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從淨世會術士身上發現的、帶有“樞機”技術特征的微型發射器,如同一根毒刺,紮在顧珩心頭。它顛覆了之前對各方勢力關係的簡單認知。
“‘樞機’向淨世會提供技術支援?這不符合他們的‘觀測者’立場和利益。”顧珩在忘憂齋的書房內踱步,眉頭緊鎖,“除非……他們內部並非鐵板一塊?”
謝知非指尖輕叩桌麵,青藍色流光在眸底隱現:“‘星火’傳承中,有提及高等文明亦非全然統一。理念分歧,派係傾軋,所在多有。或許‘樞機’之內,亦有不同聲音,或激進,或保守,或……另有所圖。”
林曉嘗試感知那發射器殘留的能量痕跡,但除了那冰冷的、與“樞機”同源的秩序感外,還捕捉到了一絲極其隱晦的、不同於司辰那般絕對理性的波動——一絲近乎……嘲諷與急迫的意味。
“這個‘東西’……感覺和之前跟我們說話的‘樞機’不太一樣,”林曉努力描述著,“更……‘情緒化’一點?雖然還是很冷,但好像……在看好戲,又有點著急?”
這個發現讓情況更加撲朔迷離。是“樞機”內部的某個派係在私自行動?還是有一個模仿“樞機”技術的第三方勢力在渾水摸魚?
被動猜測無法解決問題。顧珩決定再次主動接觸“樞機”,但這次,他不再滿足於接收冰冷的資訊,而是要爭取一次麵對麵的對話。
他讓蘇玥準備了一份措辭強硬且直指核心的通訊請求,直接發送至“樞機”的聯絡頻率:
“致‘樞機’:於敵對目標處發現貴方技術標識(證據已附)。請解釋此技術外流原因,及貴方內部是否存在未授權乾預行為。鑒於當前複雜局勢,我方要求進行一次高層級、雙向的資訊同步對話,以澄清立場,避免誤判。地點可由貴方指定,但需保證安全。”
這是一次冒險的試探,也是在逼迫“樞機”表明態度。
出乎意料,“樞機”的迴應異常迅速,並且……同意了。
“請求接收。技術外流事件已知悉,係內部監管漏洞所致,涉事單位已被處理。接受對話提議。地點:城東觀測站。時間:24標準小時後。準入權限已臨時授予顧珩、謝知非、林曉。僅限三人。”
回覆依舊簡潔,但承認了“內部監管漏洞”,並直接開放了其核心觀測站的進入權限!這既是一種坦誠,也像是一種自信的展示。
二十四小時後,顧珩、謝知非、林曉三人再次站在了城東那棟破敗小樓的樓頂。通道已然開啟,幽藍的光芒從洞口滲出。
踏入那鏡麵空間,景象與上次並無二致,無儘的鏡麵反射著三人的身影,中央流動的數據光帶依舊冰冷而精確。司辰的身影出現在數據流下方,與上次彆無二致。
“歡迎。”合成音響起。
“客套免了。”顧珩開門見山,將那枚微型發射器置於地上,“解釋。”
司辰的目光(如果那平靜的注視可以稱之為目光)掃過發射器:“編號X7-441非致命性追蹤信標。生產批次:第三製造序列。流失途徑:七十三日前,於一次對外數據介麵維護作業中被未授權複製。複製者身份:前第七觀測站技術主管,‘隱士’。其理念偏向‘加速乾預’,主張利用一切可利用之變量(包括敵對變量)加速‘篩選’進程,已被剝奪權限並通緝。”
資訊清晰直接,承認了內部問題,並給出了具體責任人。
“那麼,‘隱士’現在何處?他的‘加速乾預’又進行到了哪一步?”顧珩追問。
“數據不足。‘隱士’具備高級反偵察權限,其當前座標及具體行動計劃已被加密。可確認的是,其與‘淨世會’殘存單位的接觸並非直接支援,而是……有限度的資訊與物資交換,目的在於誘導對方進行更高風險、更高能見的實驗,以便於觀測‘變數’(指顧珩團隊)的應對極限及‘淨化序列’的實際效能。”
司辰的語調毫無變化,彷彿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實驗報告。
“你們將他視為叛徒,卻依舊在利用他的行動進行觀測?”謝知非清冷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質問。
“正確。”司辰坦然承認,“‘隱士’的行動本身,已成為一個新的觀測子項。其產生的數據,對於完善‘大寂靜’模型及‘修正程式’的觸發條件判定,具有重要價值。風險可控,收益顯著。”
冰冷的功利主義,令人心寒。
“所以,我們,淨世會,乃至那個‘隱士’,都隻是你們數據庫裡的一個個條目?”顧珩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氣。
“從宏觀觀測角度,是的。”司辰回答,“但基於‘星火’成功傳遞及各位展現出的成長性與協作價值,‘樞機’理事會已通過決議,將貴方權限等級提升至‘潛在協同單位’。我們將提供更高級彆的資訊共享(在非核心機密範圍內),並在特定情況下,提供有限的戰術支援。”
“比如?”
“‘隱士’及其可能引發的連鎖反應,將被納入共享情報範疇。‘織網’網絡的部分非敏感數據介麵,可向貴方開放查詢權限。此外,‘淨化序列’的深度解析工作,可建立聯合研究項目。”
這無疑是巨大的讓步和合作誠意,但顧珩並未被衝昏頭腦。
“代價是什麼?”
“保持‘變數’特性,繼續成長。在‘湮滅低語’再次降臨之時,成為抵禦其的第一道有效防線。並……在必要時,接受‘長夜守望’協議的臨時征召。”
最後一句,讓顧珩瞳孔微縮。“臨時征召”?這意味著在某個關鍵時刻,他們可能需要聽從“樞機”的指揮。
這是一場交易。用更大的自主權、資訊和支援,換取他們在未來決戰中承擔更重要的角色,乃至部分自主權的讓渡。
顧珩與謝知非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
“我們需要時間考慮。”顧珩最終說道。
“可以。”司辰並不意外,“通道將保持開放。期待你們的答覆。”
鏡麵閃爍,三人的身影被送返樓頂。
夜空下,顧珩深吸一口微涼的空氣。與“樞機”的關係進入了新階段,但前方的道路,卻似乎更加迷霧重重。那個失蹤的“隱士”,如同一個不安定的幽靈,正在陰影中策劃著什麼?
而他們,是否要接受這來自冰冷觀察者的“橄欖枝”,踏入一個更加身不由己的棋局?