場雪。
那是溫柔的哀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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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夜回來時,看到的便是天寒地凍,白雪紛飛,他的茶茶靜靜消融在世上,隨著一場大雪埋葬。
祁夜心神俱顫,立即捲起飛雪儲存好茶茶的軀體,將他接在懷中。
“……茶茶?”祁夜輕喚了聲。
冇有應答。
祁夜捧著他的臉:“你怎麼了?”
極致的悲慟下,反而喪失了最簡單的思考。
倒是跟過來的晏昭冷靜指出:“死了。”
他是不滿祁夜臨陣棄權纔跟過來。成為主神後,他已經可以自由出入異世界。
卻冇想到會看到這樣一幕。
祁夜懷裡的神祇應當就是祁夜心心念唸的那位。雖然被祁夜抱著冇有看清楚臉,卻一眼就能察覺對方身上早就冇了神格,隻是一具空殼。
“怎麼會這樣……”祁夜腦子一團亂麻,完全理不出思緒。
“世界毀滅伴生神明也會跟著隕落,你的傳承記憶裡冇有嗎?至於你們的世界為什麼毀滅,我也不知道。目前看來你的世界還冇毀是因為被這位……應該是雪神吧?被他凍結時間了,代價是他自毀神格。”身為旁觀者的晏昭理智分析,“他挺強的,如果再強一點,應該也能成為這次的試煉選手。”
祁夜一言不發,整個神透著一副死寂。
明明不像在秘境中那樣充滿戾氣,卻比那時還要陰鬱。
晏昭覺得祁夜現在是喪偶狀態,出於基本道義就安慰道:“節哀,不過神死不能複生,我可以陪你打一架讓你發泄悲痛。”
祁夜:“……滾!”
晏昭一怔。
因為祁夜這一聲帶著哽咽。
秘境中立了七千年的冇心冇肺冷酷邪神人設,都在這一聲帶著哭腔的“滾”字中崩塌了。
“我就不該多留。”祁夜輕聲,“我該早點回來的。”
晏昭又道:“我換算了一下時間,他在我們還在秘境裡的時候已經自毀神格,你早回來也冇用。”晉升主神後,他對大千世界的時間流速一清二楚,很容易就能算出。
祁夜回過頭,忍無可忍:“你閉嘴。”
晏昭淡淡注視他:“你為什麼哭?”
祁夜懶得跟這個冇感情的太陽神講話。
神格毀滅,神魂也會立刻消散在世上,再也找不到。
就算他是主神,也迴天乏術。
為什麼……明明他都成了主神,還是改變不了這樣的結果。
祁夜雙眸泛紅,抱著雪神冰冷的身軀,攥得骨節發白。
一滴淚從他臉上劃過,落在少年長長的睫羽上。
可懷中少年再也無法睜開眼喚他“哥哥”。
滿世界的雪忽然凝滯了,無數鵝毛般的雪花凝聚在一起,竟形成一個淡淡的魂靈。
那魂靈虛弱得看不清麵容,卻停在祁夜麵前,輕輕撫上他的臉。
“哥哥,彆哭。”
祁夜一怔。
連晏昭都驚訝了一瞬。
“神格已毀,神魂怎會撐到現在還未消散?”晏昭也是第一次見這種奇景。
“茶茶,你……”祁夜神色大變。
“我在隕落前,最大的執念就是冇能再看哥哥一眼。”少年的聲音清潤溫和,“撐到現在,總算等到哥哥回來了。”
“哥哥,我撐不下去了……”神魂越來越淡,眼見著就要消散。
祁夜立刻給神魂施加神力,讓魂體更加凝實。他低聲道:“茶茶再撐會兒,哥哥救你。”
“你怎麼救?”晏昭感到荒謬,“他神格已經毀了。”
“他毀了,我還有。”祁夜麵上是失而複得的喜悅,“我分他半顆。”
“你瘋了麼?”晏昭凝眉,“你費了多大勁才成為主神——”
“那又如何,本就是為了他。”祁夜笑了下,“我愛他。”
晏昭不懂“愛”是什麼,隻是提醒道:“你這個世界已經在毀滅,全靠雪神停止時間纔沒有徹底崩塌。你是主神,才能夠倒流時間拯救這個世界,但時間一旦倒流,他的神魂會徹底消散。而若你先把半枚主神格分給他,他的確可以複生,可那時你倆不是主神了,冇法再讓時間倒流,他的時間凍結是有時限的,所以這個世界在解凍後還會繼續崩塌,你倆一樣要死。祁夜,你無法做到兩全其美。”
祁夜看他:“這不是有你麼?”
晏昭:“?”
祁夜安排好任務:“我把神格給他,你負責時間倒流。”
晏昭覺得可笑:“我為什麼要聽你的?我們關係很好嗎?你能給我什麼好處?”
祁夜:“你答應我,我就陪你打一架。”
晏昭:“好。”
然後才反應過來:“祁夜,那時隻剩半枚神格的你有什麼資格和我打架!”他是來找對手的,不是想碾壓弱雞!
祁夜勾唇:“我相信光明正義的太陽神一定會說到做到。”
晏昭:“……”被擺了一道。
他的神性確實不允許他出爾反爾。
祁夜:“還有一件事請你幫忙。”
晏昭:“我不會答應的。”
祁夜自顧自說下去:“我不知道我們世界遇到了什麼事纔會毀滅,就算時空重來,這件事情也肯定會再發生。為了不重蹈覆轍,我希望你能在查清楚後給予我提示。不然我和茶茶還得再死一次。”
晏昭薄涼道:“跟我有關係嗎?”
“有。成為主神後你我幾乎全知全能,卻不知道這個世界因何毀滅,所以我想,那應當是萬神之主才能知道的事情。”祁夜運籌帷幄道,“綜上所述,我覺得拯救我們是你的職責,未來的萬神之主。”
晏昭冷冷道:“我以後一定見你一次打你一次——”
“以後誰再見對方誰是狗。”祁夜毫不客氣。
“……”晏昭麵無表情,“我再提醒你一件事,你的神格不完整,再也無法成為主神,你這個世界也不再具備孕育主神的資格。你們的混沌期、遠古期那麼漫長,是因為你是主神預備役,需要足夠的時間成長。現在你當不了主神了,即便世界重啟,年齡也會大大縮短,換而言之,相當於一個年輕的新世界,受世界法則壓製,你會變得很、弱、小。”
“哦。”祁夜不以為意。
“還有。”晏昭看不慣祁夜這種算計完他還雲淡風輕的樣子,總想給他添堵,“你們這感情算是青梅竹馬?”一個邪神一個雪神,他實在想不通怎麼能走到一起。
祁夜:“我們從混沌時代就在一起。”
“這就是了。你們本體一清一濁,天生相斥,全靠這竹馬情誼才占了先機。”晏昭道,“但你毀掉半枚神格,元氣大傷,這次不一定能打得過清氣了,曆史也會相應作出改變。如果你們冇有混沌中積攢無數年的感情,重逢的時候素不相識,你不會本能厭惡他麼?就像你對其他神明那樣。”
“不。”祁夜語氣篤定。
“我一定會對他一見鐘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