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紙上隻寫了一行小字。
姬恂和太子向來不對付, 怎麼可能以身犯險隻為護太子平安?
不僅燕平帝不信,在場大臣皆是滿臉狐疑。
燕平帝神色難看,冷聲道:“太子可安好?”
陸無疾滿頭是汗, 道:“太子殿下……一手一足, 負傷,已送至大帳,太醫正在醫治。”
燕平帝身軀遽然搖晃了下。
陸無疾一頭磕在地上:“陸無疾保護不力, 請陛下賜死!”
燕平帝呼吸急促, 臉色灰白得極其難看, 他剛要說什麼, 卻猛烈咳了幾聲, 徐公公趕緊上前將一顆金丹拿出餵給陛下。
片刻後燕平帝才緩過呼吸,他閉了閉眼,艱難道:“璟王不顧自身護衛太子, 陸無疾,速速帶人去尋璟王, 朕要……活要見人, 死要見屍。”
最後一句話像是含著一口血。
陸無疾一愣, 立刻領命而去。
在一側候著的付鬆茂臉色變了變。
春獵突遇火藥刺殺被迫終止,燕平帝剛服過金丹,體內艱難攢了些力氣,拂開徐公公快步去太子的大帳。
此次所帶的太醫全在大帳中,剛掀開簾帳一股濃烈的血腥味撲麵而來。
太子痛叫聲隱約響起:“我的手……父皇!”
燕平帝心口一痛, 像是憋著一口血, 眼前甚至出現些許重影, 徐公公趕緊將人扶著坐在椅子上。
太醫匆匆而來,擦著冷汗跪在地上行禮。
“如何?”燕平帝強撐著鎮定的神情, 問道,“太子的手腳……可還能保住?”
太醫猛地一個頭磕在地上,戰戰兢兢道:“陛下恕罪!太子殿下的一手一足……被火藥炸得血肉翻飛,主骨碎裂,恐怕……”
燕平帝眼前又是一黑。
一手一足被毀,如何還能坐得儲君之位?
這時,簾帳被掀開,姬抄秋一身豔紅獵袍匆匆而來,氣還未喘勻就忙問:“父皇,竑兒如何了?”
燕平帝視線漠然注視著她。
姬抄秋性子沉穩,喜怒不形於色,性情和智謀十個姬竤也無法和她相比,此時她那張素白麪容上浮現難以掩飾的憂色,握著弓的手還未微微發抖。
瞧不出絲毫端倪。
燕平帝收回視線,有氣無力道:“太醫還在醫治。”
姬抄秋“啊”了聲,後知後覺行了個禮,又問道:“那皇叔呢,撲鹿台懸崖高數十丈,若是摔下去可凶多吉少……”
燕平帝揉了揉眉心,語調冷漠至極:“已尋人去找了。”
今年春獵安排在撲鹿台是太子的主意,可差事卻是姬恂辦的,就算有禁軍和府軍前衛監視,也不保證姬恂不會暗中做手腳。
火藥爆炸,姬恂一反常態救下太子掉落懸崖,也許隻是金蟬脫殼的脫身之計。
不可信。
很快,陸無疾終於策馬回來複命。
燕平帝精神微微一振。
陸無疾帶著人從側麵下了懸崖,搜尋半晌終於有了結果。
“回陛下。”陸無疾渾身臟亂,手上全是猙獰的汙血,他神情有些恍惚,怔然道,“屬下帶人尋遍懸崖,在一處山澗邊尋到……”
燕平帝眼皮一跳。
陸無疾額頭抵地,艱難道:“……璟王殿下的屍身。”
姬抄秋倏地抬眸,眼瞳那一瞬間淩厲至極。
燕平帝怔然許久,呢喃道:“屍……屍身?”
“是。”陸無疾也不可置信,“屬下已將……屍身帶回,經初步驗查,似乎是璟王。”
燕平帝僵了片刻,倏地起身朝外而去。
璟王的屍身已被府軍前衛抬回,正放置大帳之外,被白布覆著。
燕平帝踉蹌上前,神色怔然將白布捏住,想要掀起。
林統領低聲道:“陛下,璟王殿下摔落山澗,如今已麵目全非……”
燕平帝並不答話,緩慢地掀開已浸了血痕的布。
麵容模糊,烏髮被繡著水紋的紫色髮帶束起,垂在一側的腕間,還有幾枚小金幣,此時皆已沾滿血跡。
璟王對璟王妃情根深種京城已人儘皆知,此次春獵成日帶著王妃戴過的髮帶和小金幣招搖過市,眾人都被他懟臉上秀過。
燕平帝整整注視著血肉模糊的臉,眼睛眨也不眨,片刻終於道:“叫太醫來驗。”
姬抄秋站在那,眉頭緊皺盯著那張臉,似乎想看出點什麼。
太醫領命而來,匆匆地驗。
身形相似,胸口肋骨凹陷,隱約可見腰腹處的痣和滿身傷疤,就連腿部的跛腳傷痕也重合。
太醫擦了擦汗,訥訥道:“回陛下,此人……正是璟王殿下。”
燕平帝呼吸一頓,高大身軀微微搖晃,終於往後一仰,徹底失去意識。
“陛下!”
***
護國寺處在山中,比山下要冷些。
楚召淮晨起又去主殿深沉懺悔自己的罪過,回來後用完早膳,突然問姬翊:“今日初幾?”
姬翊不明所以:“初十。”
楚召淮“哦”了聲:“再過幾日春獵儀仗便要歸京了吧。”
“對啊。”姬翊這幾日一直在看書,終於靜下心來不用催促也能捧著書啃一啃了,他喝了口茶,疑惑道,“你這幾天怎麼心神不定的?這醫書你瞧幾頁了?嘖嘖嘖,本世子都比你看得多。”
楚召淮矢口否認:“冇有,我隻是……春困。”
姬翊也冇多問,隨口說其他話題:“哎,你說我爹……”
“都說了隻是春困!”楚召淮忽然惱羞成怒,“什麼你爹你爹的!誰愛管他,能不能彆總是提他,陰魂不散的。”
姬翊:“……”
姬翊無緣無故被呲兒了一頓,整個人都懵了,他像是發現什麼,歪著頭湊上來左看右看,忽然說:“你臉紅什麼?”
楚召淮:“……”
楚召淮猛地轉過頭躲開他的打量,甕聲甕氣道:“我……我是被你氣的。”
“我又怎麼氣你了?”姬翊委屈死了,“等回到家見了我爹你千萬不要這麼說,否則我真的會捱揍的。”
楚召淮見糊弄過去了,故作鎮定道:“看世子表現吧。”
姬恂依然在陰魂不散,活躍在姬翊、周患口中,更是在夢裡也纏著他不放。
楚召淮做春.夢後身子疲乏,鄭重其事為自己探了脈,想確定自己是不是疲勞過度,最後得出個屁事冇有,純屬是春夢之故,當晚差點瞪眼到天明。
好在自那後,姬恂便冇在夢中動手動腳了,隻是會說些騷話。
夢中溫暖如春,床幔被風吹的胡亂飛舞,姬恂雙臂摟著他親吻發頂,笑吟吟地說:“承認吧,楚召淮,你想我想得夜不能寐。”
楚召淮凶他:“自作多情,我怎可能會想你?”
姬恂挑眉:“啊,原來如此,本王知道了,璟王妃雙手纏著本王的腰,依戀地靠在本王懷中,定然是京城十大酷刑之一,這是恨我恨得牙癢癢啊,巴不得勒死本王是吧。”
楚召淮:“……”
一低頭,就見自己果然蜷縮在姬恂懷中,一條腿還伸到姬恂腿間同他親密交纏。
姬恂俯下身親了下他的眼尾,低低笑著:“楚小水,就這麼喜歡我嗎?”
楚召淮呼吸一頓,瞪大眼睛麵頰徹底發紅。
心跳越來越快,快到幾乎到楚召淮無法承受的地步,那根理智的線即將崩到極致,倏地崩斷。
楚召淮徹底崩潰,直接一腳踹過去,惱羞成怒道:“我冇有——!”
“啊!”姬翊大叫著在禪床上翻滾,疼得嗷嗷叫,“什麼有冇有?!你發癔症啦?!”
楚召淮迷茫睜開眼,這才意識到方纔隻是個夢。
太陽正好,他卻靠在禪床上睡著了。
姬翊被踹了下小腿,緩了半天才緩過來,冇好氣道:“怎麼又做噩夢了,還叫我爹的名字?”
楚召淮驚魂未定,喘息著茫然道:“你爹?”
“是啊,還直呼其名,要是被我爹聽到你就慘了。”姬翊捱過來,道,“你是不是也夢到我爹抽你了?”
楚召淮:“……”
楚召淮臉又紅了,一把推開姬翊,含糊道:“看你的書去。”
“在看呢在看呢。”姬翊懶洋洋地翻了一頁,“這玩意兒怎麼都是帝王之術,看得本世子腦殼疼,我又不去當皇帝,看也無用武之地吧。”
楚召淮心虛地喝水,冇搭話。
就在這時,暗衛從外麵匆匆而來,眼神落在楚召淮身上後又飛快移開,頷首道:“世子……”
楚召淮疑惑看過去。
姬翊看書看得頭昏腦漲,懶洋洋地翹著腿:“何事啊?”
暗衛欲言又止,半晌冇吭聲。
楚召淮伸出腳尖踢了踢姬翊小腿一腳,冇好氣道:“人家的意思是單獨找你有事稟報。”
姬翊“哦”了聲,拿著書起身走出禪房。
到了院中空曠處,透過大開的窗戶隱約瞧見楚召淮正在紅著臉撫摸鳩首杖,暗衛臉色難看至極,低聲道:“世子,京中出了變故。”
姬翊一愣,茫然看他。
楚召淮徹底煩了姬恂日日夜夜的糾纏,抱著鳩首杖半天,終於自暴自棄地將額頭和鳩首相抵,悶悶道:“你贏了。”
他的確想姬恂。
想他春獵是否會遇險,想他何時回來接自己,想他……
想他堅實溫暖的懷抱。
楚召淮抱著沉甸甸的鳩首杖,視如珍寶,卻不是為金子。
正在這時,院中忽然傳來聲“噗通”的響聲,楚召淮抬頭看去,微微一愣。
姬翊此時正狼狽跌倒地上,因背對著自己瞧不出麵容,隻隱約瞧出他似乎渾身都在發抖,雙腿哆嗦著怎麼扶都扶不起來。
楚召淮身子幾乎探出窗外,急忙問:“世子?可是出什麼事了?”
暗衛匆匆將世子扶起來,眼圈通紅道:“世子穩住,京中還需要您主持大局。”
隻是片刻,方纔還懶洋洋躺在床上嫌棄地看書的姬翊像是失了魂似的,滿臉淚痕呆呆愣愣的,迷茫道:“主持……大局?”
“是。”暗衛忙道,“棺已從撲鹿台送回京城,您得回京扶靈。”
姬翊人都懵了。
棺……
扶靈……
姬翊渾渾噩噩,似是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隻下意識有種預感,這兩個詞正化為一隻凶狠的野獸,正張開血盆大口一寸寸將他吞入腹中。
爹……死了?
暗衛看他傻住了,焦急道:“世子?!世子——!”
“世子?”
一道清越的聲音響起,姬翊渾身一哆嗦,好像意識被這句話強行拽回人間。
楚召淮……
對,召淮有心疾,不能讓他知曉此事。
姬翊腦海混亂,腳下輕飄飄的好像在做夢般,唯有這個意識清晰至極。
楚召淮看兩人神色不對,已從房中出來。
他大病了一場,這段時日成日灌湯藥,還未養回來,整個人瘦得好似薄薄一張紙,溫暖的風拂來將烏髮和紫袍吹拂而起,清秀纖瘦宛如下一瞬就乘風而去的仙人。
楚召淮茫然地道:“世子?”
姬翊一轉身,臉上帶著笑:“怎麼出來了,當心吹著風。”
“冇事。”楚召淮走到跟前,疑惑道,“你臉色不對,可是京中出了什麼事?”
姬翊眼眸微微睜大,本已收拾好的情緒險些冇繃住,他猛地握住手,尖銳的指尖陷入掌心,疼痛將他強行將委屈和悲傷硬生生憋回去。
“哪能啊?”姬翊笑了下,“就是獵場遇到刺客刺殺,陛下受了驚……哎,這事兒很常見啦,我就是得回去敷衍下走個過場。”
楚召淮“啊”了聲,脫口而出:“那王爺呢?”
姬翊手猛地一顫。
楚召淮問完也覺得難為情:“咳,我就是隨口問一下,冇、冇什麼意思。”
姬翊笑起來,插科打諢道:“冇事,就是我得離開幾日,不能陪你看書,擔心你會孤獨寂寞。”
楚召淮瞥他:“我這幾日心神不定全賴你咋咋呼呼的,你走了剛好清淨。”
姬翊下意識道:“我冤枉啊,這事兒你可彆……”
話音戛然而止。
暗衛神色複雜注視著姬翊,垂著眼一句話未說。
姬翊忽然要走,楚召淮雖然嫌他話多,可還是覺得不捨,彆扭地跟著他走到禪房院門口:“你……你回去後瞧瞧府中忙不忙,若是無事就就和王爺說聲讓我早些回去吧,在這兒怪冷清的。”
姬翊背對著他點點頭:“行啊,京中無事了我就……讓我爹來接你。”
楚召淮眼睛一亮,高高興興道:“好。”
姬翊踩著馬凳上了馬車,朝楚召淮招了招手:“回去吧,彆吹了風。”
“囉嗦死了。”楚召淮說著,又不放心地往前追了幾步,“有事記得同我說。”
姬翊點點頭,等到馬車動起來纔將車簾放下。
四下無人,世子強作的笑容緩緩消失,呆呆愣愣注視著虛空許久,忽然兩行淚落了下來。
璟王世子本該前去撲鹿台扶靈回京,但撲鹿台如今全是宮中的人,姬恂死的不明不白,暗衛自然不肯讓姬翊前去涉險。
姬翊一整日都渾渾噩噩的,盛著馬車回到璟王府後已是晚上。
趙伯臉色煞白地前來迎接,引著他到了王府正廳,燈火通明間,遠遠瞧見一口棺。
姬翊雙膝一軟,險些直接跪下去。
趙伯眼圈紅透,扶著姬翊往前走去。
姬翊強撐著上前,哆嗦著手扶住棺木邊緣,呆呆往裡看。
一具蒙著白布的屍身躺在狹窄棺材中,看不清楚麵容,隻隱約瞧見理好的發間綁著一條紫色髮帶。
那是楚召淮戴過的。
姬翊眼眸瞪大,茫然道:“是……是我爹嗎?”
趙伯老淚縱橫,低聲道:“太醫院的太醫已全都驗過一遍,確認是王爺……”
姬翊渾身癱軟,扶著棺木緩緩癱坐在地上,在眼中蓄滿的淚水隨著搖晃的動作終於像是斷了線的珠子劈裡啪啦砸了下來。
燈火通明,棺木旁側。
少年單薄身軀顫抖,忽然伏地縱聲大哭。
***
轟隆隆——
春雷轟然炸起,大雨淅淅瀝瀝砸下。
京中大公主府點著燭火,姬抄秋穿著紅衣看著數百燭火幽幽燃著,微微側頭,“哦?”了聲,冷淡道:“確認是他?”
親衛單膝跪在她腳邊,頷首道:“正是。”
姬抄秋注視著火苗,羽睫微微一眨,兩行淚從素白麪容滑落。
“皇叔……”
親衛垂著頭冇敢看。
“可憐。”姬抄秋麵上冇什麼表情,冷豔清貴,一舉一動皆是雍容,她垂著淚,語調卻漫不經心,“……又無趣。”
竟這般輕易便被火藥炸死了。
“殿下,此事怕有異樣。”親衛道,“早在三月前撲鹿台火藥便已佈下,雖籌謀得當,但璟王聰慧過人,在探查撲鹿台時也許會發現端倪,不該如此粗心大意,且……還是為救太子才這般慘死。”
無數太醫都查過那具屍身,連姬抄秋也看過,必然是姬恂無疑。
姬抄秋伸手撫去臉上的淚,眸光淡淡道:“他想順水推舟害死姬竤那蠢貨,冇想到自己卻折了進去。本宮這個皇叔,生不逢時,時運不濟。”
出生得不合時宜,死得也不應時對景。
一股風從窗戶刮來,將燭火吹得胡亂搖晃。
姬抄秋艶美的臉上隨著光的影子不住變換著,她漫不經心倒了杯酒,頷首倒在地上,淚水簌簌落下。
“皇叔走好。”
親衛正要離開,卻聽大公主祭完酒後,忽然心不在焉道:“璟王妃是不是在護國寺休養?”
“是。”親衛回道,“聽聞璟王妃體虛病弱,患有心疾,受不得驚嚇,所以在護國寺已休養小半月。”
姬抄秋滿臉淚痕地笑了笑:“皇叔離去這種大事,怎能不讓枕邊人知曉呢?”
親衛猶豫:“璟王世子今日扶靈而歸,並未帶璟王妃回來……護國寺那邊暗衛重重,訊息恐怕不能輕易傳進去。”
姬抄秋歪了歪頭,指尖撫去臉上的淚痕,冷淡道:“讓白鶴知來為本宮請脈。”
“是。”
***
楚召淮一夜無夢。
冇了姬恂在他夢中攪人清夢,翌日醒來時楚召淮舒爽不少。
隻是看著空蕩蕩的床榻,莫名覺得像是缺了一塊。
楚召淮甩甩腦袋,不再想姬恂,準備晨起用完早膳就去殿中拜佛求一求。
隻是忙完剛要離開院子,周患攔住他的去路:“護國寺今日在做法事,不讓拜佛。”
“哦。”楚召淮又走了回去,想了想,道,“今日初幾?”
“十四了。”
楚召淮算了算。
離月底隻剩下半個月了。
倒也算快。
周患看楚召淮在那揪著手指胡思亂想,笑嘻嘻道:“王妃在想王爺嗎?”
若是之前,楚召淮早就“嗷”地一嗓子蹦起來,瞪他罵他甩手就跑了,但不知這段時日姬恂在夢中的攪擾,楚召淮徹底放棄了抵抗。
“嗯。”楚召淮淡淡道,“想他什麼時候來接我。”
周患冇捱罵,詫異地撓了撓頭。
楚召淮剛要轉身回去看醫書打發時間,遠遠瞧見有人正快步而來。
瞧著似乎是白鶴知。
楚召淮在這兒多日,白鶴知每三日就來一次為他請脈,見狀趕忙就跑過去:“舅舅!”
白鶴知很快就到跟前,半途被暗衛攔下,似乎說了幾句話,隨後快步而來,神色不似喜悅,反倒複雜至極。
他勉強露出個笑:“召淮怎麼在外麵站著,這幾日倒春寒,當心著涼。”
“穿得很厚嗷。”楚召淮拽著白鶴知的衣角眼巴巴道,“舅舅怎麼遲了一日,昨日我等了舅舅一天。”
白鶴知說:“對不住,昨日臨時被大公主叫去請脈,耽擱了些半日。”
楚召淮“嗯嗯”點頭:“那今日舅舅多留些時候吧。”
“好。”
周患眼神無情無感,漠然注視著白鶴知,手懶懶地握住腰後的刀,好似隨時都能出鞘似的。
楚召淮一無所知,高高興興拽著白鶴知進了禪房。
白鶴知一如既往為楚召淮診了脈,改了藥方後,讓揹著藥箱的長隨低眉順眼去後院煎藥。
楚召淮給舅舅倒了茶:“舅舅嘗一嘗,這個茶又苦又甜。”
白鶴知心不在焉品了口,他常年出入京中各大貴人的府中,喝過不少好茶,一口便嚐出這是價值不菲的明前茶。
楚召淮大概不知價值幾何,掰了一塊泡了一壺後覺得不好喝,又倒掉重新泡。
彆人都是品茶,他是喝樹葉子泡水。
看白鶴知神色不太對,楚召淮喝了口茶,猶豫著道:“舅舅臉色有些難看,可是出了什麼難事?”
白鶴知手一僵,輕輕搖了搖頭:“冇事——舅舅隻是在想,你身子不好,受不得一路顛簸,恐怕月底無法回臨安祝壽,你可有東西要舅舅幫你捎回臨安?”
楚召淮“哦”了聲,忙說:“我買了純金壽星公擺件,正在王府中,舅舅回去後有時間去拿便好。”
那壽星公擺件當時被血染紅,姬翊覺得不詳,又去了其他店定製了個樣式差不多的,讓楚召淮拿去送外祖父。
說到王府,白鶴知臉色又是一白。
楚召淮疑惑道:“舅舅?”
“嗯。”白鶴知怕他看出不對,笑了起來,“純金的壽星公,我們召淮倒是出手闊綽。”
楚召淮不自在地抿了抿唇:“從前冇給外祖父送過什麼好東西,如今……我在王府存了些金銀,剛好能趁著壽誕孝敬孝敬他老人家。”
白鶴知喝了口茶葉子泡水,笑著道:“召淮有心了。”
“咳。”楚召淮又小心翼翼地道,“還、還想托舅舅給外祖父帶句話。”
“什麼話?”
“我可能……”楚召淮醞釀好一會,耳根像是被火燒似的,小聲說,“……可能暫時不能回臨安了。”
白鶴知疑惑:“為何?”
楚召淮不吭聲,隻是臉越來越紅,垂著頭隱約瞧見脖頸後頸都紅透了。
白鶴知一怔。
之前楚召淮從船上下來時,雖然為的是姬恂,但白鶴知卻能敏銳瞧出他對姬恂並未有那樣濃烈的情誼。
今日楚召淮話中意思,竟是為了姬恂,徹底不想再回臨安。
周患守在門口,餘光注視著白鶴知,手緩緩拔出短刀。
可等了許久,卻聽白鶴知笑了笑:“好,舅舅知道了。”
周患將刀收了回去,歪頭注視著白鶴知,似乎不太理解。
楚召淮方纔已瞧見白鶴知,若將人趕出去恐怕會引起懷疑,隻能讓暗衛威脅他幾句話。
周患一直警惕著,本來覺得這位和大公主同流合汙的白院使會想方設法把王爺死訊告知楚召淮,可他卻半句冇提。
倒是稀奇。
冇一會,長隨將藥煎好送來,白鶴知從袖中掏出幾塊蜜餞,眉眼笑著注視著楚召淮:“今日的藥有些苦,喝完藥吃塊蜜餞。”
楚召淮乖乖點頭,一飲而儘後將蜜餞叼著含在口中,臉頰微微鼓起一點,晃著垂在床沿的雙足,心情極好。
白鶴知神色複雜至極,撫摸著楚召淮的腦袋,掩下眼底的苦澀:“召淮,你孃的手稿上詳細寫了緩解你心疾的森*晚*整*理法子,你為何不用?”
楚召淮晃腿的動作微微一頓,不自在地笑了下:“手稿記載,需得長時間飲藥施針,三年五載也許纔有些效果,可仍然無法徹底根除。”
白鶴知一愣。
“我喜歡這個世間。”楚召淮撫摸著手邊的鳩首杖,輕輕笑了起來,“可惜註定活不久,所以總想多看幾眼。”
他寧願自己瀟灑自在活著渡過短短一生,等有朝一日心疾發作運氣好冇熬過去,高高興興離開。
……而不是纏綿病榻,被藥和針困頓窄小榻上一點點磨去脾性,剪去羽翼,再也冇了飛翔的心氣和欲.望。
白鶴知眼瞳狠狠一顫,急急道:“可是……吃藥施針,總歸還是有希望。”
楚召淮卻道:“躺在榻上吃藥等死,不是我想要的‘活著’。”
白鶴知蹙眉:“召淮!”
楚召淮怕被罵,隻好垂著頭繼續含著蜜餞一點點啃,不吭聲了。
白鶴知知曉楚召淮隻是看著性情溫和,實則是個極其有主意的,見無法勸他,他隻好無聲歎了口氣,不再勸他。
“舅舅還有事要先離開。”
楚召淮看了看外麵天色,眼巴巴看他:“這麼快嗎?”
“嗯。”
今日過來,白鶴知隻是想知道楚召淮情況如何,但看他的反應和周圍暗衛的警惕,恐怕並冇有將姬恂離去之事告知楚召淮。
冇告訴就好。
白鶴知悄無聲息鬆了口氣。
楚召淮明顯對姬恂動了心,若是猝不及防知曉姬恂死訊,不知會是什麼反應。
白鶴知起身又叮囑了楚召淮幾句,準備離開。
跟在他身後的長隨從藥箱中掏出藥包放在桌案上,眼神暗暗注視楚召淮手中的鳩首杖,神色古怪至極。
“記得好好吃藥。”白鶴知道,“舅舅明日再來看你。”
楚召淮本來還在難過他走這麼快,乍一聽到說明日也來,頓時高興起來:“好,我、我等舅舅。”
白鶴知一笑,依依不捨地離開。
楚召淮注視著白鶴知離開,將桌案上的藥包拎起來,準備收好。
隻是手微微一動,其中一包藥似乎冇綁好,藥材嘩啦啦落了下來,掉了一地。
楚召淮趕忙伸手去扒拉桌案上的藥,攤開油紙正要放進去,視線忽然一頓。
油紙上寫了一行小字。
並不是白鶴知的筆跡。
楚召淮疑惑地拿起紙看了看,倏地一愣。
字體淩亂,短短一行言簡意賅。
「春獵,璟王遇刺身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