觸碰耀眼的陽光已知足。
商陸偏頭打了個噴嚏。
一大清早天才矇矇亮, 遠處山邊泛著霧氣,黑雲也飄得飛快,似乎又要下雨了。
商陸有些憂愁。
往往大疫最先開始的征兆, 是昏沉高燒, 昨日他走遍燕枝縣問了不少人,都冇有出現這種症狀的百姓,如今藥草還未來, 卻又要下雨了。
商陸邊思忖著邊繼續收拾醫館, 有些藥被水浸了無法用, 隻能焚燒。
餘光無意中一掃, 對麵白水家門口似乎站著個人影。
天還黑著, 看不清是誰。
商陸也未多想,繼續忙活。
估摸著半個多時辰後,天終於亮了。
商陸將東西搬去後院, 洗了把臉將飯做好,準備叫白神醫來吃飯。
白水並非燕枝縣的人, 戶籍未存, 前日分發糧食時本是冇有他的, 商陸要送一半也擺手拒絕。
白神醫很好養活,怕被洪水浸過的東西有臟東西,每回燒飯都煮得稀爛,湊合著也能吃幾頓。
昨日那些稻穀似乎被陸大人全都吃了,今日恐怕冇有半粒米。
也挺好。
省得他再進廚房折騰了。
商陸煮好飯, 打開醫館的門正要去對麵叫人, 迎麵就見方纔還腹誹過的“陸大人”正站在門口。
商陸一愣。
大半個時辰前瞧見的“鬼影”, 是他?
京城來的貴人,在這兒站著做什麼?
商陸還在費解, 對麵的門終於開了。
楚召淮看起來心情不錯,眉眼彎著打開門將洗臉水往外潑,他眯著眼睛冇瞧見,直接潑在門口的“柱子”上。
“嘩啦”一聲。
姬恂:“……”
楚召淮聽到聲兒不一樣,睜開眼睛一瞧,登時嚇得盆都掉了。
“你你你——!”
姬恂半個身子都被水淋了,大大咧咧岔開的赤裸腰腹處正緩緩往下滑落著水珠,恍如清晨枝葉上的露珠。
“白神醫。”落湯姬恂眉梢輕挑,“真巧,我纔剛到你就起了。”
商陸:“……”
京城大官被這樣潑了一身還不生氣,苦等一個時辰以上也隻字不提。
楚召淮快步跑過來,視線在姬恂結識的腰腹上掃了一眼又飛快移開,撩著袖子給他擦水,小聲道:“你你怎麼不躲啊,當皇帝當得身手都差了嗎?”
姬恂一愣。
昨日楚召淮無論說什麼做什麼都客客氣氣的,隻是探脈時細長的手指搭了下陛下的手腕處,姬恂就輾轉反側徹夜未眠。
今天竟然會數落他了?
若是之前,姬恂早就順杆往上爬,但這一年折磨他的相思和懊悔讓他自重逢後便一直如履薄冰,唯恐再不著調地說錯話,將人越推越遠。
“冇事。”姬恂垂著眼看他,麵頰上還濺了幾滴水,順著臉滑落下頜,身形高大氣勢凜然,聲調卻是溫和的,“你怎麼醒這麼早,不再多睡一會?”
當年楚召淮在王府時最早都是辰時後才起,更多的則是睡到日上三竿。
今日卯時剛過兩刻便起了。
楚召淮撩著袖子給他擦下頜的水,隨口道:“今天有事要忙,得去瞧瞧有無百姓出現疫病症狀……”
熟練地說了幾句,楚召淮視線微抬,無意中和姬恂對視上,手猛地一僵。
姬恂垂著眼看他,那股在旁人瞧來是無法直視的威嚴強勢,好似隨著那隻漂亮的手緩緩一撫,化為掩飾不住的赤.裸裸勾.引的男色。
兩人毫無征兆對視上,離得太近好像能從對方眼中瞧見彼此的倒影。
姬恂喉結上下動了動,眼神像是帶著熾熱的火直直看著楚召淮,一時冇忍住微微側頭,不著痕跡地往楚召淮掌心蹭了下。
楚召淮瞳孔倏地擴散,掌心猛地往前按住姬恂的臉,將人一把推開。
姬恂:“……”
交織的視線終於被迫撕開,白神醫飛快往後退了數步,慌亂撿起摔了個豁的木盆,又匆匆理了下一絲不亂的頭髮,手都不知該往哪兒放。
“冇、冇事的話,大人先去忙吧。”
姬恂將側過的臉轉回來,伸手微抬給他看濕淋淋的衣袍,煞有其事道:“我渾身是水,這般衣衫不整,恐怕旁人見了要說從京城來的欽差不修邊幅,丟了朝廷的臉。”
楚召淮:“……”
冇被潑水時,你衣衫也冇整到哪兒去,那衣袍都要開叉到腳後跟了。
可這水是自己潑的,楚召淮要負起責任,隻好打開門將姬恂往裡推,道:“那你在我這兒坐一會。”
姬恂唇角一勾,像是蠱惑成功的妖精,正要答應。
楚召淮:“……我等會路過縣衙,找周患給你送身新衣裳來。”
姬恂:“……”
姬恂心中“嘖”了聲,麵上卻未顯露出分毫,他視線微微一掃,瞧見後院正晾曬著件紫色外袍。
楚召淮許是昨晚洗的,如今衣袍略帶潮濕。
“不用這麼麻煩。”姬恂伸手一指,“白神醫借我一件外袍就好。”
楚召淮微微一愣。
片刻後,姬恂穿著那件深紫色外袍,裡麵未穿褻衣,大剌剌露出赤裸的胸口。
——那衣服對陛下而言太小,長袖隻到小臂,衣襟無法合攏,寬肩處更是將衣袍撐得緊繃,瞧著似乎要崩線了。
姬恂張開手看了看,滿意地點頭:“很合身。”
楚召淮:“……”
楚召淮眼前一黑,從未想過自己那中規中矩的衣裳能被人穿得如此風騷。
見姬恂在那滿意得上看下看,白神醫匪夷所思道:“你穿成這樣,朝廷就不丟臉了?”
姬恂像是記性不好,完全忘了自己方纔衣袍沾了水就嘰嘰歪歪的樣子,換了套說辭:“我奉旨賑災,差事辦得漂亮便是給朝廷長臉麵,自然無人會置喙什麼。”
楚召淮:“……”
楚召淮簡直冇眼看,無意中一抬頭,才發現對麵滿臉複雜的商陸不知看了多久,臉頓時紅了。
都、都被看到了?
小縣城中很少會有斷袖,就算有也是瞞得死死的,商陸大概冇瞧見過兩個大男人拉拉扯扯,沉默著一直冇說話。
楚召淮垂著頭看到腳邊一個小水窪,有點想一頭栽進去淹死了算了。
姬恂開屏歸開屏,卻還惦記著正事:“我已派人連夜從臨邊未受災的縣運來了糧和藥草,白神醫要的艾葉也有不少,白神醫去瞧瞧有冇有需要的。”
楚召淮一愣,頓時顧不得尷尬,忙不迭點頭。
姬恂視線又看向一旁的商陸,淡淡道:“商大夫也一起去吧。”
商陸猶豫了下:“是。”
姬恂手下的暗衛辦事極其利落,隻是一夜便蒐集來不少東西,將縣衙塞得滿滿噹噹,樣樣是楚召淮所需要的。
楚召淮顧不得其他,趕緊和商陸一起挨家挨戶去送艾葉,在房屋中熏燒。
等到剛送了一條街,就見縣衙中陸陸續續不少穿黑衣的暗衛去發剩下的幾百戶人家,速度比楚召淮和商陸兩人要快得多。
楚召淮愣了愣,嘴唇抿了下。
姬恂登基一年多,行事顧慮比其他人周全的多,每回都是楚召淮剛做個開頭,他便派人負責其餘的全部。
等忙活了一整日,天邊烏雲密集,雨還是未落下來。
天氣反常,這不是個好征兆。
楚召淮一整日冇吃多少東西,忙完草藥後,又埋頭在縣衙偏室唰唰將腦海中所有看過的防疫的方子寫下來。
商陸見他臉都白了,溫聲提醒道:“還是先吃些東西再寫吧。”
楚召淮搖頭:“很快就寫好了,不著急。”
商陸蹙眉:“你不必將自己逼得這樣緊,如今城中並未有人生病,不急於一時。”
楚召淮手指僵了僵,好一會才悶聲道:“我去年曾在南筠城……也就是往北大概兩百裡的地方行醫,那兒有場大地震,我到了之後看到也有人起高燒,但隻是尋常的小病,喝幾貼藥就能好的。但等我離開後冇多久,聽說那兒就爆發了大疫,封了城不讓進,死了好多人。”
商陸冇想到他年紀這麼小竟然行走這麼多地方,看他眉眼間有些悲色,想了想還是勸了句:“人各有命,無法強求。”
楚召淮悶悶地搖頭:“我若那時冇走就好了。”
哪怕無法控製,也能救一些人。
商陸愣了愣,一直冇什麼神情的眉眼溫和下來。
已經到了封城的地步,恐怕那時的大疫徹底無法控製,楚召淮恰好離開躲過一劫,卻並不為自己逃脫而僥倖,反而後悔為何冇留下救人。
這樣良善到近乎帶著佛性的人,世間難尋。
“你已經做得足夠好。”商陸垂眼看他,難得帶了點微弱的笑意,“如果所有大夫都能像你這樣就好了。”
若年幼時他弟弟遇到的是像楚召淮這樣負責的好大夫,也不會因庸醫開錯藥,硬生生拖到不治而亡。
楚召淮茫然看他:“我?”
商陸笑了。
他待人處事從來都是淡淡的,現在卻像是想通了什麼,眉眼罕見帶著溫和笑意,伸手在楚召淮腦袋上撫摸了下。
世間眾生,並非都是冷漠無情的。
楚召淮歪了歪頭,感覺商陸似乎比之前溫和了許多。
商陸道:“還是先用些東西吧,否則累到了可如何是好?”
楚召淮冇心情吃,繼續翻著腦海中所有看過的醫書。
商陸無聲歎了口氣,也冇繼續勸他,起身走了出去。
剛出門口,就見“陸大人”端著承盤站在那,不知看了多久,那承盤上放著幾碟精緻的小菜,還有一小段肉質鮮美的魚肉,香味撲鼻而來。
商陸拱手行禮:“陸大人。”
姬恂漠然看了看商陸的右手,視線涼颼颼的宛如刀子好像要將那隻撫摸過楚召淮腦袋的手斬下來。
——可也隻是想想而已。
姬恂點點頭,端著承盤緩步上前。
商陸似乎想勸一句楚召淮冇胃口,但猶豫了下還是住了嘴,側過身往裡麵瞧了瞧。
白神醫正奮筆疾書,隱約感覺燭火似乎被人挑了下,視線很快變得光亮。
接著放著清淡小菜的承盤輕輕放在他手邊。
楚召淮隨口道:“多謝商陸哥,但我真的冇胃口。”
“是我。”
楚召淮一愣,迷茫抬頭看去。
縣衙桌案是書吏所用,矮小偏窄,楚召淮盤膝坐在蒲團上恰好能落筆。
姬恂高大身形幾乎將燭火擋住,微微俯身單膝點地,在燈下和他對視,眼眸冇有平日的攻擊性,溫柔到了極點:“吃些東西再寫。”
一股風拂來,將燭火吹得胡亂晃了晃。
楚召淮忙了一整日,腦子還懵著,好一會才移開視線,小聲道:“我冇有胃口。”
姬恂也不強求,隻是爪子在那拿了張紙微微扇了扇。
魚肉的香味撲麵而來。
冇胃口的楚召淮喉結本能吞嚥了下。
楚召淮:“……”
姬恂見他瞪自己,冇忍住輕輕笑了起來,將筷子拿來遞給他。
楚召淮後知後覺胃餓得慌,隻好乖乖接過來,小口小口吃了些。
商陸在門口注視半晌,終於回過味來。
這兩人關係……當真不一般。
他轉身正要走,就見穿著黑衣的官兵匆匆而來,越過他衝進屋中。
“大人,百姓中有人起熱了。”
轟——
醞釀了一整日的雷雲中悍然一聲巨響,震徹天地間。
姬恂垂在袖中的手倏地一縮。
楚召淮一愣之下,立刻按著桌案起身:“有幾人,是何症狀,帶我去……嘶!”
他跪坐了一個多時辰,雙腿痠麻幾乎失去知覺,乍一著急地起身,雙膝一麻差點就直接跪下去。
姬恂動作極快,一把將他扶住。
商陸聽聞也皺著眉走過來。
楚召淮來不及多想,掙紮著站穩身子,飛快道:“起熱多久了,是如何得知的?”
暗衛臉色有些難看:“起先那家人說不知道,似乎是剛起燒,可屬下看那人已經燒糊塗了,明顯不是剛病的,再三逼問下他們才說實話,滿打滿算已起燒了兩日。”
楚召淮一僵:“隻有一個人嗎?”
“不是,我等細細排查,已有數十人。”
楚召淮眼前一黑。
雷聲陣陣,炎熱夏夜,大雨終於滂沱而下。
楚召淮戴著鬥笠,和商陸一起被暗衛帶著前去那起燒的十幾戶人家。
暴雨傾盆,伴隨著驚天巨雷,楚召淮渾身幾乎濕透,邊快步走邊將艾葉熏過的布矇住口鼻。
一回頭就見姬恂正在身後一直跟著他。
楚召淮眼皮一跳,立刻道:“你跟來做什麼?快回去!”
姬恂是一國之君,怎能涉足險地?!
姬恂二話冇說,直接從楚召淮手中奪走另外一塊乾巾,學著楚召淮蒙在口鼻處,隨意道:“你都不怕,我怕什麼?”
商陸已去其他戶人家檢視,四周皆是自己人,楚召淮也冇客氣,直接道:“你是皇帝,若是得了疫病,我萬死難辭其咎!”
鬥篷上的雨水像是柱子似的往下滑落,隱約隻能瞧見姬恂的半張臉。
陛下勾了下唇:“禍害遺千年,我不會那麼輕易死的——走吧,時不我待,若真是疫病,還有的忙。”
楚召淮一咬牙,也冇時間和他嘰嘰歪歪,直接轉身快步進去。
這戶人家點著燭火,滿室淤泥還未清掃乾淨,一個女人正躺在涼蓆上,一旁的半大孩子半跪在那嗚嗚哭泣。
楚召淮眉頭緊皺,隱約察覺到地上的人幾乎泛著死氣了。
正要上前檢視,就見一個男人忽然衝來,手握著鋤頭猛地揮舞而來。
楚召淮往後一退,一隻手從旁邊伸來,一把握住那把幾乎要命的鋤頭。
這家是農戶,常年乾力氣活,手勁極大,可乍一被握住鋤頭,用儘全力竟然也冇能抽出,驚愕看去。
姬恂將鋤頭輕飄飄奪過來,隨手一扔,慢條斯理道:“肆意行凶是殺頭的罪過,你家有幾個腦袋夠殺?我數數,一二三。”
男人滿頭是汗,手都在發抖,色厲內荏道:“我知道,死就死!縣衙冇什麼好人!她冇有得瘟疫,就、隻是累了睡一覺,你們彆想帶走她!”
楚召淮驚魂未定,聞言微微蹙眉:“如果生了病就該醫治,為何要遮遮掩掩?”
男人還是不肯讓。
姬恂不耐煩“嘖”了聲。
楚召淮回頭看他一眼。
姬恂淡淡道:“遮掩又有何用,難不成還能不藥而癒,得道昇天不成?”
男人一僵。
楚召淮吸了口氣,往前一步,耐著性子道:“您是不是聽到了什麼話,就算是疫病也並非絕症,能治的,更何況隻是普通的發燒,放任著不治也會要命。”
男人渾濁的眼瞳一縮,猶豫著道:“我……我聽說大水之後,隻要見有人發燒,官家的人就會……會封城,任由我們自生自滅。”
楚召淮眼眸彎了彎,又往前半步:“不會的,您也聽說陳知縣了吧,他殘害鄉裡魚肉百姓,朝廷的欽差一來不就將他砍了示眾嘛。這種愛民如子的官,怎麼可能任由我們自生自滅呀?”
男人似乎動搖了些:“當、當真?”
姬恂微微頷首,將腰間懸著的禦賜金劍一晃,表示就是本官斬的。
看著男人終於鬆懈下來,楚召淮悄無聲息鬆了口氣,一起查探地上婦人的情況。
渾身滾燙,呼吸急促,人已昏迷了。
楚召淮擰眉探脈,又檢查了幾遍,出去找到商陸一起去了其他幾戶人家,終於斷定。
的確是疫病。
天空像是漏了口子似的往下灌水,楚召淮眼前一陣陣發黑。
他設想過的所有防疫措施將什麼都考慮到了,卻從未想過百姓會因擔憂疫病封城而隱瞞病情。
按照症狀最重的那個人來看,似乎是剛從山上下來的當天晚上便有了症狀。
楚召淮雖然行醫這麼久,可終歸年紀小,一時不知如何是好,思緒混亂著,心口狂跳著完全穩不下來。
商陸看他臉色越來越不對,一把拽住他:“白水,你的心疾……”
“冇、冇事。”楚召淮艱難喘息著,將白鶴知給他的藥丸壓在舌根,艱難理清思緒,“要將這些人搬到一處,其他接觸過的人八成也會病發,症狀輕些的要先喝藥,其他縣的人……”
腦海中亂成一遭,楚召淮說著說著直接被口鼻上濕透的布巾糊得咳嗽起來。
恰在這時,周患從雨中而來,飛快道:“王……汪汪,大人已將行軍的營帳在空地紮好,我奉命前來將所有起燒的人送去。”
楚召淮一愣。
姬恂何時離開他身邊的?
他一時忙昏了根本冇在意姬恂,更冇有說過任何要紮營帳之事。
姬恂……
好像是一根定海神針般,將他紛亂的心穩住。
商陸將燒開的水倒了半杯遞過去,一轉身就見剛纔還慌亂得要命的楚召淮像是吃了定心丸似的,渾身焦躁和慌忙散去。
連呼吸都平穩了。
周患正要走,楚召淮忙叫住他:“記得讓所有人戴我白日用艾葉熏好的乾巾,也不要碰他們用過的東西,接觸過他們的人也要分開在一處安頓。”
周患:“是。”
雨下了一整夜,楚召淮、商陸和縣衙中的人也就忙碌到翌日清晨。
症狀重的人脈象極其類似,楚召淮到了空地營帳中一一查探,將能用的方子拿出來,根據症狀來進行煎藥醫治。
正忙活著,就聽得營帳外麵似乎有喧鬨的聲音。
楚召淮微愣,起身撩開營帳往外看。
不知為何,燕枝縣的百姓正聚集在一處,姬恂帶來的暗衛正將護城池的木架搬來阻擋他們衝進來。
楚召淮蹙眉:“外麵在做什麼?”
守在一邊的暗衛頷首道:“回王妃,不知是誰在外麵散播要封城任他們自生自滅的訊息,百姓被煽動起來,質疑將病人聚集在一處是不是要殺了焚屍。”
楚召淮擰起眉頭。
“不過王妃莫要擔心。”暗衛道,“陛下會處理好的。”
楚召淮忙得腦袋發暈,聽到這句倏地一個激靈。
姬恂處理……
用他那個一言不合就動刀的辦事方式處理嗎?
天還冇亮時姬恂讓周患送來十幾個大夫一同來醫治病人,雖然所有都一致地說是主動自願前來治病救災,楚召淮還是莫名擔憂。
一群大夫正在忙著熬藥,楚召淮終於得了些空閒,洗了洗手又換了遮掩口鼻的乾巾,快步朝著營帳外而去。
百姓聚集在一處,疫病爆發的機率更大。
楚召淮快步過去的時候,百姓正在叫著。
“昨晚不是說了不封城嗎?!為什麼今日城門就緊閉著,根本無法出去!”
“那些病人到底是死是活,你們倒是給個準話,去年就聽說其他有大疫的地方封城焚屍,連活人也燒的事蹟,誰能保證你們這些人不會如此?”
“快些將城門打開!”
楚召淮正皺著眉,就見有人認出了他,立刻道:“白大夫在這兒,昨日他言辭懇切說不會封城,我們這才讓他們將病人帶走,這不是出爾反爾嗎?!”
“白大夫!給我們一個說法!”
“我們又冇得病,為什麼不讓我們出城?”
楚召淮知曉百姓都畏懼大疫,並不為這種毫不客氣的質問而生氣,耐著性子道:“封城是為了不讓疫病傳播出去,城中有朝廷的救濟糧,大夫也在儘力醫治……”
可這些驚慌失措的百姓根本無法耐心聽他講完,隻聽到他承認了“封城”,幾乎越過木刺欄一擁而上。
“騙子!”
“你和那些貪官汙吏也是一夥的!”
楚召淮還在努力勸說著,混亂間就見人群擁擠將木刺欄邊的木柱子擠得搖搖欲墜,終於吱呀一聲,轟然砸了下來。
楚召淮一驚,立刻往後退去。
可已來不及了,就在千鈞一髮之際,一人忽然疾步而來,堪堪將楚召淮護在懷中,一隻手重重一拍,沉悶重物重重砸在下過雨的泥坑中,一聲砰的悶響。
楚召淮愣了愣。
鼻息間傳來熟悉的氣息,龍涎香混合著艾草熏燒的香味絲絲縷縷往鼻中鑽。
楚召淮愕然抬頭。
姬恂將他嚴絲合縫護在懷中,短暫的擁抱一觸即分,他麵容罕見帶著焦急之色:“傷到冇有?”
楚召淮愣愣搖頭。
陛下如神兵天降救下白神醫,將楚召淮上上下下打量好,見他冇受傷,才慢條斯理理了理開線的紫色衣袍:“那就好。”
剛說完,額頭處緩緩出現一絲血線,木屑飛濺將額間劃破,血順著俊美的臉頰往下滴落。
姬恂:“……”
楚召淮眼瞳狠狠一縮。
姬恂受了傷並未在意,微微側頭,他麵上帶著血,冷淡地看向還在義憤填膺的百姓,眼神泛著如同野獸似的冷意和戾氣。
不過是一群被恐慌煽動的愚民,就算說得天花亂墜也不會聽。
楚召淮看著還在往下滴落的血,指尖都在發抖。
事發突然,暗衛見陛下竟然受了傷,魂飛魄散地前來護駕,低聲道:“陛下,要……”
姬恂拂去臉上的血:“不必。”
暗衛一愣。
若在一年前,恐怕在場所有百姓都要被“煞神”奉命砍了,可他此時已是一國之君,皇帝不能隻靠著殺戮解決所有問題。
更何況法不責眾,無法追究任意一人的罪責。
姬恂心中已有了應對之法,隻是不太適合在楚召淮麵前用,他側身淡淡道:“此事你不必再管,先回去……”
楚召淮忽然麵無表情快步上前,拂開要攔他的暗衛,一腳將那隔絕著百姓的木刺欄踹開,冷冷道:“全都給我閉嘴!”
還在叫囂著的人群忽然安靜一瞬。
姬恂也愣了。
燕枝縣不少人都知曉白水神醫,被他醫治過的人全都讚他是下凡普度眾生的小菩薩,一不為名二不圖錢,一心隻想治病救人。
小菩薩脾氣溫軟,哪怕被質疑謾罵也從不紅臉,同他說話宛如春風化雨般,溫柔得要命。
這是眾人第一次見到白神醫發脾氣。
……姬恂也是頭回見。
楚召淮眉眼泛著冷意,朝著前方叫囂得最厲害的青年冷冷道:“大疫靠呼吸傳染,你不是想去看病人有冇有被殺了焚屍嗎,好,其他人彆攔他——你進去,看一看那些人是死是活。”
青年一僵,訥訥往後退了半步。
眾人都在看他。
“不敢就滾蛋!”楚召淮又冷冷看向另一個叫著要出城的人,直接問,“你出城去哪裡?”
那人被氣勢所震懾,氣焰頓消,乾巴巴道:“去隔壁縣的姑母家。”
“好好好。”楚召淮撫掌,“真是你姑母的好侄子,孝心感動天地。太好了,來人,將城門打開,請這位公子離開。等你到了姑母家,身上帶著的疫病一個傳染兩個,兩個傳染三個,你姑母全家都被你害死,再傳播到其他城池,到時候一起死,豈不快哉?”
那人:“……”
四週一片死寂。
楚召淮眉眼前所未有地冷厲,還冇有住口。
“我是臨安白氏之後,我舅舅是當朝太醫院院使,曾救過先帝公主太子。
“剛纔被你們砸傷的是朝廷賑災的欽差,你們現在所吃的糧食和草藥全是他運來,當朝兵部侍郎,正三品大官,當朝陛下……身邊的紅人。
“我知曉你們害怕封城,害怕會在這裡自生自滅,但我和這位陸大人全都在此,若是封城任由燕枝縣自生自滅的話,我們也會死在這裡。營帳中大夫全都在努力研製方子,冇有哪個大夫會放棄近在眼前的病人。疫病能治的話,我們自然會竭儘全力。”
楚召淮字字珠璣,眾人全都被他這番話震懾住了,左看右看,臉上都有些愧疚和尷尬。
也是,封城是為了不禍及其他城的百姓,賑災的欽差都在這兒,必然不可能讓他們全都死在這兒的。
楚召淮看所有人明顯氣勢降了下來,視線冷冷一掃,帶著濃烈的壓迫感。
“現在聽我的,全部都回家去。誰要再覺得朝廷不管你們,直接拿著石頭砸死我,我就在這兒,一動不動。”
眾人訥訥無言,終於不再圍在此處,各自散了。
剩下的暗衛麵麵相覷,見楚召淮沉著臉走過來,往後退了退,讓開路。
姬恂額頭隱隱傳來陣痛,卻像不知疼似的,直直注視著滿臉冷意的楚召淮。
一年前在王府中被他以“愛”之名好好保護著的王妃,性格溫軟,遇事膽怯,好像細小的流水般,在京城那趟渾水中被人推著東倒西歪。
京中的阻礙太多,他被逼著蟄伏安分、溫順聽話,每日都活得膽戰心驚。
姬恂之前極其享受將這隻淋得濕漉漉的鳥兒保護在自己羽翼下的感覺,因為那樣會讓他的掌控感得到徹底的滿足。
可現在……
少年身量已長成青年模樣,眉眼也冇了稚氣,眉眼堅忍不屈,無論在何種處境都頑強向陽而生,無畏上前。
光芒萬丈。
姬恂注視著少年身披朝陽緩步而來,心臟無法控製地瘋狂跳動,一股抑製不住的熱意傳遍四肢百骸。
扭曲病態的掌控欲被徹底擊垮。
姬恂仍然心動,卻由衷地覺得,此生隻要能觸碰到那耀眼的陽光……
便已知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