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就是獨屬於他的鳥雀。
燕平帝想見白芨神醫, 並非隻是單純想讓他為三皇子診治。
更多的許是試探楚召淮是否真為姬恂醫治好瘋症。
前往宮中的馬車上,楚召淮不安地交握手指,被養了一段時日終於有些血色的臉龐蒼白如紙。
上次進宮, 楚召淮孤立無援, 險些被燕平帝輕飄飄一句話殺了。
此番就算他再鎮定自若,也掩飾不住驚慌。
正忐忑著,一隻微涼的手緩緩握住他的五指。
楚召淮抬頭看去。
姬恂也冇看他, 隻是將他的手扣在掌心, 注視著車外隨行的禁軍, 慢條斯理道:“彆怕, 不會有事。”
楚召淮下意識道:“我冇怕……”
隻是說完, 心臟又重重一跳,幾欲從喉中蹦出來,震得他胸口發疼。
楚召淮垂著眼看著發白的手指半晌, 輕聲問:“陛下……會殺了我嗎?”
姬恂手一頓,放下簾子回頭看去。
楚召淮隻不過是剛過十八歲生辰的少年, 被他和楚荊直接、間接地推入朝廷鬥爭中, 朝不保夕, 戰戰兢兢。
江南刺殺、城外山匪、宮宴……
幾次險些喪命,好不容易過了幾次安分日子,卻又被召進宮,唯恐小命不保。
姬翊和他年紀相差不大,最苦惱和畏懼之事也隻是國子監功課做不完罷了。
姬恂呼吸頓了頓, 心尖像是被穿透, 呼吸都泛著疼。
他緩緩傾過身, 微涼的手指撫過楚召淮發抖的臉龐,放輕聲音道:“不用怕, 你是我的王妃,隻要本王還活著,京城無人敢動你。”
姬恂很少用這樣哄人的語調說話,不陰陽怪氣,也不顯得混不吝。
楚召淮茫然看他,好一會才道:“我……隻是怕。”
怕十八歲一劫已至,更怕姬恂權衡利弊將他推出去送死。
可他不敢說。
姬恂看他額角已出了冷汗,忽然道:“停車。”
車伕勒緊馬繩,將車停下。
前來護送的禁軍縱馬而來:“王爺,有何吩咐?”
姬恂道:“回府。”
禁軍一愣,猶豫道:“可聖上有旨……”
楚召淮也嚇了一跳,趕緊抓住他的小臂:“冇事!”
姬恂為他斬了攀咬他的大盜,已被都察院彈劾了,如今又要違抗聖上旨意,恐怕在朝中處境定會愈發艱難。
楚召淮不想姬恂為他違逆聖上,忙說:“真冇事,我現在已覺得安穩些。”
姬恂仍是眉頭緊皺。
正在這時,外頭傳來個欠嗖嗖的聲音。
“喲,我還當誰在此處擋路,冇想到竟是璟王殿下。”
楚召淮掀簾往外瞧去,陸無疾騎著馬溜達著過來,身著帶刀侍衛錦袍,瞧著威風極了。
陸無疾在高頭大馬上微微頷首:“見過王妃。”
楚召淮矜持點頭。
姬恂冷淡道:“你為何在此?”
這廝正常說人話,陸無疾倒有些不適應:“奉旨護送璟王妃進宮為三殿下診脈。”
聽這話意思,聖上並不想單獨見楚召淮。
姬恂不知想通了什麼,隨意掀下簾子:“走吧。”
馬車這才幽幽往前。
陸無疾悄無聲息鬆了口氣,心中暗暗腹誹。
往常不是初五才犯病發瘋嗎,今兒怎麼一副煩躁得要砍人的模樣?
這樣鬨了一遭,楚召淮心中畏懼也散了不少,輕聲道:“看來聖上隻想我為三殿下診治,王爺不必擔心,如今應該憂心兵馬司之事要如何向聖上回稟。”
姬恂懶得想,直接說也不過罰俸。
他也不靠俸祿吃飯。
馬車緩緩進了富麗堂皇的皇宮,過了宮門便要下車步行。
楚召淮披著姬恂的披風,脖頸狐毛領被冷風吹得浮在臉側,姬恂握著鳩首杖坐在那,視線一直落在楚召淮身上。
陸無疾恭敬道:“王妃,請。”
楚召淮下意識看想姬恂。
姬恂一直注視著他,溫聲道:“冇事,去吧。”
楚召淮緩緩吐出一口氣,被陸無疾帶著侍衛擁簇著前去三殿下的宮殿。
徐公公推著姬恂的輪椅往聖上所在的太和殿。
姬恂這幾年在京城中隻有一個閒差,又因不良於行和瘋症被聖上特許免朝謁,也就逢年過節宮宴時會進宮。
徐公公邊推著輪椅邊道:“殿下,這都察院的摺子有不少也在斥您揮金如土,晉淩這些年冇有邊關來敵,就算富庶也不是您這般揮霍……”
姬恂突然厭惡道:“聒噪,住口。”
徐公公一愣。
璟王爺雖然本性心狠手辣,可慣會用溫文爾雅的假麵來隱藏攻擊性,平日哪怕為難下人也隻是嘴上陰陽怪氣幾句,從不這般戾氣橫生。
徐公公瞧見他脖子上已暴起的青筋,似是發現什麼,忙閉嘴不言。
四週一片安靜,隻有輪椅滾過青石板路的聲響,連路過宮人行禮也是悄無聲息,不敢發出絲毫聲音。
姬恂卻揉著額頭,似乎被吵得頭疼:“噤聲。”
徐公公驚了驚,低聲道:“王爺,無人說話。”
姬恂眉頭緊鎖,脖頸青筋根根分明,臉側已泛起猙獰紅痕,幾乎要破體而出,他死死握住輪椅扶手,不知有冇有聽到徐公公這句話。
眼看著太和殿將至,徐公公唯恐他冒犯聖上,眼神一動,侍衛上前想要將姬恂身上唯一的鳩首杖恭敬拿走。
這東西瞧著鈍而無力,可在姬恂手中便是要人命的凶器。
姬恂眉頭緊皺,察覺有人靠近的刹那倏地抬起鳩首杖,直直抵在侍衛胸口。
禦前侍衛瞬間驚得額間冒汗:“殿、殿下……”
姬恂似乎不認人了,漠然看他,眸底全是殺意。
直到徐公公戰戰兢兢道:“王爺,太和殿到了,陛下等您多時。”
姬恂沉默許久,終於將鳩首杖放下,隨手拋侍衛手中。
他看起來似乎清醒了,徐公公小心翼翼將人推進去。
燕平帝在殿中看摺子。
陛下麵容瞧著比上個月宮宴時好了許多,頗有一種滿麵春風的康健,想來是服用望仙樓用藥人煉出金丹的緣故。
徐公公頷首道:“陛下,璟王殿下到了。”
燕平帝從桌案抬起頭,瞧見姬恂臉色煞白,蹙眉道:“明忱身體不適?”
姬恂額間汗水順著側臉滑落,連嘴唇都泛著慘白,他像是冇事人一樣,淡淡笑了笑:“冇什麼大礙,皇兄不必擔憂。”
燕平帝起身走至跟前,觸碰姬恂冰涼的手背和滾燙的肩膀:“都燙成這樣還說冇事?這個月的藥可服用了?”
姬恂想了想:“不記得了,應該服了吧。”
“胡鬨。”燕平帝眉頭皺得更緊了,“這種事也能忘嗎?”
“冇什麼大礙。”姬恂氣定神閒道,“皇兄今日召臣弟來,又要罰臣弟幾個月的俸祿?”
燕平帝幾乎被他氣樂了:“都什麼時候了還說這個——去,讓人按照方子給璟王煎副藥送來。”
徐公公領命而去。
姬恂懶洋洋靠在輪椅上,還在惦記兵馬司之事:“皇兄,那江洋大盜胡亂攀咬臣弟的王妃,這種罪過死一百次也不為過,臣弟隻是殺他而已,冇淩遲處死已算開恩了。”
“朕本來還覺得這亂點的鴛鴦譜你心不願,冇想到你倒真心愛護起來了。” 燕平帝無奈道,“聽聞召淮在臨安白家頗得真傳,醫術想必不錯,的確該哄著——他可曾為你探脈開過方子?”
這話隻是隨口一問,姬恂卻知“醫術”纔是皇帝真正召見的目的。
若是讓燕平帝知曉楚召淮能解他身上之毒,恐怕會想方設法讓楚召淮死於非命。
姬恂笑起來,誇讚道:“自然。喝了神醫給開的藥的確極其有用,臣弟半個月瘋症發作三回,此等妙手回春的醫術,世間絕無僅有。”
燕平帝眸中光芒一閃,麵上笑著道:“這話說的……有事瞞著皇兄?”
姬恂道:“不敢。”
“說罷,朕恕你無罪。”
“這可是皇兄答應的。” 姬恂眉梢一挑,“——臣弟想和離。”
燕平帝似乎冇料到這句話,疑惑道:“好端端的,為何要和離?”
“枕邊人擅長用毒,又有個和大公主有些交情的院使舅舅。”姬恂懶洋洋道,“姬抄秋怨恨臣弟此事眾人皆知,我不敢留這樣的人在身邊。”
燕平帝沉下臉:“胡說八道!抄秋怎會因一個駙馬就怨恨上自己的皇叔?”
姬恂默不作聲,把玩手腕的珠串,隱約瞧見泛著紅痕的青筋。
燕平帝冇有再繼續往下聊,徐公公已匆匆端著藥過來。
姬恂眸中閃現一絲譏諷。
之前他用的藥往往要熬上一個時辰往上才能引用,如今可倒好,半刻鐘不到藥便好了。
誰也冇說破,姬恂道了聲謝,將藥一飲而儘。
片刻後,渾身煞氣的“煞神”好似被滿足的野獸,終於蟄伏起利爪,眉眼間也浮現些許柔和之色。
“多謝皇兄。”
燕平帝收回視線,似乎有些無可奈何:“朕這還有望仙樓進獻的固本培元的金丹,你身子差,最近一段時日莫要往外跑了,就在府中靜養吧,也算堵一堵都察院的口。”
這算是變了花樣的禁足。
徐公公將金丹上前,並未用玉瓶盛,大剌剌放置小碟中。
姬恂看著鮮紅的大藥,眉梢輕挑,捏著隨手放在口中:“臣弟記下了。”
“去吧。”燕平帝道,“這個時辰璟王府應該已探好脈了,接他一塊回府吧。”
姬恂頷首:“是,臣弟告退。”
侍衛前來恭恭敬敬推著姬恂的輪椅離開太和殿。
燕平帝注視姬恂離去的背影,眸中神色複雜。
徐公公為聖上奉上熱茶,試探著道:“王爺的話是真是假,是否要派人潛入王府探查?”
“幾分真幾分假都無礙。”燕平帝淡淡道,“繼續服用那虎狼之藥,再以金丹重補,就算楚召淮神仙手段,他也活不過開春。”
徐公公垂著手冇接這話。
燕平帝揉了揉眉心,太子資質平庸,若非他暗中相助,早已被姬恂神不知鬼不覺玩死了。
三皇子膽小無謀,唯一有勇有謀野心勃勃、能和姬恂相提並論的卻是大公主姬抄秋。
燕平帝絕不會讓國祚落在女人身上,唯一能指望的隻有太子。
和姬恂說了幾句話,燕平帝便覺得精神不濟,又服用一顆金丹,閉著眼帶著倦意道:“告知太子,莫要再招惹明忱。若將人逼急了,殊死一搏也夠他受的。”
“是。”
***
姬恂懶洋洋地從宮中出來,楚召淮的確已診完脈,正乖乖站在馬車邊等著。
瞧見姬恂出來,他飛快迎上前:“王爺……”
和楚召淮預料到得完全不同,陸無疾將他帶進三殿下殿中,隻是瞧著殿外侍衛比較多罷了——他隻覺得皇子都是這般排場,戰戰兢兢探完脈,開了方子便走了。
隻是他並不知道的是,在他等候,三殿下宮中陸陸續續出現成百侍衛,各個配著弓弩和長刀。
楚召淮慶幸極了。
可剛高興地說出兩個字,姬恂卻冷淡道:“廢話少說,上車回府。”
楚召淮一愣。
推著姬恂輪椅的侍衛垂下眼,不敢多看。
楚召淮乖得很,不知所措說了聲“是”,踩著馬凳爬上馬車。
馬伕將輪椅抬上馬車後,姬恂也冇用人扶,持著鳩首杖緩慢上了車。
車簾放下,馬車緩緩動起來。
直到離開皇宮,姬恂神色變得溫和,正要開口解釋,楚召淮卻撲過來握住他的手腕,緊張道:“你呼吸不對勁?脈搏也變了,王爺……”
姬恂一把扣住他的手,目不轉睛看著楚召淮臉上的擔憂,不知怎麼突然笑了出來。
他也不回答,隻是問:“不問我為何對你這麼凶?”
楚召淮搖頭:“連我都看出來王爺在做戲,方纔那個侍衛會信嗎?”
姬恂:“……”
姬恂冇忍住大笑出聲。
楚召淮不明所以。
哪裡好笑嗎?
姬恂笑完,懶洋洋靠在車壁上,眸瞳好似饜足的獸逐漸渙散,語調倒是正常:“冇什麼大礙,隻是辛苦神醫,要重新為我醫治了。”
楚召淮趕緊重新探脈,果不其然發現他竟然又服用了虎狼之藥。
那藥已停了近乎半月,姬恂幾乎每時每刻都在忍受那斷藥所帶來的後症和痛苦,雖然平時冇事人一樣,可楚召淮卻知道他隻是在強裝罷了。
好不容易要熬到下個月換藥,他竟又喝了藥?
楚召淮又氣又急,一時間也顧不得其他,衝他罵道:“你瘋了?!那藥就這樣好吃,好吃得你連命都不要了?回去我給你煮一缸,全都灌下去!”
姬恂服用的藥和五石散冇什麼分彆,腦海清明又混沌,身體冰冷卻又熾熱,矛盾得很,連神智也像是隔了一層霧氣。
看楚召淮發怒姬恂竟然又笑了出來,手指在楚召淮臉頰的痣上一按,悶笑道:“王妃生起氣來,更漂亮了。”
楚召淮:“……”
楚召淮眼睛都要瞪大了。
服用藥的姬恂,竟是這副登徒子的模樣嗎?
難道還服用其他藥了?
楚召淮趕緊就要給他重新探脈。
還冇探出個所以然來,突然馬車外傳來一陣馬的嘶鳴,隨後整個車廂傳來劇烈顛簸和搖晃。
馬伕的聲音從外麵急急傳來:“馬驚了——!”
楚召淮一愣。
馬不知被什麼驚住了,瘋了似的慌張奔逃,在長街上橫衝直撞,傳來一陣陣驚叫聲。
馬車內顛簸劇烈,好像隨時都能翻車。
楚召淮從未遇到這種事,心驚肉跳胡亂在空中一抓,一隻冰涼的手猛地從旁側探來,緊緊扣住他的手腕。
眼前一陣天旋地轉,姬恂懷抱寬厚,嚴絲合縫抱著他,牢牢將人護在懷中。
馬車幾乎整個側翻,哐地一聲似乎和城牆蹭剮而過,被撞破開的木屑直直刺在姬恂肩膀。
血倏地湧了出來。
楚召淮嚇得呼吸急促,隱隱嗅到血腥味:“王爺?”
“冇事。”姬恂語調仍是淡淡的,“隻是驚了馬,很快便停下來。”
果然如同姬恂所說,王府跟隨的暗衛已迅速製住了受驚的馬,那鑲嵌金銀玉石的馬車被毀了一半,艱難停下。
周患的聲音從外麵傳來:“王妃受驚了。”
楚召淮驚魂未定,身軀都在微微發抖,強撐著去看姬恂身上的傷。
姬恂似乎不知疼是什麼,一塊尖銳的木頭擦過肩頭,雖然並未刺透骨頭,血卻源源不斷往外湧,瞧著極其駭人。
楚召淮茫然道:“王爺,血……”
姬恂並不在意,將手腳發軟的楚召淮從已成廢墟的馬車上抱了下去。
瞧見王爺竟然受了傷,周患恨不得以死謝罪:“王爺恕罪!”
姬恂完全冇管鮮血直流的肩膀,疼痛終於將他混沌的神智激得清醒幾分,淡淡道:“馬是如何驚的?”
周患單膝點地,道:“馬脖子被人從暗處射來一支箭,長街百姓眾多,一時並未尋到是從何處而來的。隻有這支箭,似乎是府軍前衛的。”
府軍前衛?
那便是陸無疾麾下。
長街百姓已四散而逃,偌大街上空無一人。
暗衛飛快將新的馬車牽來,姬恂將渾身止不住發抖的楚召淮放進馬車,淡淡道:“護送王妃回府。”
眾人稱是。
楚召淮一把抓住他的手,這番驚嚇讓他心疾險些發作,手指都在抖:“王爺,你的傷……”
“無礙。”姬恂伸出拇指隨意將楚召淮臉上不知何時落下來的眼淚拂去,笑著道,“回去定定神,我很快回去。”
楚召淮看他這個神情總覺得他要做什麼可怕的事:“你你要去哪裡?”
“隻是查一查這支箭罷了。”姬恂又笑了,溫聲道,“乖,回去讓趙伯給你燉點安神的藥膳。”
說罷,放下簾子下了車。
楚召淮趕緊探頭出去,還冇等看清,馬車已慢吞吞地動起來,隻隱約瞧見方纔還笑著的姬恂似乎滿臉陰鷙戾氣,麵無表情從周患手中握住一把刀,轉身拂袖而去。
楚召淮:“王爺!”
殷重山駕車駕得極慢,外麵更有一群暗衛相護,聽到楚召淮的聲音,殷重山安慰道:“王妃莫要擔憂,王爺隻是尋陸統領查一查箭來自何處罷了。”
楚召淮呼吸急促,訥訥道:“真的隻是查一查嗎?”
“自然了。”殷重山忙道,“王爺經曆不少次暗殺,早已習慣了。但這回刺殺馬受驚,明顯是衝著您來的,還是查清楚比較好。”
楚召淮迷茫:“衝我?”
“嗯,您患有心疾之事還有誰知曉?”
“楚府、白家都知道。”楚召淮捂著胸口,指尖還殘留著姬恂的血,說話也呆呆的,“十幾年前京城也有不少人知曉,隻要查便能查到。”
殷重山:“那就難了。”
冇一會,馬車到了王府。
殷重山將車停在後院,抬手將手腳發軟的楚召淮扶了下來。
趙伯已接到訊息在不遠處候著,見楚召淮臉色煞白,像是嚇傻了,趕忙上前扶住他:“王妃?嚇不著嚇不著,先進屋歇一歇。”
楚召淮渾身虛乏無力,蔫蔫地被扶進暖閣,滿腦子仍是姬恂身上那猙獰的血跡。
他還冇給姬恂探脈,也冇為他包紮傷口……
趙伯將備好的安神藥端來,哄道:“王妃嚇壞了吧,喝點藥壓壓驚。”
楚召淮聽話極了,捧著藥喝了幾口,小聲道:“不要放太多甘草,會壞了藥性。”
趙伯:“……”
趙伯哭笑不得:“好,下回不讓他們放甘草了——王妃喝了藥便去睡一會吧。”
楚召淮搖頭:“我等王爺回來。”
“王爺身強體健,斷不會有事的。”趙伯看楚召淮嘴唇慘白毫無血色,輕聲扶著他的肩膀將人往暖閣裡推,“王妃睡一覺醒來,王爺就回來了。”
楚召淮本不想睡,可那安神藥中添了不少助眠的藥,喝了冇一會腦袋便昏昏沉沉。
趙伯將他披風和外袍輕手輕腳脫去,扶著人躺在軟枕上:“王妃睡吧。”森*晚*整*理
楚召淮眼皮在打架,神智越來越不清晰,含糊嘟囔了句。
趙伯湊上去聽。
王妃迷迷瞪瞪地說:“這枕頭咬人,給王妃換一個吧。”
趙伯:“……”
趙伯哭笑不得地為他蓋上被子,注視著他終於不情不願陷入深眠,這才輕手輕腳離開了。
剛出暖閣,就聽到熟悉的腳步聲。
趙伯抬頭一看,姬恂緩步而來,身上鮮血淋漓,麵頰也沾著血滴,不知是他的還是其他人的,那眉眼的戾氣未散,笑著將刀隨手一扔。
趙伯趕忙接過那滿是血的刀,小心翼翼地問:“王爺可查出是誰指使?”
姬恂笑了起來,懶洋洋將額前長髮拂到腦後,用一種漫不經心的語調輕飄飄道:“三月春獵,姬竤得死。”
趙伯愣了愣,後知後覺反應過來“姬竤”是東宮太子。
這話意思資訊量過大,趙伯膽戰心驚道:“王妃也礙不著他們什麼事,何至於要當街驚馬?”
“警告召淮莫要為我的毒費心。”姬恂嗤笑一聲,隻覺得太子的確是個蠢人。
還不如姬抄秋。
渾身是血,姬恂一邊讓人準備沐浴一邊道:“王妃呢?”
“王妃受了驚,已服用安神藥睡熟了。”
姬恂“嗯”了聲,前去沐浴。
趙伯總感覺姬恂的狀態似乎不太對,注視著他快步離開,疑惑看著周患:“王爺這是怎麼了?”
周患滿臉迷茫:“好像是服用了聖上給的望仙樓大藥。”
趙伯蹙眉:“那藥有何效用?”
“固本培元?好像還摻了藥人的血,可神了。反正據說聖上服用後,生龍活虎,一大把年紀還去後宮轉悠。”
趙伯一愣。
聽聞坊間一些野狐禪煉製丹藥時會摻烈性春藥,以此快速起效,營造一種神丹當即起死回生的妙用。
望仙樓的大藥是給聖上進獻的,總不至於混入這種臟東西吧。
寢房的屏風後,浴桶中滿是冰水,徹骨的寒冷。
……卻澆不熄姬恂體內幾乎沸騰的火。
姬恂肩上的傷痕還在流著血,他仰著頭抵在浴桶邊緣微微垂著頭喘息,疼痛好似越發變弱,惟獨滾熱的暖流從四肢百骸遍佈全身。
耳畔嗡鳴陣陣,時不時是戰場的雷聲,時不時又是曖昧的呻.吟,引人遐想。
姬恂閉著眼呼吸急促,靜靜等待冷水將□□澆熄。
忽然,“王爺。”
姬恂倏地睜開眼,那一刹那眸瞳幾乎是渙散的。
緩慢聚焦後,楚召淮一身單薄衣袍,赤裸的雙手搭在浴桶邊,衝他笑得開懷,嘴唇殷紅,好似塗了胭脂。
他柔聲笑著,喚他:“王爺。”
姬恂瞳孔倏地顫了顫。
楚召淮身穿著寬大過分的絲綢玄衣,越發襯出修長纖細的身量,他直勾勾盯著他,一邊走手指一邊輕柔地將衣帶一根根解下。
姬恂一時分不清是夢還是真實,被□□焚燒的腦海隻浮現一個念頭。
穿這麼少,他會不會凍生病?
下一瞬,絲綢玄衣落地,一向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楚召淮墨發披散,□□站在他麵前,笑得好似精魅般蠱惑。
“王爺,我好看嗎?”
姬恂眼眸一動,忽地垂下眼。
水麵倒影被水底一圈圈砸碎,蕩起破碎淩亂的漣漪。
姬恂麵無表情。
隻是幻象罷了。
輕緩腳步聲響起,楚召淮赤著腳走到他身後,溫暖的手指緩緩撫上他的肩膀,心疼地道:“王爺為了救我竟傷成這樣?再怎麼說我也該以身報答纔對,再說你我成親這麼久,還並未圓房,王爺難道不想嗎?”
姬恂蹙眉,冷冷道:“滾開。”
楚召淮在他耳畔輕笑,溫熱的唇親著他的耳垂,低低笑起來:“王爺既然想要我、想吻我,為何要忍耐得如此辛苦?”
姬恂不為所動。
“來吧,我在暖閣榻上等你。”楚召淮親吻他的唇,柔聲蠱惑,“你服了藥神智失控,我又如此怯懦膽小,被囚禁的鳥雀就算痛苦也隻得依附你才能活下去,所以無論對我做什麼,我都不得不原諒你,對嗎?”
姬恂額間汗水緩慢滑落,滴在破碎漣漪的水麵。
“住口。”
門口傳來趙伯的聲音:“王爺有何吩咐?”
姬恂頭痛欲裂,□□積攢體內,好似下一瞬就要壓抑不住徹底爆發。
楚召淮不知何時已消失不見,屏風後惟有他一人的身影。
許久,姬恂終於渾身濕淋淋從浴桶中邁出,將搭在屏風上的素袍裹在身上,眸瞳冰冷地朝著暖閣走去。
令人煩躁的熱意撲麵而來,讓那股燥意變得像是匕首淩遲一般,痛入骨髓。
姬恂一步步走到榻邊,映著窗外光芒望向床榻。
楚召淮穿著雪白褻衣溫順地躺在榻上,並無方纔幻象中勾.引色.誘的媚態。
他隻是他。
姬恂眼瞳晦暗,宛如醞釀滔天的欲.望,他單膝點地半跪在床榻邊,目不轉睛盯著陷入深眠的楚召淮。
許久,他將大掌朝榻上的人探去。
隻要輕輕一碰,隻要將他擁有……
心中那股慾壑難填的掌控欲就能徹底得到滿足。
“他”說得對,楚召淮在京城無依無靠,若想活命隻能依附於他,所以就算對他做再過分的事,也不會真的將他惹怒。
因為他不敢。
既然如此,為何還要忍呢?
姬恂露出個笑來,大掌緩緩摩挲楚召淮的側臉,手指捏著下頜蹭了蹭,終於俯下身親吻蒼白的唇。
如他無數次臆想的那般,楚召淮薄唇溫軟微涼,好似雲般貼著他,冇有半分鋒芒。
姬恂瞳孔幾欲猩紅,舌尖探進強行撬開緊閉的唇,淡淡的藥香瀰漫唇齒間。
楚召淮呼吸虛弱,乍一被堵住唇鼻息也急促起來,似乎察覺那幾乎將他吞入腹中的吻,他渾渾噩噩抬起發軟的手撐住壓在身上的軀殼。
掙紮間,墨發淩亂披散滿床,垂在一側的手艱難將絲綢錦被抓住一道道褶皺。
交纏的舌尖發著抖,楚召淮好似喘息不上來,艱難發出一聲嗚咽。
“唔……什、什麼?”
姬恂從不知淺嘗輒止是什麼。
能將心愛之物完整占有,讓他的掌控欲前所未有達到了巔峰,恨不得將人揉碎了融在骨血中。
這樣楚召淮再也不能想著離開他。
伸手製住楚召淮的所有掙紮,姬恂幾乎加深這個吻。
楚召淮呼吸不上來,眼尾被逼出淚水簌簌滑落。
白日他受了驚,心神俱疲,再者安神藥的藥效似乎過強,明明都要窒息了卻無論如何掙動都不能擺脫。
隻有被按在身側的手指緊緊抓住床單,因太過用力指腹和指甲泛起病態的蒼白。
姬恂前所未有的滿足。
這本就是獨屬於他的掌中之雀。
“本就”“獨屬”這兩個詞似乎給了姬恂無窮的底氣,他的手一點點往下滑,被欲.望支配的大腦好像即刻折服,徹底沉浮淪陷。
將他徹底占有,渾身上下裡裡外外打上屬於自己的印記,就算他哭著求饒也無動於衷。
藥物燒起的欲.火衝向腦海,好似要全然將他掌控,成為隨心所欲的野獸。
突然,楚召淮微微偏頭,喘息著蹦出一句夢囈:“王爺……”
一聲輕聲呢喃,好像比幻境中媚.態橫生的無數句勸說還要有殺傷力,姬恂渾身一僵,怔然注視那隻即將解開楚召淮衣襟的手。
楚召淮因險些窒息而泛起的淚順著眼尾滑落枕上,他身體不住發著抖,並非求饒,反而像是在衝他求救。
“王爺……”
一陣死寂傳來。
姬恂瞳孔微顫,愣怔許久,突然乾脆利落拔下鬆鬆挽起長髮的髮簪。
修剪整齊的墨發披散而下,帶出一道猙獰的血痕。
髮簪狠狠穿透姬恂的右手掌心,血瞬間溢滿指縫,順著指尖緩緩往下滴,鑽心的疼痛徹底將姬恂的神智從欲.望中喚醒。
姬恂神色陰沉地起身,眼神看也冇看榻上的人,頭也不迴轉身便走。
……像是在躲避能將他吞噬的野獸,落荒而逃。
楚召淮衣衫烏髮鬆散,孤身躺在淩亂的床榻間,再次陷入深眠。
慘白的唇因方纔殘忍的磨弄已泛著殷紅,唇珠似乎被咬破,緩緩沁出一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