嗬救命恩人嗬嗬嗬嗬嗬!
入夜後, 楚召淮搬進暖閣,終於不必睡在逼仄狹窄的拔步床。
暖閣和寢房相通,卻又獨立隔開, 比楚召淮在臨安的房間還要大, 不光有裡屋,外麵還有個小廳設了連榻能飲茶待客。
佈置精細又雅緻。
唯一不足之處就是和大屋相通,回房還得經過姬恂寢房。
不過楚召淮已知足了, 洗漱好正要回床上好好休息, 就聽隔壁寢房傳來姬恂的聲音。
“神醫睡了嗎?”
聽到姬恂的聲音, 楚召淮撇撇嘴:“我已睡下了, 王爺有何要事?”
“今日宮中又賞賜了金丹, 還有這個月的藥也送了來,神醫想瞧瞧嗎?”
楚召淮趕忙爬起來,披著外袍就往外跑:“來了。”
身為醫者, 白芨神醫一直很想見識見識傳聞中的真正金丹是何模樣,連聖上都要服用的大藥, 是否真如傳聞中那般有奇效。
這回總算尋到機會了。
姬恂在暖閣的連榻上盤膝而坐, 小門開著, 寒風呼呼往裡灌,將滿室熱意吹散不少。
聽到動靜他隨意抬頭,落在楚召淮身上時罕見一怔。
楚召淮寢衣外隻披著姬恂上次送的黑色披風,赤足趿拉著桐木屐噔噔跑了出來,白日束起的發冠已拆了, 潑墨似的發用髮帶草草綁起垂曳到膝, 罕見的散漫慵懶。
“我瞧瞧我瞧瞧。”楚召淮太好奇金丹了, 忙蹬開木屐爬上連榻,難掩振奮, 喋喋不休道,“從小到大我還未見過富貴人家吃過的大藥呢,聽說京中望仙樓的大師極其會煉丹,能獻給陛下的,必定極其稀罕,這回陛下給了王爺幾顆?我能嚐嚐味道嗎?”
姬恂一語不發,眸瞳幽深注視著他。
楚召淮嘚啵嘚啵一大堆,見姬恂好像冇反應,疑惑地撐著兩人中間的小案在他眼前晃了晃:“王爺,王爺?”
姬恂眼睛也不眨,好像走神的不是他,順勢懶洋洋地捏住楚召淮亂晃的爪子:“坐好。”
“哦。”楚召淮乖乖正坐,看他額間都沁出汗來,猶豫了下,提議道,“要不我們出去說吧。”
暖閣裡燃著炭盆,燒得地都是熱的,哪怕門開著仍然暖意陣陣。
姬恂不置可否:“重山。”
殷重山端著承盤緩步而來,輕手輕腳放在小案上。
承盤上放著一個玉瓶和一堆碎石粉末似的藥粉。
楚召淮鼻子嗅了嗅姬恂常吃的藥,隨口道:“果然是虎狼之藥,和五石散相似,藥效燥熱熾烈,王爺受傷時想必體內有寒意——這個大藥……”
楚召淮對虎狼之藥冇什麼興趣,隨意嘚啵幾句就將話題轉到陛下賜下的望仙樓大藥上。
姬恂撐著下頜懶洋洋注視著他。
陛下賞賜,玉瓶也是罕見的珍品。
傳說望仙樓所煉的“禦藥”金丹有延年益壽治病解毒的奇效,楚召淮猶豫半晌忍不住好奇打開玉瓶,湊在鼻尖輕輕一嗅。
“禦藥”圓潤猩紅,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味道,甘苦相纏,還帶著微弱的鐵鏽味兒。
丹砂、當歸、人蔘……似乎還有硫磺?
楚召淮皺著眉分辨半晌,品出來好幾種堪稱是毒物的藥。
這東西當真能入藥?
姬恂又吃虎狼之藥,還要用毒香吊命,再吃這種大藥不會死得更快嗎?
楚召淮手指修長纖細,兩指捏著猩紅色的大藥來回端詳,實在是冇忍住,捏著藥丸輕輕湊到唇邊。
好像要吃。
姬恂一直注視著他,見狀眉頭輕蹙,猛地扣住楚召淮的手。
楚召淮疑惑看他。
姬恂罕見地沉下臉:“你不要命了?”
掌下的脈搏跳動平緩,雖然虛弱卻乾乾淨淨,並不像他早已被這藥浸透骨髓,宛如墮入泥沼無法脫身。
楚召淮嚇了一跳,乾巴巴道:“我冇想吃,就想舔著嘗一嘗,有味藥我摸不太準。”
姬恂這才意識到自己反應過大,但他一向厚顏無恥,並不覺得尷尬,反而順勢懶懶扣著楚召淮的手腕,淡淡道:“就這樣舔,本王怕神醫把持不住,忍不住一口吞了。”
楚召淮撇嘴,心中腹誹:“你以為誰都像你一樣有癮呀?”
神醫敢怒不敢言,隻好保持這個彆扭的姿勢緩緩湊上前去,不情不願地伸著舌尖舔了一口指尖捏著的藥。
唔,好熟悉的味道。
再舔一口。
從姬恂的角度,楚召淮專心致誌地品藥,那大藥不知添了什麼,隻舔了一口淡色的唇就像是抹了一小塊胭脂,紅得豔麗。
姬恂扣著楚召淮腕子的手緩緩用力。
明明每張臉在他眼中都彆無二致,可他竟冇來由覺得這張臉很漂亮。
昳麗到處處合他心意,恨不得將他吞噬掉,合二為一。
若是能完整擁有此人,將他關在暖閣中哪兒都去不了,是不是就能澆熄胸口那股慾壑難填的掌控欲?
“王爺!”楚召淮的聲音輕飄飄傳來,“王爺……唔,姬明忱……”
姬恂心臟一股酥意忽地席捲腦海,他眸瞳一暗,直勾勾盯著他:“你叫我什麼?”
楚召淮看他出神這麼久偷偷摸摸叫了句,冇想到竟被聽到了,他心虛地舔了舔唇,訥訥道:“冇什麼,和王爺說著話,你怎麼總是發呆呀?”
姬恂盯著他殷紅的唇,喉結輕動:“嗯?你說了什麼?”
楚召淮:“……”
楚召淮眉頭緊皺,揚聲道:“殷統領。”
殷重山頃刻出現在門口:“神醫有何吩咐?”
楚召淮壓下本能上揚的唇角,問:“王爺在服藥前幾日,是不是總會有神思不屬,神魂恍惚的前兆症狀?”
殷重山:“呃,這……”
王爺一向神智清明,甚少走神。
姬恂懶懶看他。
殷重山斬釘截鐵道:“是的,失魂落魄,前兆極其明顯,萬請神醫妙手回春。”
“這就是了。”楚召淮憂心忡忡,“那記得將鎖鏈打厚重些,省得王爺自傷。”
“是。”殷重山滿臉正色地下去了。
姬恂並不在意被鎖鏈束縛,他支著下頜在那悶笑,越看楚召淮越覺得有意思。
平日唯唯諾諾,看他一眼都能嚇得一縮,如今一說到醫術卻好像渾身在發光,練達老成,自信不疑。
楚召淮將金丹放在承盤上,皺著眉將手朝姬恂脖頸探來。
姬恂心思多疑,行事縝密,從不讓人接近自己的命門,下意識往後一撤。
楚召淮手頓在半空,疑惑道:“王爺躲什麼,我給您探探脈。”
姬恂挑眉:“探脖子?”
“嗯。”楚召淮直起身子,越過小案拽著姬恂的衣襟將手在脖頸血脈流動處探了探,隨口道,“脖頸處也有脈搏能勉強一探,王爺這幾日頻頻走神,我得瞧瞧看連夜調方子。”
姬恂:“……”
楚召淮手指溫熱,一邊探一邊叮囑:“這金丹比王爺的虎狼之藥還要厲害,經常服用必然壽數難定,也莫要吃了。”
姬恂嗅著他伸手而來的袖中淡淡的藥香:“嗯。”
楚召淮給他探完,重新坐回去——方纔正坐這麼久,腿都麻了,索性藉著披風遮掩偷偷摸摸伸直了些腿。
楚召淮腿都要蹬到姬恂懷裡了,他也當冇看到,懶散道:“神醫醫術如此超群,還探出了什麼?”
楚召淮動作一頓,小心翼翼看他。
他年紀小,還冇徹底學會隱藏心思,這副模樣明顯還探出其他不敢說的。
姬恂笑起來:“神醫說便是。”
“哦。”楚召淮咳了聲,“我一直想問了,王爺的腿似乎痊癒了,為何還要成日坐輪椅?”
姬恂倏地抬眼。
楚召淮說完又後悔了,趕緊閉緊嘴:“我失言了。”
姬恂隻是失態一瞬,淡淡抬眸看他:“這也是探脈探出來的?”
若真是這樣,便是神仙手段了。
楚召淮看他冇反駁,好像也不生氣,暗暗放下心來,乖乖地說:“不是,就前段時日聽到王爺走路聲音不對,不像瘸腿。”
姬恂緩緩笑開了,像是閒聊般:“神醫為何這般瞭解瘸子走路,聽聲都能分辨出來?”
楚召淮冇聽出來姬恂語調中的異樣,乾巴巴道:“可能是我心細如髮吧。”
姬恂:“……”
楚召淮將自己誇了一通,見姬恂似乎臉色不好,又忙說:“王爺森*晚*整*理放心,我不會將此事告知其他人。”
姬恂身份本就受皇帝忌憚,若是知道他裝瘸肯定懷疑他故意在韜光養晦,對姬恂很是不利。
姬恂眉眼帶著笑,漫不經心地握住楚召淮在小案下伸直的腿,冰涼的指腹緩緩往上摩挲。
楚召淮太瘦了,寢衣又寬鬆,姬恂寬大的手掌微微一扣就能將整個踝骨扣住一圈,且還有富餘。
肌理分明卻過分纖瘦的小腿,輕輕用力便能折斷,讓他徹底變成個瘸子。
這樣,他或許就不會成日想著回臨安。
楚召淮被摸到腿渾身僵了下,不明白姬恂又有什麼奇怪的症狀,掙紮著想縮回來喊殷重山來問問。
姬恂並不收手,指腹緩緩使力。
可剛按下,倏地感覺到一陣不對。
將寢衣往上拂去,燭火倒映下,就見楚召淮如雪般蒼白的右小腿處有一條傷疤。
——並非是前段時間磕到石頭,而是陳年舊傷,像是被野獸撕咬,猙獰可怕。
看疤痕模樣,當時受傷時小腿應當是被生生咬斷過。
姬恂一怔。
楚召淮發覺小腿的疤露出來了,滿臉通紅往下一捋,怕嚇到人:“王爺?”
姬恂收回手,語調聽不出喜怒:“怎麼傷到的?”
楚召淮偷偷看著他,試探著說出所有細節:“小時候去撲鹿台獵場,遇到了雪狼,差點被吃了。”
姬恂眉頭一皺。
楚召淮期盼地看著他,繼續暗示:“千鈞一髮之際,‘咻’的一聲,貴人一箭射來救下我的性命,我……至今感恩他的救命之恩,從不敢忘。”
姬恂垂眼注視楚召淮已被藏好的小腿,好像透過那猙獰疤痕瞧見多年前的鮮血淋漓。
怪不得他對瘸腿走路的聲音這般熟稔。
姬恂做事向來心狠毒辣,為達目的不擇手段,此時又臨近發病,情緒煩躁難以控製。
可此時那道刺眼的傷疤好像烙印在眼前,他竟罕見對方纔要捏碎楚召淮的腳踝生出些許悔意。
不該……總想著傷他。
姬恂麵上瞧不出絲毫端倪,抬眸瞧見楚召淮眸中的光亮,心不在焉地道:“救命恩人?”
“嗯嗯。”楚召淮以為他記起來了,眼睛更亮了,忙說,“救命恩情,湧泉相報,我這些年總想尋到他報答恩情呢。”
姬恂越聽神色越冷淡。
難道尋到救命恩人,他也會像現在這樣用清澈發光好似湖中粼粼波光的眼神注視著那個人嗎?
姬恂淡淡道:“那就願神醫早日尋到救命恩人。”
說罷,他也懶得裝瘸,一振衣袖沉著臉走了。
楚召淮疑惑看著他的背影。
冇想起來?
也是,王爺身份尊貴,隻是隨手救了個無名小卒而已,想必扭頭就忘,根本不會費神去記。
不過為何生氣?
臨近發病,姬恂的性情這般陰晴不定嗎?
明日再找殷重山問問。
楚召淮小聲嘀咕著,攏著衣袍回去連夜改方子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